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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大水

驼子站在水沟旁一个劲儿地愣神的时候,太阳已经静悄悄地露出了脸,看上去有些羞涩,还一副湿漉漉的样子,像一只刚刚被清水洗过的白色的瓷盘。乌青的云层正在淡化,这时也变得轻薄了,大片的天空是瓦蓝瓦蓝的那种,洁净得一尘不染,又深邃得令人心悸。

雨后初晴,难得的好天气。

阳光是逐渐热起来的,是一个悠长和缓的过程。因为下了一场少见的大雨,热起来后就有一些潮闷,空气里的水分很充足,很像南方那种司空见惯的日子。阳光照着雨后的大地,也照在驼子的身上时,其实还是很舒坦很惬意的。驼子似乎并没有感觉得到这种舒坦和惬意,站在那里黑着脸凸鼓着腮帮子,整个的表情与净朗的天空反差很大。他正在思考着这样一个问题:是不是要趟过水沟到对面去?这个问题的出现,却是由一只羊引起的。

棚圈里少了一只黑花头绵羯羊。

大雨停歇之后,驼子就去了棚圈,意思是给一群羊添上些干草。羊这种东西生来出息不大,饿了就知道乱叫唤,吃胖了就等着挨刀子。黑花头绵羯羊是羊群里最胖的一只羊,也许是怕挨刀子,就趁着雨天的掩护逃跑了,像是长着一颗人一样会思考的脑袋。驼子将草垛都翻了个遍,黑花头绵羯羊还是不见踪影。驼子气不过,就站在棚圈里大骂:狗日的,你就是想挨刀子了。骂罢了,驼子径直去了土屋前面的那条水沟。他不敢回到屋里去,怕父亲知道后,拿起挂在墙角的那根纽绳抽他。那根缰绳是用卖不出什么好价钱的粗羊毛拧成的,通体袒露着针状的倒毛刺,一抽一条棱子,肉上就爬满了红色的蚯蚓,疼得身子挨不到毡上,得好几天才能消下去。父亲没事的时候,爱四叉八蹬地躺在土炕上,这样舒服。身边再放个烧酒瓶子,时不时地咂上几口,便是舒服了又舒服。父亲一旦被什么事情激怒后发起威来,往往要拿驼子出气,那根组绳就成为了忠实的帮凶。驼子怕父亲,也恨父亲,就从心里骂上一句:老贼!

黑花头绵羯羊吃了不少偏食,很争气地胖了起来,尾巴大得像锅盖,头却小得不成比例。羊的头其实还是那么大,羊头也没有变小,主要是羊身上的其他地方胖了起来,因此给人造成了一种错觉。让黑花头绵羯羊首先胖起来,这也是父亲的刻意安排,父亲想吃羊肉了,尤其是想吃新鲜的羊血灌肠和煮得白白嫩嫩的羊尾巴。这场大雨一下,更加撩动和坚定了父亲吃羊肉的欲望和信心。就不要再担心什么了,有雨了,有草了,所有的羊都能够吃胖,那么黑花头绵羯羊挨刀子的时间就应当提前。雨停了,刚从窗口透进来一点阳光,有些坑洼地方的雨水还没有渗干净,父亲就急不可耐地说,去把狗日的给我抓来。刀子早已经磨好了,在暗夜里发着贼人眼睛似的寒光,而且放在随手能够得着的地方。驼子也是兴奋着的盼望着的,都几个月没吃肉了,肚子里的那点油水早让清汤寡水给取代了,看见天上飞过的一只麻雀都想流口水。驼子应了一声,背着那个与生俱来的永远摘不掉的“锅”跨出门,瘦小的丑陋的身子向着棚圈飘飞而去。

