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陆注册
11494600000001

第1章 霍尔和卡里内奇

从一个前人所不曾有过的角度接近了人民。

——别林斯基

谁要是从波尔霍夫县来到日兹德拉县,大概会对奥廖尔省人和卡卢加省人的明显差别感到惊讶。奥廖尔省农人的个头儿不高,身子佝偻着,愁眉苦脸,无精打采,住的是很不像样的山杨木小屋,要服劳役,不做买卖,吃得很不好,穿的是树皮鞋;卡卢加省代役租农人住的是宽敞的松木房屋,身材高大,脸上又干净又白皙,流露着一副又大胆又快活的神气,常常做奶油和松焦油买卖,逢年过节还要穿起长筒靴。

奥廖尔省的村庄(我们说的是奥廖尔省的东部)通常四周都是耕地,附近有冲沟,冲沟总是变为脏水塘。除了少许可怜巴巴的爆竹柳和两三棵细细的白桦树以外,周围一俄里之内看不到一棵树;房屋一座挨着一座,屋顶盖的是烂麦秸……

卡卢加省的村庄就不一样,四周大都是树林;房屋排列不那么拥挤,也比较整齐,屋顶盖的是木板;大门关得紧紧的,后院的篱笆不散乱,也不东倒西歪,不欢迎任何过路的猪来访……对一个猎者来说,卡卢加省也要好些。在奥廖尔省,所剩无几的树林和丛莽再过五六年会全部消失,就连沼地也会绝迹;卡卢加省却不同,保护林绵延数百俄里,沼地往往一连几十俄里,珍贵的黑琴鸡还没有绝迹,还有温顺的沙锥鸟,有时忙忙碌碌的山鹑会噗啦一声飞起来,叫猎人和狗又高兴又吓一跳。

有一次我到日兹德拉县去打猎,在野外遇到卡卢加省的一个小地主波鲁德金,就结识了这个酷爱打猎,因而也是极好的人。不错,他也有一些缺点,比如,他向省里所有的富家小姐求过婚,遭到拒绝而且吃了闭门羹之后,就带着悲伤的心情向朋友和熟人到处诉说自己的痛苦,一面照旧拿自己果园里的酸桃子和其他未成熟的果子作为礼物送给姑娘的父母;他喜欢翻来覆去讲同一个笑话,尽管波鲁德金先生认为那笑话很有意思,却从来不曾使任何人笑过;他赞赏阿基姆·纳希莫夫的作品和小说《宾娜》[1];他口吃,管自己的一条狗叫“天文学家”;说话有时带点儿土腔;在家里推行法国膳食方式。据厨子理解,这种膳食的秘诀就在于完全改变每种食品的天然味道,肉经过他的高手会有鱼的味道,鱼会有蘑菇味道,通心粉会有火药味道。可是胡萝卜不切成菱形或者梯形,决不放进汤里去。然而,除了这少数无关紧要的缺点,如上所说,波鲁德金先生是个极好的人。

我和他相识的第一天,他就邀我到他家去过夜。

“到我家有五六俄里,”他说,“步行去不算近;咱们还是先上霍尔家去吧。”(读者谅必允许我不描述他的口吃)

“霍尔是什么人?”

“是我的佃户……他家离这儿很近。”

我们便朝霍尔家走去。在树林中间,收拾得干干净净、平平整整的林中空地上,是霍尔家的独家宅院。宅院里有好几座松木房屋,彼此之间有栅栏相连;主房前面有一座长长的、用细细的木柱撑起的敞棚。我们走了进去。迎接我们的是一个年轻小伙子,二十来岁,高高的个头儿,长相很漂亮。

“噢,菲佳!霍尔在家吗?”波鲁德金先生向他问道。

“不在家,霍尔进城去了。”小伙子回答,微笑着,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您要车吗?”

“是的,伙计,要一辆车。还要给我们弄点儿格瓦斯来。”

我们走进屋子。洁净的松木墙上,连一张常见的版画都没有贴;在屋角里,在装了银质衣饰的沉重的圣像前面,点着一盏神灯;一张椴木桌子,不久前才擦洗得干干净净;松木缝里和窗框上没有机灵的普鲁士甲虫在奔跑,也没有隐藏着沉着老练的蟑螂。那年轻小伙子很快就来了,用老大的白杯子端着上好的格瓦斯,还用小木盆端来一大块白面包和十来条腌黄瓜。他把这些吃食儿放到桌子上,就靠在门上,微微笑着,打量起我们。我们还没有吃完这顿小点,就有一辆大车轧轧地来到台阶前。我们走出门来,一个头发卷曲、面色红润的十四五岁男孩子坐在赶车的位子上,正在吃力地勒着一匹肥壮的花斑马。大车周围,站着五六个大个头男孩子,彼此十分相像,也很像菲佳。

