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内,身着轻纱的少女们往一个巨大的玉池内放入一种又一种珍贵药材,之后又撒上两篮子最新鲜的玫瑰花瓣,最后再点上一支凝神香。
药材沉入水底,花瓣飘在药水上,熏香散在空气中,想必皇帝的浴池也不过如此了吧。
叶孤途由两位侍女伺候着换下被雨淋湿的衣服,赤身进入玉池内,开始沐浴。
地下,有专人负责添柴烧火,热气上传,水里慢慢升起雾气,叶孤途的身影消失在烟雾与水汽之中。
侍女们轻盈地退了下去,掩上房门,一个个脸红得就像熟透的苹果。
两个时辰后,侍女们又轻盈地进来,并带来一身崭新的衣服,一个个又再一次红了脸。
当叶孤途走出阁楼时已经是夜晚。
雨停了,没有电闪雷鸣,天空再一次恢复了安静祥和,几点繁星稀稀拉拉,黑暗如巨兽从天空吞噬了整个山庄。
家丁们早已经点上了红色的灯笼。
红色,喜庆的红色。
几千只红色灯笼一盏一盏被点亮,一盏一盏被挂在庄园各处。
山庄整个都亮了,没有一处黑暗。
黑暗也并不是不可战胜的。
叶孤途身穿着红色喜袍,独自一人走在红色的灯笼下。
红色的灯光照在红色的喜袍上,太过于单调。
只有一条淡淡的影子徐徐跟在他的身后,整个山庄的人好像都不见了。
他看不到一个人,脚下的路也仿佛永远都走不完,他的路注定得他一个人走。
叶孤途,他走的是一条孤独的路。
一步一步,叶孤途没有停歇,缓步向前。
他又路过那间特殊的书房,那间简陋的茅草屋。
茅草屋早已经被烧得干干净净,大火也被大雨熄灭,剩下的残渣也早已被人清理干净,只剩下一个乌漆麻黑的空地,过不了多久这点乌漆麻黑也会没有。
它将什么痕迹都不留下,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
从三岁起,叶孤途每日在那屋里至少要呆三个时辰,除了最初的习字便是读书。
读书,读书,一直读书,除了读还是读,除了书还是书。
那天文数字的书终于被他用十五年的时间读完了。
十五年的读书,十五年的枯燥,普通人绝无法忍受这样的枯燥。
现在他终于不用再读书了!他终于可以出去了!
现在的他就像是逃脱囚笼的鸟儿,天高海阔,任他翱翔。
他本该感到轻松愉悦,可并没有,相反他心里竟有几分失落,莫名其妙的失落。
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他感觉自己好像搞丢了一件极其珍贵的东西,可他却又怎么也想不出这件东西是什么。
多年后,当他回首往事,才终于明白他今天失去了什么,那是多么的珍贵。
孤独的夜,孤独的人,一条孤独的路。
路再远,终归会有尽头,孤独也是如此,没有永远孤独的人。
长生阁到了。
长生阁,叶家祠堂,里面供奉着五个牌位。
一个牌位一个名字,一个名字一个传奇。
叶孤途轻轻推开长生阁的门,轻轻走了进去,又轻轻关上门,一切都是那样的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先人的英灵。
里面有一个人正在等待着他。
那是一个女人,一个和叶孤途一样年轻的女人,这从她那头柔顺美丽的长发便可以看出。
她是谁?
叶孤途也想知道,所以他问出了口,对着跪在祖宗牌位面前的年轻背影问出了口。
“你叫什么名字?”
不问别的,只此一问,别的他已知道。
“金凰舞。”
只此一答,多的已成废话,她知道她的命运。
少女转过头来,望向叶孤途……
这一眼便是刻骨铭心。
往后的日子里她再也无法忘怀这一张脸,那是她一生的光明。
她本不叫这个名字,她原来有着一个小家碧玉的名字:“金月儿”,这已是他爹找了最好的读书人一个老秀才取的。
月儿,她的人儿也如月儿般温柔皎洁。
她绝对是一个佳人,难得的佳人,尽管如此,她还配不上一个字“凰”字。
真龙凤凰,何其高贵,除了皇家贵胄,常人绝不敢如此取名。
但现在的她不叫金月儿,而叫金凰舞,她现在也绝对配得上这个“凰”字。
从她被叶居正选中,她便不再是金月儿,从她走进这永生阁开始,她便真正成了金凰舞。
金凰舞,也唯有如此尊贵大气的名字才配得上她。
此时的她也确实尊贵大气,一身凤冠霞帔,光彩夺目,朱唇红妆,倾国倾城。
就连叶孤途也难免被这绝世美颜恍了心神。
二人就这样相对无言,因为一切尽在不言中,此时无声胜有声。
叶孤途不知道自己如何走到她的面前,也不知道自己如何将之扶起,一切仿佛都是本能。
是个男人都会不忍如此佳人跪在地上。
这一扶,二人间的距离便没了。
金凰舞的脑子已是一片空白,眼中唯有叶孤途的脸,哪还有什么少女的矜持。
自她踏进这长生阁开始,她的人便已经是属于这个男人,现在,她的心也属于这个男人。
叶孤途忽然闭上眼。
许久……
对于金凰舞来说好似一个春夏秋天,她终于还是忍不住打破这份沉默。
“你怎么了?”