不期然的是,黑花头绵羯羊不见了。

驼子一下子就愣在棚圈里,呆了傻了,半天才回味出问题的严重性。这下可好,不消说羊肉吃不上,他自己还要招来一顿皮肉之苦。盯着波光粼粼的水面,驼子的脸色很阴郁,思谋着该怎样应对父亲那酒气冲天吞掉活人的模样。那就趟过水沟去吧,想想又没有那个必要。黑花头绵羯羊的本事再大,也断定趟不过水沟去。羊这种东西又不会游泳,见了大水就缩头缩脑地直往后退,除非身上突然长出来翅膀,鸟儿一样飞过去。黑花头绵羯羊淹死无疑,连尸首都找不回来,这么大的水,早就漂远了。

从水面上不断翻腾的浪头判断,水深足有三四尺,有的地方恐怕还不止。水流也很急,浪头一个接着一个,有的地方还有旋涡,将连根拔起的枯草卷成团儿旋进去再翻出来,草团上便裹着黄色的泡沫,然后漂漂游游顺流而下,像说不出什么名堂的精怪,让人瞧着就心里发慌。水沟是蜿蜒着的,两岸却刀切似的陡直,时不时有松软的沙土凭空塌陷,落入水中荡开雷鸣般的轰响,激起的水柱又打湿了岸上松软的沙土,以致水沟被越淘越宽,疑是一条汹涌的大河呢。其实,在一年四季的夏秋交替时节,才会有这样一两次大水漫过,接连几日不断。太多的时候,这条蜿蜒着的水沟没有一滴水,是名副其实的一条干沟。沟底干得起酥,泛开骷髅一样的碱泡子。每逢大风刮过,满沟飞扬的灰白色沙雾迷得羊都睁不开眼睛。十年九旱,有雨有水的这几天,就是当地牧人值得喜庆的节日。在这样喜庆的节日里,杀一只羊尝一尝新鲜,实在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啊。

驼子扭头向西山看了一眼。没有一棵树的山坳里白花花一片,在阳光下亮得令人目眩,仿佛无数的刀子堆积在那里。水就是从那里下来的,来不及渗入地面,便咆哮着倾泻而下,将干枯的淤堵的水沟强行疏通了拓宽了。说来说去,水这种东西就是厉害,它要是真正地发起威来,恐怕什么都阻挡不住的。这时又有一块巨大的沙土崩塌了,沟岸沉闷地摇晃起来。驼子浑身一抖。

水沟东西走向,岸在北在南。

满沟恣肆的大水,阻断了通往大队部的车马道。

驼子站在北岸。驼子瘦小的丑陋的身子佝偻着,面对眼前的大水显得是那么的无助。驼子在岸边站了已经有好几个时辰,期待黑花头绵羯羊还活着,能够自己走出来,出现在他身边。让驼子能够躲过去一场灾难性的暴力,只有黑花头绵羯羊了。

狗日的鬼,你在哪里?迟早的事情嘛,你就是躲过了刀子,也躲不过去这满沟的大水。驼子悲愤地想。驼子后来终于想开了,准备回去接受那一场劈头盖脸的狂暴。既然躲不过去,就只有面对。

驼子——

果然从身后隐隐地传来父亲的喊叫,像是还裹着一股臭烘烘的酒气,只是在水的喧哗中变得有些曲折,拐着弯儿。紧接着的情况就更加不妙了,驼子真切地听见了喊叫声之后出现的另一种声音,那是鞋底摩擦雨后的沙地的响声,在水的喧哗和断续的轰鸣中,竟然被驼子准确地捕捉到了。

驼子的脸面已经开始条件反射地抽搐了,整个的人变得更加瘦小而丑陋。驼子便狠下心来,闭上眼睛咬紧牙关,等待父亲尾随而来,由远而近,让那双能轻易地拧断羊脖子的大手,像沉重的鹰翼扑打过来。驼子挨父亲的打骂多了,也已经习惯了。还是那样的,父亲打完了骂完了,驼子就从心里骂上一句:老贼!