“都是霍尔的孩子!”波鲁德金说,“都是小霍尔。”

已经跟着我们来到台阶上的菲佳接话说,“还没有到齐呢,波塔普在林子里,西多尔跟老霍尔上城里去了……小心点儿,瓦夏,”他转身对赶车的孩子说,“赶快点儿,把老爷送回去。不过,到坑坑洼洼的地方,要小心,慢点儿,不然,会把车子颠坏,老爷肚子也受不住!”其余的小霍尔听到菲佳的俏皮话,都嘿嘿地笑了。

波鲁德金先生庄重地喊了一声:“把‘天文学家’放上车!”

菲佳高高兴兴地举起不自然地笑着的狗,放进大车里。瓦夏放开马缰,我们的车子朝前驰去。

波鲁德金先生忽然指着一座矮矮的小房子,对我说:“那是我的办事房。想去看看吗?”

“好吧。”

他一面从车上往下爬,一面说:“这会儿已经不在这儿办事了,不过还是值得看看。”这办事房共有两间空屋子。看守房子的独眼老头儿从后院跑了来。

“你好,米尼奇,”波鲁德金先生说,“弄点儿水来!”独眼老头儿转身走进去,一会儿带着一瓶水和两个杯子走了回来。

“请尝尝吧,”波鲁德金对我说,“这是我这儿的好水,是泉水。”

我们每人喝了一杯,这时候老头儿向我们深深地鞠着躬。

“好,现在咱们可以走啦。”我的新朋友说,“在这儿,我卖了四俄亩树林给商人阿里鲁耶夫,卖的好价钱。”我们上了马车,半个钟头之后,就进了主人家的院子。

“请问,”在吃晚饭的时候,我向波鲁德金问道,“为什么您那个霍尔单独居住,不跟其他一些佃农在一块儿?”

“那是因为他是个精明的庄稼汉。大约在二十五年前,他的房子叫火烧了,他就跑来找我的先父,说:‘尼古拉·库兹米奇,请允许我搬到您家林子里沼地上去吧。我交租钱,很高的租钱。’‘可你为什么要搬到沼地上去?’‘我要这样。不过,尼古拉·库兹米奇老爷,什么活儿也别派给我,您就酌情规定租金吧。’‘一年交五十卢布吧!’‘好的。’‘你要当心,我可是不准拖欠!’‘知道,不拖欠……’这么着,他就在沼地上住了下来。打那时起,人家就叫他霍尔[2]了。”

“怎么样,他发财了吗?”我问。

“发财了。现在他给我交一百卢布的租金,也许我还要加租。我已经不止一次对他说过,‘你赎身吧,霍尔,嗯,赎身吧!’可是他这个滑头却总是说不行,说是没有钱……哼,才不是这么回事儿呢!……”

第二天,我们喝过茶以后,马上又出发去打猎。从村子里经过的时候,波鲁德金先生吩咐赶车的在一座矮小的房子前面停了车,大声呼唤道:“卡里内奇!”

院子里有人答应:“来啦,老爷,来啦,我系好鞋子就来。”

我们的车子慢慢前进,来到村外,一个四十来岁的人赶上了我们。这人高高的个头儿,瘦瘦的,小小的脑袋瓜朝后仰着。这就是卡里内奇。我一看到他那张黑黑的、有些碎麻子的和善的脸,就很喜欢。

卡里内奇(正如我后来听说的)每天都跟着东家外出打猎,给东家背猎袋,有时还背猎枪,侦察哪儿有野物,取水,采草莓,搭帐篷,找车子。没有他,波鲁德金先生寸步难行。卡里内奇是个性情顶愉快、顶温和的人,常常不住声地小声唱歌儿,无忧无虑地四处张望,说话带点儿鼻音,微笑时眯起他的淡蓝色眼睛,还不住地用手捋他那稀稀拉拉的尖下巴胡。他走路不快,但是步子跨得很大,轻轻地拄着一根又长又细的棍子。这一天他不止一次同我搭话,伺候我时毫无卑躬屈膝之态,但是照料东家却像照料小孩子一样。

