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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栟榈赋

刘敞

刘敞(1019—1068),字原父,临江新喻(今江西新余市)人。庆历六年(1046)举进士第一,因亲嫌自列,乃以为第二。通判蔡州,历右正言、知制诰,奉使契丹,累迁集贤院学士,判南京御史台。遇事敢言,数斥朝廷之非。施政严明,豪猾大吏为之敛手。政事练达,保全名将狄青始终,调停于治平两宫之间。尤以学识渊博,文词赡敏著称。著述宏富,有《刘敞集》(又名《公是集》)七十五卷,存赋二十八首。

这是一篇模拟屈原《橘颂》而作的骚体赋。

圆方相摩,纯粹精兮[1]。刚健专直,交神灵兮[2]。冯翼正性,栟榈荣兮[3]。中立不倚,何亭亭兮[4]。受命自天,非曲成兮[5]。外无附枝,匪其旁兮[6]。密叶森森,剑戟铓兮[7]。温润可亲,廉而不伤兮[8]。霜雪青青,不界僵兮。寿比南山,邈其无疆兮[9]。被发文身,何佯狂兮[10]。沐雨栉风,蹇无所妨兮[11]。苦身克己,用不失职兮[12]。磨顶至踵,尚禹墨兮[13]。黄中通理,类有得兮[14]。屹如承天,孔武且力兮[15]。懔其无华,不尚色兮[16]。表英众木,如绳墨兮[17]。播弃蛮夷,反自匿兮[18]。遁世无闷,曷幽嘿兮[19]!明告君子,吾将以为则兮。

(《公是集》卷一,《丛书集成初编》本)[1]圆方:天地,天圆地方。《淮南子·本经》:“王者法阴阳,法阴阳者德与天地参,明与日月并,精与鬼神总。戴圆履方,抱表怀绳。内能治身,外能得人。发号施令,天下莫不从风。”相摩,迫近。纯粹,至美至善。王弼《周易注》卷一:“大哉乾乎,刚健中正,纯粹精也。”王逸《楚辞章句》卷一:“昔三后之纯粹兮,固众芳之所在。”这一句是写栟榈高大接天,品质纯美。

[2]刚健:强劲峭拔。专直,正直。交,交接。神灵,神祇。《史记·封禅书》:“神灵之休,佑福兆祥。”

[3]冯(píng)翼:充满。屈原《天问》:“冯翼惟象,何以识之?”王逸注:“冯,满矣;翼,言之盛也,谓气化充满盛作。”正性,天地正气。这句是说栟榈充满了天地之间的正气,生长得很旺盛。

[4]中立:独立。《礼·中庸》:“中立而不倚,强哉矫。”亭亭,孤峻高洁。《释名》卷五:“楹亭也,亭亭然孤立,旁无所依也。”

[5]曲成:借助他途而成。《周易》卷七:“曲成万物而不遗。”韩康伯注:“曲成者,乘变以应物,不系一方者也。则物宜得矣兮。”

[6]劳:吕祖谦《宋文鉴》卷三、《佩文斋广群芳谱》卷七九、《渊鉴类函》卷四一六、《历代赋汇》卷一一七,都作“旁”。旁,旁逸斜出。

[7]森森:繁密貌。陆机《文赋》:“播芳蕤之馥馥,发青条之森森。”铓(máng),刀刃。左思《吴都赋》:“摄乌号,佩干将,羽旄扬蕤,雄戟耀铓。”

[8]温润:温和柔润。《礼记·聘义》:“夫昔者君子比德于玉焉。温润而泽,仁也。”郑玄注:“色柔温润似仁也,润或为濡。”来知德《周易集注》卷一〇:“刚柔节者,言以阳居阴,刚而能节之以柔,亦如玉之温润矣。所以为玉铉也。”廉,棱角锋利。《老子》第五十八章:“是以圣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害,直而不肆,光而不曜。”

[9]寿比南山:祝人长寿的习用语。《诗经·小雅·天保》:“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邈(miǎo),久远。无疆,没有尽头。

