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到这份上,改革力度也实在忒大了,令人一时难以消化接受。我回过神后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不知道在那一对“大小”看来,婚姻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有人说,随着社会进步,婚姻制度将逐渐走向消亡或开创一夫多妻和一妻多夫制并存的新局面。茫然,还是茫然。回到开头那句话:我始终相信并憧憬爱情,但我真的不太相信婚姻。你呢?
(2007年5月)
寂静如直子
——再看《挪威的森林》《挪威的森林》,一如披头士的歌声,似乎随着岁月已被淡忘,却总会在某个时刻,又顽固地出现。37岁的渡边,在飞机上听到这首歌时,往事一下子淹没了平静的心海。最爱的直子,在寂静中逝去;不可挽回的青春,遥远而清晰,深深刻在生命最初的感动里——
平凡一天的某个时段,我去看了电影《挪威的森林》,和我预计的一样,偌大的厅里就我一个人。这种费劲又阴郁的文艺片,在娱乐速食化的今天已很难吸引看客了。悲怆的音乐响起,只有在影院才会有的带入感一下子将我拖回上世纪60年代的日本……影片的确不错,意境到位音乐到位甚至服装道具等细节都很到位,可惜,人物的样子与心里刻画过千万遍的还是有小小的落差。渡边似乎“美少年”了些,直子少了诡异与神经质,玲子也似乎漂亮得过了头。唯有绿子,接近我的想象,洋气而活泼,率真而直接,令我愿意相信:渡边是有可能爱上她的,在深爱着直子的同时。电影的遗憾在于,它永远过于直白而仓促,不可能完美还原小说文字背后的暗喻,说清楚人物复杂的内心。为此,我又回家翻出了小说,重拾文字。
再度关注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是因为看到一则新闻:勇敢的陈英雄竟然把小说拍成了电影。村上的原著可以用“清淡”来形容,行文间没有跌宕的情节、声嘶力竭的哭喊,也找不到所谓“咆哮而叛逆的青春”的痕迹,一切都是淡淡的,以男主人公渡边的视角回忆18岁时的直子、绿子,那些生命里最初的爱。看着宛如平静的海面,但悲伤和迷惘却在深处汹涌。要翻拍这样的小说,意境的营造和内心的剖析都是高难度,还好,导演是陈英雄,有了他那部饮誉影坛、令人惊艳的《青木瓜之味》,我放心不少。
青春期令人迅速成长的两个催化剂:死亡与性,先后光顾了《挪威的森林》中的少年们,直子的前男友,也是渡边的好友木月,在17岁时选择自杀。他的死因很唯美而奇怪,只是为了“殉纯真”:在最好的年华逝去——生怕灿烂的青春一旦离去将不知如何面对?!他的死,直接导致了直子的厌世与自闭,以及身体上的“对异性永远无法打开”。深深爱着直子的渡边,沉迷在直子的温柔与寂静中,将“遇到爱情”作为人生第一件重大的事情。可寂静的直子,这个沾染着死亡气息的女孩,冬天一般寒冷彻骨,男友死后她患上了抑郁症,身处与世隔绝的疗养院,她的世界,孤寂而封闭,一如青春期很多自闭的少年。
阳光而欢快的绿子,没头没脑地闯入渡边的生活,她活生生地鲜明地蹦跳在渡边面前,喧闹而热烈。直子与绿子,像事物的两面,亦如红白玫瑰,就这样各自在渡边的内心占据生长。
人生总是要面临很多抉择,一如年少时的渡边,是陪在深爱的直子身边,以“祭奠自己”的悲怆行为去死守最初的女孩,还是跟随阳光的绿子去迎接日夜翻新的城市生活?战败后的日本,一切在灰烬中重生,死亡的气息犹在,绿色的希冀已从海那头弥漫过来。年少的渡边就这样,站在一个时代结束与另一个时代重启的边缘,和一众大人一样迷惘着。但最终,还是要往前走,翻过昨天,才有未来。
心里的女孩与现实的诱惑,如此难以抉择。一如我们最初的感动和最后的牵手,各有各自的理由。无需解释无需悲伤。但记得从影院出来,我还是一路流着泪开车回家,天下着雨,和着我的泪,眼前一片模糊。给爱人发了短信,似乎突然心里很怕失去什么一样。事后觉得,还能有泪,未尝不是好事,说明心底还有着柔软。
很想飞过北欧的高空,看看那挪威的森林,遥远而寂静。然后,在3万英尺的高度,让它模糊淡去。青春,总是有不解与迷惘,又何妨呢?只是,当我们回首,寂静的直子还在那里,在心里,就足够。
(2011年8月)
烟花散尽
一篇令人断肠的《哭摩》,文采直逼逝者。是的,在徐志摩去世前的日子里,陆小曼纵情欢场、沉迷鸦片,我们几乎已忘了,那个风华绝代的女子,原来有着怎样深厚的古文、绘画、外文功底。她曾是参加巴黎和会的外交官顾维钧的翻译,她的画作被刘海粟称赞具有独特的神韵,胡适则说她是一道不可不看的风景,一代才女加美女,陆小曼的人生,注定不会等同常人。我们经常在说起徐志摩的时候才提及陆小曼,那是因为他的光芒似乎盖过了她。但她才是他的光源啊——徐志摩曾对陆小曼说过:我的诗魂的滋养全得靠你,你得抱着我的诗魂像母亲抱着孩子一样!