当中午的酷暑迫使我们找地方躲避的时候,他把我们领进了树林深处,来到他的养蜂场上。卡里内奇给我们打开一间小屋,里面挂满一束束清香四溢的干草,他让我们躺在新鲜干草上,自己却把一样带网眼的袋状东西套到头上,拿了刀子、罐子和一块烧过的木头,到养蜂场去给我们割蜜。我们喝过和了泉水的温乎乎的、透明的蜂蜜,就在蜜蜂单调的嗡嗡声和树叶簌簌的絮语声中睡着了……一阵轻风把我吹醒……我睁开眼睛,看见卡里内奇坐在半开着门的门槛上,正在用小刀挖木勺。他的脸色柔和而又开朗,就像傍晚的天空,我对着他的脸欣赏了老半天。波鲁德金先生也醒了,我们没有马上起身。跑了很多路,又酣睡过一阵子之后,一动不动地在干草上躺一躺,是很惬意的。这时候浑身松松的,懒懒的,热气轻轻拂面,一种甜美的倦意叫人睁不开眼睛。

终于我们起了身,又去转悠,直到太阳落山。吃晚饭的时候,我谈起霍尔,又谈起卡里内奇。

“卡里内奇是个善良的庄稼人,”波鲁德金先生对我说,“是个又勤奋又热心的人;干活儿稳稳当当,可是却干不成活儿,因为我老是拖着他。天天都陪我打猎……还干什么活儿呀,您说说看。”我说,是的;我们就躺下睡了。

次日,波鲁德金因为和邻居比丘科夫打官司,上城里去了。邻居比丘科夫耕了他的地,而且在耕地上打了他的一名农妇。我便一个人出去打猎,快到黄昏时候,我顺路来到霍尔家。我在房门口遇到一个老头儿,秃头顶,小个头儿,宽肩膀,结实健壮,这就是霍尔了。我带着好奇心把这个霍尔打量了一下。他的脸型很像苏格拉底:额头也是高高的,疙疙瘩瘩的,眼睛也是小小的,鼻子也是翘翘的。我们一同走进房里。还是那个菲佳给我端来牛奶和黑面包。霍尔坐在长凳上,泰然自若地捋着他那卷卷的下巴胡,跟我聊起来。他大概觉得自己是有分量的,说话和动作都是慢腾腾的,有时那长长的上嘴胡底下还露出微笑。

我和他谈种地,谈收成,谈农家生活……不论我说什么,他似乎都赞成;只是到后来我才感到不好意思起来,我觉得我说得不对头……这情形颇有点儿奇怪。霍尔说话有时令人费解,大概是因为谨慎……下面是我们谈话的一例:

“我问你,霍尔,”我对他说,“你为什么不向你的东家赎身呀?”

“我为什么要赎身?眼下我跟东家处得很好,我也交得起租……我的东家是个好东家。”

“不过,有了自由,总归好一些。”我说。

霍尔斜看我一眼。

“那当然。”他说。

“那么,你究竟为什么不赎身?”

霍尔摇了摇头。

“老爷,你叫我拿什么来赎身呀?”

“哼,算啦,你这老头儿……”

“霍尔要是成了自由人,”他好像自言自语似的小声说,“凡是不留胡子的人[3],都要来管霍尔了。”

“那你也把胡子刮掉嘛。”

“胡子算什么?胡子是草,要割就割。”

“那你怎么不割呢?”

“噢,也许,霍尔要成商人呢;商人日子过得好,商人也留胡子嘛。”

“怎么,你不是也在做生意吗?”我问他道。

“做点儿小买卖,贩卖一点儿奶油和焦油……怎么样,老爷,要套车吗?”

我在心里说:“你说话好谨慎,你这人真机灵。”

但我说出声的话是:“不用,我不要车;我明天要在你家周围转一转,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在你家干草棚里过夜。”

“我欢迎。不过,你在干草棚里舒服吗?我叫娘儿们给你铺上褥单,放好枕头。喂,娘儿们!”他站起身来,喊道,“娘儿们,到这儿来!……菲佳,你带老爷去吧。娘儿们都是些蠢东西。”

过了一刻钟,菲佳提着灯把我领到干草棚里。我扑倒在芳香的干草上,狗蜷卧在我的脚下;菲佳向我道过晚安,门吱扭响了一声,就关上了。我很久不能入睡。一头母牛走到门口,哼哧哼哧地呼了几口气,狗神气十足地朝母牛吠叫起来;一头猪从门外走过,若有所思地哼哼着;附近什么地方有一匹马嚼起干草,还不住地打响鼻……到后来,我终于睡着了。

黎明时候,菲佳叫醒了我。我很喜欢这个愉快、活泼的小伙子。而且我也多少有些看出来,老霍尔也特别喜欢这个儿子。这爷儿俩常常很亲热地彼此开点儿玩笑。老头儿出来迎住我。不知是因为我在他家里歇了一夜,还是别的什么缘故,霍尔今天对待我比昨天亲热多了。

“茶已经烧好了,”他微笑着对我说,“咱们去喝茶吧。”

我们在桌旁坐了下来。一个健壮的娘儿们,是他的一个儿媳妇,端来一钵子牛奶。他所有的儿子一个个走进屋里来。

“你家儿子一个个都这样高大!”我对老头子说。

“是啊,”他一面咬着小小的糖块,一面说,“对我和我的老婆子,似乎他们没什么可抱怨的。”

“他们都跟你一起住吗?”