就等待着。

提心吊胆地等了一阵,脸上不曾出现那种又麻又辣的疼痛感,也没有臭烘烘的酒气,却随即传出来异样的声音:这位兄弟……

驼子的两眼突然睁圆,见了鬼一样愣怔,又呆了傻了,瞬间的感觉是进入了一个梦幻般的境地。隆起的胸脯,细长的脖颈,乌黑的长发,粉白的脸上红唇大眼,以及那一身不俗的衣着打扮。站在驼子面前的,竟是一个年轻俊俏的女人,仿佛从天而降。驼子经历过几次这样的大水,记忆里除去满沟的喧哗和轰鸣,剩下的都是平淡无奇。黑花头绵羯羊的走失,让驼子无奈地站在了雨后的沟岸上,然后面对滔滔大水,如此而已。

一只黑花头绵羯羊走失了。

一位年轻俊俏的女人却奇迹般的出现了。

阳光是那么灿烂。天空是那么晴朗。水声是那么喧哗。一个年轻俊俏的女人真真切切地站在驼子对面,那一声声娇喘如烟似雾,袅袅不绝。是的,这一切都很真实,真实得像一个虚幻的梦境。女人很疲累的样子,挂在嘴角的微笑便有点僵硬。女人脚上的皮凉鞋被水泡得失去了光泽,裤角也打湿了。看来这个女人走了很长时间的路,追逐着西去的太阳,心急如焚。女人的牙很白,是那种整齐的细密的明亮亮的水汪汪的牙和白。女人在微笑着的时候,阳光就在那很白的牙花上闪闪烁烁,很是生动,很是鲜亮。

驼子莫名地笑了笑。

这一切到来得是过于突兀了,让驼子处在一个完全不同的时空里。驼子是瘦小的丑陋的,但他的脑子是灵醒的,父亲的暴力还没有将他打成满脑袋糨糊。驼子在一阵惊愕和诧异之后,作出了准确的判断。

小城的女人。

由此开始向东而去,就是那个小城。小城依湖而建,人来车往,在这大得无边的漠野深处,那可是个繁华的地方。驼子没有去过那个小城,但他知道那个小城依傍着一个庞大的盐湖。每逢夏秋交替时节,这水沟里聚拢了西山上的滂沱大雨,然后一路蜿蜒,浩浩荡荡地注入小城旁边的盐湖,不断地给盐湖补充水源,滋养盐根。那湖里的盐便挖掉一层再长一层,据说三百年都挖不尽。小城因为盐湖而繁华,盐湖却因为这经过眼前的大水而丰饶。山不转水转,驼子生存的这片地界又因水而与小城息息沟通,让一个瘦小的丑陋的牧羊汉子常常产生一种蒙眬的渴望。驼子尤其喜欢在夏天和秋天的夜晚爬到屋顶上,面向小城的方向,像一截矮小的烟囱那样端坐不动。或月黑或星稀的晚上,苍穹如墨,盐湖小城的一线灯光遥迢而清晰,有如茫茫深海中的一盏灯塔。

驼子听去过那个小城的牧人说,小城很热闹,小城的女人很风流……

天还是那么蓝,并且随着渐渐西斜的太阳越变越蓝,叠了几十层玻璃似的。水还是那么大,看不出有什么减弱的势头,依然喧哗着轰鸣着,溅起的水柱跌落下去时,一些水珠溅到了驼子和小城女人的身上,就有了一丝丝凉意。沟两岸耐旱的白茨草纷披着细碎的枝条和绿叶,小小的红色的浆果正在成熟,到处弥漫着那种酸酸甜甜的芬芳气息,给人的感觉是走进了造酒作坊。一道道沙梁无言地守望着一条汹涌的大河蜿蜒东去,永不回头。一场大雨,让久渴的大漠一次汲取了够多的水分,在接下来的一些日子里,它将是宁静的温柔的,暂时不会掀起那遮天蔽日的沙暴了。沙梁之间的湖道里,必定会萌生出新的绿色,尽管秋天来临了,所有的青草都必须在很短的生长期内,赶在寒流到达之前完成孕育和成熟的全部过程,播撒新的生命的种子。秋天成长的草,总是因为生命的短暂而含有悲壮的意味。