[10]被发文身,何佯狂兮:披散长发,身上刺着花纹,是那么的狂放而不受拘束。佯狂,装疯。《史记·宋微子世家》:“箕子者,纣亲戚也。纣始为象箸,箕子叹曰:’彼为象箸,必为玉桮。为桮,则必思远方珍怪之物而御之矣。舆马宫室之渐自此始,不可振也。‘纣为淫泆,箕子谏不听。人或曰可以去矣。箕子曰:’为人臣谏不听而去,是彰君之恶而自说于民。吾不忍为也。‘乃被发佯狂而为奴,遂隐而鼓琴以自悲,故传之曰《箕子操》。”古代范蠡、伍子胥、楚狂接舆等人皆有披发佯狂的传说。

[11]沐雨栉(zhì)风:比喻不畏艰难,辛勤劳作。林之奇《尚书全解》卷六:“禹拯生民之难,思天下之溺由己之溺,不暇顾其妻子,至于沐雨栉风,股无脂,胫无毛,而不以为劳,其志如此,举天下之声色嗜好,曾何足以易吾之此志哉?”蹇(jiǎn),困苦。苏轼《东坡全集·病中大雪数日未尝起观虢令赵荐以诗相属戏用其韵答之》:“有客独苦吟,清夜黙自课。诗人例穷蹇,秀句出寒饿。”

[12]克己:克制自己的言行。《论语·颜渊》:“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

[13]磨顶至踵,尚禹墨兮:大禹、墨子都曾经摩顶放踵以利天下。《孟子·尽心下》云:“墨子兼爱,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磨,即摩。踵(zhǒng),脚后跟。

[14]黄中通理:内德美好,通达事理。《周易·坤·文言》:“君子黄中通理,正位居体,美在其中,而畅于四支,发于事业,美之至也。”正义曰:“此一节明六五爻辞也。黄中通理者,以黄居中,兼四方之色,奉承臣职,是通晓物理也。正位居体者,居中得正,是正位也。处上体之中,是居体也。黄中通理,是美在其中,有美在于中,必通畅于外,故云畅于四支。四支,犹人手足,比于四方物务也。外内俱善,能宣发于事业所营,谓之事,事成谓之业,美莫过之,故云美之至也。”

[15]孔武且力:强壮有力。《诗经·郑风·羔裘》:“羔裘豹饰,孔武有力。”

[16]懔(lǐn):危惧,引申为敬仰。无华,没有开花。不尚色:没有绚丽的色彩。

[17]表英众木:为众木做一个美好的表率。绳墨,规矩、标准。《楚辞·离骚》:“举贤才而授能兮,修绳墨而不颇。”

[18]播弃:抛弃。蛮夷,南方荒蛮之地。匿,隐藏。

[19]遁世无闷:王弼《周易注》卷一:“子曰:’龙德而隐者也,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遁世无闷。不见是而无闷,乐则行之,忧则违之,确乎其不可拔。‘”闷,烦闷、愤懑。幽嘿(hēi),幽独。张九龄《曲江集》卷三:“天壤一何异,幽嘿卧帘帷。”

评此赋模仿屈原《橘颂》而作。屈原《橘颂》是咏物名篇,这篇赋亦然。它先列举了栟榈所具备的美德,高大刚健,富于生机,中立不倚,秉正无斜,威严温润,四季常青等,都是人世间最可宝贵的品格,唯君子兼而有之。再写栟榈的遭遇,虽为佳树,却被苍天播弃南荒;尽管命运多舛,生不逢其时其地,但是一片至诚依然如故。披发佯狂,不失刚正;沐雨栉风,一无所碍;苦身克己,摩顶放踵。这是常人难以企及的一种伟岸人格。黄中通理,质朴无华;遁世无闷,表英众木,这是君子遭谗去国、贬窜南荒的真实写照。唐宋时代有许多贤士大夫都曾被贬谪南方,作者写栟榈被播弃南荒显然是有寓意的。从中不难看出君子处世的准则:严以律己,众美毕集;遭遇坎坷,忠诚不改。

这篇赋虽为模拟之作,但并非人云亦云,而是有深刻寓意的。后段栟榈的遭遇,是对屈原《橘颂》咏物言志精神的发挥,具有现实意义,“颇能见出作者刚直自好不随俗浮沉的性格。”(马积高《赋史·宋元赋上》)(郭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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