“都在一起。都愿意在一起,那就在一起吧。”

“都娶亲了吗?”

“就这个滑头鬼还没有娶亲。”他指着依然靠在门上的菲佳,回答说,“再就是瓦夏,他还小,还可以等几年。”

“我干吗要娶亲?”菲佳反驳说,“我就这样才好。要老婆干什么?要老婆吵架解闷儿,还是怎的?”

“哼,你呀……我才知道你的心思哩!你是风流哥儿……只想天天跟丫头们鬼混……‘不要脸的,讨厌!’”老头子模仿丫头们的口气说,“我才知道你的心思哩,你这个图自在的鬼东西!”

“讨老婆有什么用处?”

“老婆是个好长工,”霍尔很严肃地说,“老婆是伺候男人的。”

“我要长工干什么?”

“这不是,就图自个儿快活自在。我就知道你这鬼东西的心思。”

“好,要是这样,你就给我娶亲吧。嗯?怎么啦!你怎么不说话呀?”

“哼,算啦,算啦,你这调皮鬼。瞧,咱们也不怕吵得老爷心烦。我会给你娶亲的,放心吧……噢,老爷,别见怪,孩子还小,不懂事。”

菲佳摇了摇头……

“霍尔在家吗?”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卡里内奇走进房来,手里拿着一束草莓,这是他采来送给他的好友霍尔的。老头子亲亲热热地把他迎住。我惊讶地看了卡里内奇一眼:说实话,我没想到一个庄稼人会有这种“温情”。

这一天我出门打猎比平常晚三四个钟头。随后三天我也都是在霍尔家过的。两位新相识使我很感兴趣。不知道是我哪一点博得了他们的信任,他们跟我谈话毫不拘束。我很愉快地听他们谈话,观察他们。

这两个朋友彼此一点都不像。霍尔是个认真、务实的人,有经营管理头脑,是个纯理性主义者;卡里内奇则相反,属于理想家、浪漫主义者,属于热心肠、好幻想的一类人。霍尔讲求实际,所以他造房子,攒钱,跟东家和其他有权有势的人搞好关系;卡里内奇穿的是树皮鞋,日子过得勉勉强强。霍尔有一大家人,一家人和和睦睦,全都听他的;卡里内奇曾经有过老婆,他很怕老婆,一个孩子也没有。霍尔看透了波鲁德金先生的为人;卡里内奇非常崇敬自己的东家。霍尔很喜欢卡里内奇,常常袒护他;卡里内奇也很喜欢霍尔,十分尊重他。霍尔很少说话,不时笑一笑,有什么看法放在心里;卡里内奇很喜欢说话,虽然不像能说会道的人那样花言巧语……然而卡里内奇有不少特长,就连霍尔也是承认的,比如:他会念咒止血,能治惊风和狂犬病,能驱蛔虫;他会养蜂,他的手气好。霍尔当着我的面请他把新买的一匹马牵进马棚,卡里内奇带着又认真又笃定的神气把马牵了进去;霍尔不见到事实,总是不肯轻易相信的。卡里内奇更接近自然,霍尔更接近人和社会;卡里内奇不喜欢深思熟虑,对一切都盲目相信;霍尔自视甚高,以至于常常用嘲弄的目光看待人世。他见多识广,我跟他学到不少见识。比如,我从他的叙述中得知,每年夏天,割草季节快到的时候,就会有一辆式样特别的小四轮车来到各个村子里。

车上坐一个穿长衣的人,来卖大镰刀。如果用现钱,他要一卢布二十五戈比至一个半卢布纸币;如果赊账,他要三卢布纸币至一个银卢布。不用说,所有的庄稼人都是赊账。过两三个星期,他再来收钱。庄稼人刚刚收完燕麦,有钱清账了。庄稼人跟买卖人一起上酒店去,就在酒店里清账。有些地主想点子,用现钱把镰刀买下来,也按那样的价钱分别赊给庄稼人,庄稼人却很不高兴,甚至非常懊丧。因为这样一来就失去不小的乐趣,不能用手指弹弹镰刀,听听声音,在手里转来转去,也不能向油滑的小商贩问上二十遍:“喂,怎么样,伙计,镰刀不咋样吧?”买卖小镰刀也用同样一套办法,不同的是,这时候娘儿们也参与了,有时缠得小贩子不得不打她们,只要一动手,她们就能捞到便宜了。