诗人在人生最黯淡的时刻遇到小曼,电光火石般,爱情让彼此的生命变得华美灿烂,尽管这灿烂犹如烟花,太快隐没在夜空。但灿烂过的爱情,纵有最坏的结果,总好过从不曾尝过刻骨的欢乐与悲伤。徐志摩的死,有人归咎到陆小曼身上,其实有失公允。小曼不愿北上,和徐家对她的怠慢与冷落有很大关系,出身富贵、才华满腹、被仰视惯了的她,却得不到夫家的肯定,甚至真正的地位一直在前妻张幼仪之下,她怎么肯低下高傲的头与公婆共处;而徐志摩最后一次飞行的目的,其实是为了赶去北京听林徽因的演讲,其中暧昧的情愫一直被好友及后人淡化。诗人死后,林徽因在收到丈夫梁思成带回的一截机身残骸时伤心落泪,而陆小曼听到噩耗时则是目瞪口呆、欲哭已无泪,那样的痛,怕是只有深切爱着的人才会懂得。《哭摩》中提到,原来以为“心痛”一说是夸张和矫情的,殊不知爱人的死真的令自己的心会痛了。
一场惊世之恋,如烟花般绚烂天空、晃人眼球之后,以分外的寂静清冷谢幕。再喧哗热闹的剧情,都会在曲终人散时淡出看客的视野,留下的只有空无一人的舞台。唯独当事人自己知道,曾经的缱绻与恩怨,永远都在那里,尘封再久都清晰刻在心灵的最深处。
在提到与徐志摩有关的三个女人时,林徽因往往被提高到灵魂伴侣的高度,被认为是徐志摩一生最爱的那个(或许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但事实上,她恰恰是三个里为徐志摩牺牲最少的一个。原配张幼仪在晚年曾说过:也许我是爱他最多的那个女人——听来不胜唏嘘,这个隐忍、坚强的女人爱了徐志摩一辈子,尽管他和她离了婚,但张幼仪始终以徐太太身份自居,照顾徐家老人小孩直到最后。张幼仪不恨和徐志摩结了婚的陆小曼,却恨林徽因,因为她觉得:你既然爱他答应了他却不愿嫁他,是对他的背叛和伤害!这份恨其实是应了对徐志摩深切的爱,她爱着他,所以希望他得到幸福。再看陆小曼,纵有再多不是,但她为了徐志摩头破血流地离了婚,再婚后又一直忍受着公婆怠慢,到最后还要背负丧夫之责,这个温室里被宠大、生活里被异性倾慕惯的娇小女性,承受了太多太多的压力与误解,却从未有过公开的怨言。在诗人去世后,陆小曼四季素服,每日在爱人大幅画像前供奉鲜花,再不去任何娱乐场所,一年两年或许可以,她却一直做到了生命终结。这份执着足以证明她对逝者的感情。就算是诗人去世后,几十年如一日爱慕且事无巨细照顾着陆小曼的温瑞午,最终也只是她的一个伴,陆小曼心里再也安不下第二个人。也是她,出版了两本徐志摩的书并参与整理了《徐志摩全集》。用赵家璧的话说——有她,“是摩的幸”。
但有徐志摩,却未必是她的幸。人们总在指责她生活上的挥霍无度,搞到徐志摩最后要做几份工作供养太太。但陆小曼生来就骄奢惯了,而且她花的是自己的钱,只是在和徐志摩结婚后家里断了她的经济来源,而徐志摩又显然不具备供养一个“闻名全国的交际名媛”的实力。陆小曼爱他的才,但他的无财已为之后的婚姻留下灰暗的伏笔。终究,婚姻是如此现实的事,爱情怎敌得过柴米油盐、人情世故?徐志摩纵有满腹才情,却只是个诗人,他给不了爱妻想要的风光生活,但她还是嫁给了他,为了爱情。陆小曼的天真与真性情,在此倒是显现无疑。但偏偏,小曼也是个不甘平淡也不甘朴素的人,她的任性与挥霍,成了抹不去的刺青,刻在人们的印象里。但反过来想,当时追求陆小曼的异性可用“前呼后拥”来形容,有钱有势的大有人在,陆小曼若是背弃爱情或许能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她又是何苦?