叶孤途还是闭着眼,同时眉头皱起。
金凰舞的心乱了,她再也开不了口,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没有发现自己竟然因为一个刚见面还没有说过三句话的男人失魂落魄。
叶孤途现在很害怕,因为他发现一个很可怕的事实。
他本以为博览群书无欲无求的他绝不会被凡俗之事所动,可在一天里他的心神竟然乱了两次。
一间故居使他感到失落。
现在就连一个小女子也能使他乱了心神。
如果是生死之间,他已经死了不知多少次。
如此心境,岂可登临巅峰?
叶孤途,他毕竟还是太年轻了。
他忘了,他毕竟是一个人,不是真正的神佛。
是人便有七情六欲,读再多的书也无法把这七情六欲读没了。
金凰舞哭了,晶莹的泪珠顺着吹弹可破的脸蛋掉落在地。
“滴答,滴答……”
静得可闻泪声。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不自觉间泪已掉落。
是悲伤?还是喜悦?又或是对过去的告别?
脸上好像有什么东西?
是什么?
是那个男人的手,他这是……
他在为我擦泪?
他刚才不是还不愿意看见我吗?
他的手竟然如此细腻温暖,他真的是一个男人吗?
他还是在乎我的吧?
……
这一刻,金凰舞想了很多很多。
叶孤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他一睁眼便发现那第一个令自己心跳加速的女人哭了。
挂着泪痕的她更加楚楚动人,他再一次控制不住自己的手,轻轻的抚上了她的脸。
他仔细地为她擦泪,仔细打量她。
这便是他的妻子,他未来孩子的娘。
在这个世界一个男人可以有很多小妾,但妻子只有一个。
天下第一庄只能有一个庄主,金凰舞有很大的可能在不久的将来为叶家添下一位继承人。
“不许哭,今天是我们的大喜之日。”叶孤途开口道,这一开口便是不容置疑。
金凰舞出奇地听话,停住了眼泪。
如若不然照着她这样哭下去,叶孤途这个晚上光擦泪够了,啥也不用再干。
三支清香,两对亮烛,五位先祖在上。
“叶家第七代传人叶孤途携妻叶金氏叩拜先祖,香火不断,传承永存。”
叶孤途领着金凰舞对着先祖牌位行三跪九扣大礼。
一把银刀,两只金杯,一壶女儿红。
酒入金杯,银刀轻轻划过手指,两滴鲜血入酒,如鲜花绽放,扩散相融,不分彼此。
清酒变红酒。
一人一杯,天长地久。
叶孤途郑重摘下悬在腰间的圆形玉佩郑重挂在金凰舞腰间。
这是叶孤途出生时,他的母亲交给他的,现在他又把它交给金凰舞。
此玉佩乃是叶家传承千年的信物。
红灯笼下,叶孤途牵着金凰舞的手漫步而行,两个人的影子渐渐不分彼此,二位新人相拥着走进一间灯火通明的房间……
另一边,叶居正背负双手站在一座高楼上,身后一位老者弯腰相伴。
“一孤峰上登天楼,一剑横空破苍穹,登天楼上登天台,一步登天欲斩仙。”叶居正口中低声吟道。
这里是登天楼,全庄最高的建筑,站在这里上可观星辰日月,下可观全庄风光。
“老爷,都交代下去了。”老者恭敬道。
他实在是太老了,一身青衣的他一脸皱纹,可他在叶居正面前依旧弯腰虔诚,做事依旧是一丝不苟。
他叫叶忠,老管家叶忠,叶家的叶,忠心的忠。
他原来也不叫这个名字,但他早已经忘了,他只记得自己是叶家最忠心的奴仆。
“管家,你看,有没有觉得今晚的夜色好像比以往的都要美。”
叶忠抬头瞧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去。
他向来不发表任何意见,他只做事,他只为叶家做事,他只为叶居正做事。
他一直认为五官中唯有耳朵最有用处,他只会听,不会看,也不会说。
叶居正从袖中掏出一张帖子,交到叶忠手中,吩咐道:“上面的人交给你,务必保证我儿的安全。”
叶忠双手接过帖子,犹豫一下,说出一句好似不沾边的话:
“据京来报,新夏皇似有异动。”
叶居正抬头仰望。
夜空一片黑暗,什么都没有,刚才的几点稀星也躲进了云雾里,不知是羞的还是吓的。
叶居正淡然道:“初生牛犊尔。”
“老奴明白了。”
叶忠弯着腰缓缓后退,最终没入黑暗。
登天台上,唯有叶居正一人独立,无人相伴,本该如此。
“一步登天……可遇仙!”
或是听错了,同一句话前后竟完全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