不过娘儿们最吃苦的还是做另一种买卖的时候。造纸厂的原料采办人委托一些专门人员收购破布,这些人在有些县里被称为“鹰”。这种“鹰”从商人手里领得二三百卢布纸币,便出来打食儿。

但是,他和他因而得名的那种高贵的鸟完全不同,不是公开地、大胆地扑向食儿,而是使用狡诈和花招儿。他把自己的车子停在村子附近树棵子丛里,自己却来到人家的后院或后门口转悠,装作过路人或者无事闲逛的人。娘儿们凭感觉猜测到他的到来,就偷偷地前去跟他会面,匆匆忙忙中把交易做好。为了换取几个铜板,娘儿们交给“鹰”的不仅是所有无用的破布,甚至常常有丈夫的小褂和自己的裙子。近来娘儿们发现一种顶合算的办法,那就是把自己家里的大麻,特别是大麻布偷出来,用同样的办法出卖,这么一来,“鹰”的收购业务就扩大了、完备了!

不过,男子汉们也学乖了,稍微有一点儿可疑,一听到远处有“鹰”来到的响声,就又快又麻利地采取变动和防范措施。说真的,这不是够窝囊的吗?卖大麻是男子汉的事,而且他们的确也在卖大麻,不是到城里去卖,到城里卖,还要亲自运去,是卖给外来的小贩。这些小贩因为不带秤,总是拿四十把当作一普特。诸位该知道,什么叫一把,俄罗斯人的手掌是什么样的,特别是当手掌“竭诚效劳”的时候!像这样的事,我这个涉世不深、没有在农村里“滚过泥巴”(如我们奥廖尔省人常说的)的人,真是听了不少。

不过,霍尔不是一个劲儿地自己讲,他也问了我许多事。他听说我到过外国,他的好奇心就来了……卡里内奇也不比他差。不过,卡里内奇喜欢听我描述自然风光,描述高山、瀑布、奇特的建筑物和大都市;霍尔感兴趣的却是行政管理和国家体制方面的问题。他逐个儿对一切进行分析、询问:“这种事儿在他们那儿跟咱们这儿一样,还是不一样?……你说说,老爷,究竟怎样?……”

卡里内奇在听我叙说的时候却只是表示惊讶:“啊!哎呀,天啊,有这种事!”

霍尔则不作声,皱紧浓眉,只是有时插一两句:“这种事在我们这儿可是不行,能像这样才好,才合道理。”

我无法向读者诸君一一转述他的询问,而且也无此必要;但是从我们的交谈中,我得到一种信念,这恐怕是读者怎么也预料不到的,这信念就是:彼得大帝表现了俄罗斯人的主要特征,他的俄罗斯人特征就在于他的革新精神。俄罗斯人非常相信自己的力量和刚强,不怕改变自己;很少留恋自己的过去,勇敢地面对未来。凡是好的,他都喜欢;凡是合理的,他都接受;至于这是从哪里来的,他一概不问。他的健全的头脑喜欢嘲笑德国人干巴巴的理性;但是,拿霍尔的话来说,德国人是一些很有意思的人,他也愿意向他们学习。

霍尔由于他地位的特殊和实际上的独立性,跟我谈了许多话,这些话从别人嘴里是听不到的,如一些庄稼人说的,是用棍子撬不出、用磨也磨不出来的。他确实很明白自己的地位。

我和霍尔交谈,第一次真正听到纯朴而机智的俄罗斯庄稼人语言。就一个庄稼人来说,他的知识是非常渊博的,但是他不识字;卡里内奇却识字。

“这鬼东西识字,”霍尔说,“他养的蜂从来也不死。”

“你有没有让你家孩子识字?”

霍尔沉默了一会儿。“菲佳识字。”

“别的孩子呢?”

“别的孩子不识字。”

“为什么呢?”