世人眼里,以有夫之妇身份再嫁徐志摩的陆小曼始终未及林徽因的纯洁与清雅,就好似红玫瑰与白玫瑰,永远被拿来对比。其实有什么好比的呢?那朵遗世独立的白玫瑰,在爱到十字路口处,还是选择稳重实在的梁思成。而红玫瑰,却在生命最艳丽的时刻,把自己毫无保留地绽放给了诗人——北方有佳人,一顾倾人城,陆小曼在诗人最好的年华成为点燃他的那捧火,已足以流传成一首无字的诗歌;后半生寂寞如烟花散去后又如何呢?至少她灿烂过,对比林徽因的纠结与冷静,陆小曼的天性烂漫、热烈奔放才更显得珍贵与真实。
陆小曼的遗愿,不过是与深爱的人共葬一穴。但,终究未能如愿。她的坟在苏州东山,墓碑上的她笑得那么美,恰如初见时给诗人的印象:艳如朝阳、灿若夏花。一个人的墓,有点冷清,但是,爱一个人,未必是要一起终老的,拥有过、在心里,也可以是永远。
美如烟花是她。绽放后寂寞半生的是她。但至少有人懂得、有人记得。
(2011年6月29日)
今夜,风继续吹
不知哥哥从那么高的楼上坠落时,脑子里在想什么?也许什么也没想,只是想体验无拘无束的飞翔。哥哥太累了,就像《阿飞正传》里那只无脚鸟,一生从不栖息,唯一一次落地即是死亡的时刻。有人说:张国荣,一个娘娘腔哎。可那些说他“娘”的人又有几个敢于这样去死?哥哥选择了最强硬的死法,如此残忍和激烈。哥哥坠楼后不是立刻毙命的,难以想象那有多痛,可或许在他而言,有更为撕扯不去的精神之痛,所以才让肉体先决绝而去。
8年前的4月2日一早,当同事告知“张国荣跳楼”时,我的第一反应是:愚人节玩笑。可网上的言辞凿凿令我意识到这是真的!尽管在办公室里还和大伙说笑,讲些不着边际的话,可思绪明显开始混乱。回到家,翻出张国荣“热·情”演唱会的碟来看,画面中的人,40多岁了依然优雅,妖娆,深情款款……如此风华正茂。说服自己相信事实,花了很长时间,期间,心口的痛一点点蔓延,直到无处可避。
我不是个爱追星的人,也不见异思迁。细细想来,从学生时代至今,唯一欣赏的艺人竟只有张国荣一个。在我眼里,他不是什么“星”,我宁愿给他戴上一顶“艺术家”的帽子。哥哥进入我的视线始于上世纪80年代末,从经典的老歌《风继续吹》开始,再后来是他的电影《英雄本色》,《纵横四海》,《春光乍泻》,《胭脂扣》,《霸王别姬》……太多了,太多了,随时都在记忆里。可以说,哥哥的歌声伴我经历了整个年少轻狂的青春。从纯真的初中、叛逆的高中到高考落榜再至大学里的青葱岁月,一路走过,他的歌声在夜深人静时旖旎而来,应和着年少时的懵懂,激情,落寞,张狂,几乎成了青春期的背景音乐。不知为什么,哥哥的死总令我想起许多往事,感伤已逝的青春。对自己的学生时代有多怀念,对哥哥感的怀念就有多深,那是如影随形的相伴呵。
平生最恨做作虚伪的人,所以越发喜欢哥哥的率真坦诚——做就做了,不需理会别人怎么说。我是真的欣赏哥哥敢于剖开胸膛示人的勇气:长发披散,穿着柔软贴身的衣服,赤足站在聚光灯下低声吟唱的那个人,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哥哥已羽化成一个完美的“人”,超越性别的束缚,直达为自己而活的率真境界。看他在舞台上旁若无人的微笑和流泪——一个敢于“真实”的人,究竟要付出多少代价?一部《霸王别姬》,一出酣畅淋漓的生死之恋,哥哥是否在生活中也触摸到了虞姬的那把剑?一边要真实地活着,一边又要面对环境的不容,哥哥最终也选择了“别”,告别爱人,告别世人,告别所有异样的眼光、恶毒的攻击。他化蝶而去。他让世人意识到“真实地活着”是多么辛苦的一件事。扪心自问,周遭有多少人敢于真实地面对他人?我们中又有几人不需要在朋友同事甚至家人面前频频撤换面具,以保全所谓“大家都认可”的生存状态?扼腕之余,我反倒因斯人已去而释怀。哥哥,你要走就走吧。天堂什么样?应该没有灰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