老头子没有回答,并且转换了话题。可见,不论他多么聪明,他还是有偏见,在某些方面很顽固。比如,他从心眼儿里瞧不起妇女,在他高兴的时候就取笑和嘲弄妇女们。他的妻子是个爱唠叨的老婆子,一天到晚不离炕头,不住地嘟囔,骂人;儿子们都不理睬她,可是媳妇们却像怕上帝一样怕她。难怪在一首俄罗斯民歌里婆婆这样唱:“你不打老婆,不打年轻妻子,算什么成家的人,算我什么儿子……”

有一回我想为媳妇们说说话,试图唤起霍尔的怜悯心,但是他心安理得地反驳我说:“何必管这些……小事,让娘儿们吵去吧……不叫她们吵,反而更糟,再说,也犯不着去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有时凶恶的老奶奶从炕上爬下来,把看家狗从过道里唤出来,嘴里嘟哝着:“狗,你来,你来!”拿拨火棍照干瘦的狗背直打,或者站在敞棚底下,跟所有过路的人“吵骂解闷儿”(这是霍尔的说法)。不过,她还是怕丈夫,只要他一声令下,她马上就回到自己的炕上去。

不过,特别有趣的是听听卡里内奇和霍尔的争论,尤其是在问题涉及波鲁德金先生的时候。

卡里内奇说:“霍尔,你别在我面前说他。”

霍尔反驳说:“那他干吗连一双靴子也不给你做呀?”

“啊,靴子,瞧你说的!……我要靴子干什么?我是个庄稼人……”

“我也是庄稼人嘛,你瞧……”霍尔说到这里,把脚抬起来,让卡里内奇看看他的皮靴,那皮靴好像是用毛象皮做的。

卡里内奇回答说:“哎哟,别人怎么能跟你比?”

“那至少也要给几个钱买树皮鞋,你天天跟他出去打猎,恐怕一天要一双树皮鞋吧。”“他给我树皮鞋钱。”

“是的,去年赏过你十个戈比。”卡里内奇懊恼地扭过头去,霍尔便哈哈大笑起来,这时候他那一双小小的眼睛成了两条缝儿。

卡里内奇唱歌唱得很好听,还弹了一阵子三弦琴。霍尔听着听着,忽然把头一歪,用伤感的调子唱了起来。他特别喜欢《我的命运呀,命运!》这支歌。

菲佳不放过取笑父亲的机会:“老人家,怎么伤心起来啦?”

可是霍尔依然用手托着腮,闭着眼睛,只顾抱怨自己的命运……可是,在别的时候,再没有比他更勤劳的人了:一双手总是不闲着——不是修理大车,就是整修栅栏,检查马套。不过他不喜欢特别干净,有一次我提到这一点时,他回答说;“屋子里要有人住的气味。”

“你去看看,”我反驳他说,“卡里内奇的蜂房里多么干净啊。”

“老爷,要是不干净,蜜蜂待不住呢。”他叹着气说。

有一次他问我说:“怎么样,你也有领地吗?”

“有。”

“离这儿远吗?”

“大约一百俄里。”

“那么,老爷,你住在自己领地上吗?”

“住在领地上。”

“恐怕多半是打打野味消遣了?”

“说实在的,是这样。”

“这也不坏,老爷,只管打你的松鸡吧,不过村长要经常换换。”

第四天傍晚,波鲁德金先生派人来接我。我跟老头子依依难舍。我和卡里内奇一同上了大车。

“好啦,再见吧,霍尔,祝你健康。”我说,“再见吧,菲佳。”

“再见,老爷,再见,别忘了我们呀。”

我们动身了。晚霞刚刚发出火红色。

“明天准是好天气。”我望着明朗的天空说。

“不,要下雨啦。”卡里内奇却说出不同的看法,“瞧,鸭子拼命在泼水呢,再说青草发出的气味又这么浓。”

我们的大车来到树丛里,卡里内奇在驾车座位上轻轻颠动着,小声唱起歌来,并且一次又一次眺望晚霞……

次日,我离开了好客的波鲁德金先生的家。

*最初刊于《现代人》杂志1847年第1期,同时带有副标题“摘自《猎人笔记》”。作品发表后,受到读者热烈欢迎,这给准备放弃文学事业的屠格涅夫以巨大的鼓舞。

同类推荐
  • 爷爷

    爷爷

    无为,原名赵亮。甘肃平凉人,定居广西北海。出版有中短篇小说集《周家情事》。广西作家协会会员!
  • 柳林风声

    柳林风声

    《柳林风声》是英国作家肯尼斯·格雷厄姆的代表作,被誉为英国散文体作品的典范、儿童文学黄金时代的压轴之作。书中以四个拟人化的小动物为主角,讲述他们在野林中从互相结识,到共同冒险,最后合力保卫家园的故事。全篇通过小动物的视角,生动、细腻地呈现了美丽的田园风光,而作者笔下小动物之间的友情和关爱更是纯真动人,充满了真挚而深刻的生活哲理。
  • 木匠的手机

    木匠的手机

    手机又响了,是《站台》的音乐。老木匠站在卡凳上瞪了小木匠一眼狠狠地开了一枪。小木匠把一根破好的木方扔到地上,看了一眼老木匠,掏出手机,按下键,扫了一眼,又放进兜里。老木匠叹了一口气,咳!这手机买坏了!小木匠的手机是老木匠几天前才给他买的。他是没办法了,为拢住儿子才买的。儿子压根儿就不愿当木匠,是老木匠连哄带逼才给他套上了这副夹板儿。去年儿子差十几分没考上大学,还想复习,他妈坚决支持。老木匠犯难了,再复习又得一笔钱,就是考上了拿啥供。
  • 前尘:民国遗事

    前尘:民国遗事

    文学对既往的书写,与历史教科书的臧否扬抑,着眼点不同;文学对人物的书写,尤看重的并非其端正的思想,标准照似的行止,而是被大时代话语遗忘的栩栩如生的个性。那种率见性情、俯仰自由、我行我素、癖好不遮、胸臆无碍的面目,其实任何时代都有,只不过,大时代的火车轰轰隆隆过后,路边的野菊花狗尾巴草之类,要么零落,要么被遗弃与遗忘的居多。这也是已故作家汪曾祺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发表《受戒》、《大淖纪事》等小说,意在勾沉扶奇的动机。
  • 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

    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

    《24个比利》作者的人性关怀经典,囊括星云奖、雨果奖两项科幻大奖,获科幻大师阿西莫夫盛赞!全美销售超过500万册,并被多次改编成影视剧、舞台剧,首部改编电影《查理》男主角克里夫·罗伯逊拿下奥斯卡最佳男主角奖的殊荣,2015年山下智久主演的同名日剧获得超高口碑。这部小说探讨了心智障碍主角查理·高登与白老鼠阿尔吉侬在医疗介入后,身体与心理的变化。声称能改造智能的科学实验在白老鼠阿尔吉侬身上获得了突破性的进展,下一步急需进行人体实验。个性和善、学习态度积极的心智障碍者查理·高登成为最佳人选。手术成功后,查理的智商从68跃升为185,然而那些从未有过的情绪和记忆也逐渐浮现。从心智障碍变成最强大脑,他才明白,理解是最大的残酷。在《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大获成功之后,凯斯又陆续推出了《第5位莎莉》、《24个比利》、《比利战争》及回忆录《阿尔吉侬、查理与我》等作品,成为读者心目中醉擅长以医疗背景描写人类心理的作家。
热门推荐
  • 帝女心劫

    帝女心劫

    慕今安十岁以前可谓是人生赢家。父亲是与皇上有同袍之谊的怀远将军,母亲是名动江湖的国医圣手,当朝太子是她的青梅竹马。可惜也是在十岁年间,她的父母双双遇刺身亡,将军府在无名大火中坍塌覆灭,而她失忆入宫成了郡主。深宫数年岁月里,她看清了皇家冠冕堂皇的高贵,也看透了帝王冷心冷情的权术;她找到了父母双亡的真相,也目睹了至高之位下的白骨累累。在此之后,她隐忍数年,谋划数年。任凭身边物是人非,心中温情支离破碎;任凭心中仇恨一点点燃成火焰,复仇的鲜血浸润了双眼——“父亲开疆扩土的王朝已然腐朽,唯有将它亲手覆灭,才能让它浴火涅槃。”
  • 魔卡少女樱之N之卡

    魔卡少女樱之N之卡

    本书讲述的是木之本樱在高中发生的事情。在透明牌事件过了2年后,木之本樱终于和李小狼等升入高中,二人的恋情不断升温,可,事件并未结束……来自北海道的几名转学生,李小狼的远房堂弟,神秘的N之卡和库洛·李德的好友怪人N……一切都显得更加扑朔迷离……
  • 岩画:远古岩画之美

    岩画:远古岩画之美

    我国古代北系岩画分布在黑龙江、内蒙古、宁夏、青海、甘肃和新疆等省、自治区。其中,内蒙古阴山山脉、贺兰山北部、乌兰察布高原等地的岩画,多表现狩猎、战争、舞蹈等活动,描绘有穹庐、车轮、车辆等器物,还有天神地祇、日月星辰、原始数码以及手印、足印、动物蹄印等图像。我国北方岩画作品风格写实,技法主要是磨刻,主要反映了古代北方各狩猎游牧民族的宗教信仰、审美观念等方面的情况。
  • 农门女医

    农门女医

    现代的她被陷害感染致死菌株,一朝重生至瘟疫横生的时代。爹爹娘娘早一步病死,家中两个稚子嗷嗷待哺,还有一群恶亲戚虎视眈眈等着吃绝户?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死亡。上山、采中药、怼恶亲戚。撩汉、秀技术、巴结权贵。财富如云、势可敌国,稳扎稳打入主庙堂之上,搅弄时代风云!对不起,同样是九年义务教育,我就是比你们都优秀。情节虚构,请勿模仿
  • 蝶:重生艳宫主

    蝶:重生艳宫主

    【全书完】曾经是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公主,一夕之间失去至亲。阴谋、陷害,姐妹背叛,初恋情人抛离。一场大火让倾国倾城的她从此戴上面具,四年后再次归来已不是当初那个纯真小公主,而是冷艳、孤傲的铁心美人,母亲、哥哥含冤而去,她誓要报复那些曾经害过她至亲的人,夺回应有的权势地位。面具下那张丑陋容貌让她决意此生不再爱,然而那个冷傲邪魅的君主却肆无忌惮的闯入了她心房……
  • 故事

    故事

    少年出现在长街的时间是下午四点三十分。冬日天短,少年刚刚走进临街的中医诊所,最后一抹夕阳就消逝在远处天空上,而玩具店老板恰好利用那临终前的阳光瞥见了少年的样子。第二天,在警局里,玩具店老板是这样描述那个少年的:中等身材,面色苍白,穿了一件黑风衣,围着白色丝巾。除此之外,给人印象最深的就是他的眼睛,一双孤独而骄傲的眼睛。探长老泰一边用粗大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边认真听着玩具店老板提供的线索,沉吟片刻后说道:这是个新近出道的杀手,据说他每次杀人前,枪里只留一颗子弹。关于他,我们知道的只有一个谦卑的绰号——小二。
  • 壹父母育儿系列(套装共三册)

    壹父母育儿系列(套装共三册)

    《世界不是温室,但你是花朵》:这个世界上存在着各种对于儿童的侵害,作为祖国的花朵,父母可能不能永远让孩子待在“温室”。但是,父母要告诉孩子的是,外面有危险,你需要谨慎。《有教养的孩子,会被这个世界温柔相待》:如何让孩子有教养,是父母一直在追寻的课题,但也是父母无形中会忽视的问题。孩子的一言一行,生活修养,到头来都是“教养”的问题。如何培养孩子的“教养”,也许这本书,能让你找到答案。《世上没有好妈妈公式》:我们都是第一次为人父母,也都想成为“完美”父母。殊不知,这世上并没有好妈妈公式,好的父母各有不同,但相同的都是“爱”。不要拼命去做“完美父母”,一起看看为人父母后,真正的修养是什么。
  • 女尊之绯色江山美男

    女尊之绯色江山美男

    她是21世纪的冷酷大律师,杀伐决断,腹黑狡诈,寡情薄幸,狂狷不羁。一朝误入异世,和美男们斗智斗勇,周旋于江湖朝堂,一不小心偷走了美男心,惹下一身桃花债。她只想偷得浮生半日闲,岂料上天不让她如意,那她只好迎风而上,翱翔九天,看尽这绯色江山。(易水寒女尊女强妖孽斗智斗勇穿越重生)(纯属虚构,切勿模仿!)
  • 国际传播策划

    国际传播策划

    新世纪以来,国际传播政策、责令及方式发生了深刻变化。作为提高国际传播效果、优化国际传播策略重要途径的国际传播策划日益受到关注。由张艳秋和刘素云主编的《国际传播策划》由学界和业界专家联手打造,是国内第一本关于国际传播策划的综合性研究著作,采用了理论梳理及案例分析相呼应的编写方式,以求深入浅出、举一反三。《国际传播策划》既可以作为国际传播人才的培训教材,亦可作为媒体从业及研究人员开展国际传播策划与研究的重要参考资料。
  • 中国微型小说百年经典(第9卷)

    中国微型小说百年经典(第9卷)

    微型小说,在我国虽然自古有之,如《世说新语》《唐元话本》《聊斋志异》等,但一直属于短篇小说的范畴,未能从短篇小说中独立出来。 上世纪80年代,随着改革开放和人们生活节奏加快,读者没时间看长篇大论,喜欢看短小精悍的小说。微型小说便很快盛兴繁荣起来,受到读者的喜爱。因而一些报刊纷纷开辟微型小说栏目,据不完全统计,现在发表微型小说的报刊有两千家左右,每年发表的微型小说达七八万篇。 《中国微型小说百年经典》以微型小说是一种独立的文体的眼光,重新审视了过去混杂在短篇小说中的微型作品,精心筛选了一个世纪以来的微型小说经典佳作。较之近来出版的一些标榜微型小说经典选集,更具有综合性、经典性和权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