这样一场从天而降的大水,拯救了多少生灵啊。

那么,就让我们诚恳地感谢上苍吧。

小城女人是怎么想的呢?不得而知。

此时此刻的小城女人注视着宽阔的水面,脸上的表情是焦虑的急切的,那小巧圆润的鼻尖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一束顺流而下的枯柴根上,趴着一只老鼠,老鼠黑豆一样的眼睛不停地东张西望,一副不甘心大水的围困又束手无策的样子,看上去很是滑稽。小城女人也看见了那只老鼠,眉头紧紧地皱着,眼睛却一眨不眨的。小城女人显然是想要到水沟的那边去,但大水阻断了她的希望。

驮子一言不发,他不知道应该怎样直面这个小城女人。小城女人的突然出现,简直就是一个谜。不过,又因为这个小城女人的出现,驼子暂且忘记了走失的黑花头绵羯羊。等到驼子再次想起黑花头绵羯羊时,头顶上的太阳又向西偏离了一点。驼子和小城女人躺在地上的影子又往东拉长了一点。驼子心里一紧,准备掉头离开,径直走回屋里去,去承受那一顿躲不掉的暴力。

大水滔滔,喧哗声中间杂着断续的轰鸣。

这位兄弟——

小城女人抬起头来,两眼在驼子的身上游移不定,全没有小城女人的那种矜持了,那模样反倒挺可怜的。驼子正要离去,又被一声轻轻的呼唤给定住,只好重新面对着这个小城女人。驼子一动不动的样子,暗下里却将那瘦小的丑陋的身子挺直了,然后迎水而立,感觉自己比以往高大了些许。驼子想,我也是个男人呢。

小城女人说,我要过去呀。

驼子说,就过嘛。

小城女人说,我要去你们大队部呀。

驼子说,就去嘛。

小城女人说,水大呀。

驼子说,水大。

小城女人说,怎么过去呀。

驼子说,等着吧。

小城女人说,得等多长时间呀?

驼子说,三天三夜。

小城女人半晌没有再说话,陷入了沉思。三天三夜这水才能小下去,才能让人放心地趟过去。这等待的时间也太长了些,小城女人没想到情况会这样糟糕,而且是糟糕透了。返回小城是不可能了,小城女人搭乘一辆汽车到西山脚下,再下了车,再徒步走到这里,一路辗转,甚是辛苦。再说了,如果不是什么非办不可的事情,像她这样的小城女人,又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地来到这里呢?现在面临的问题是,如何趟过去这满沟的大水。小城女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细密的汗珠再次渗出那小巧圆润的鼻尖。

看来,这个小城女人确实有难言之隐啊。

小城女人不会游泳,却打定了主意要趟过这满沟的大水去。

小城女人说,我要去治病呀。

驼子说,你有病?

小城女人说,是呀。

驼子说,啥病?

小城女人说,就是有病呀。

驼子就明白了,再看小城女人那急切的神情,他相信她没有说假话。

大水前已经过去不少人,大部分是老人。像小城女人这样的,驼子还是第一次看见。据说大队部来了一位神医,用的是包治百病的民间秘方。一间腾空的饲料房被隔开,用水泥砌了男女两个大池,坐浴三七二十一天,掺了各种草药的热水蒸气升腾,昼夜不息。消息不胫而走,一传十,十传百,尽管收费不低,应者却趋之若鹜。驼子不明白的是,城里人怎么也有那么多的病?都是一副好端端的人模狗样,包括眼前这个年轻俊俏的女人,怎么看怎么都不像是有病。

见驼子仍然呆立在那里,小城女人沉吟半晌后掏出来一张百元钞票:这位兄弟……

小城女人要求驼子背她涉水过沟。

驼子再瘦小再丑陋,也是个男人。男人在危机和困难面前,总是要比女人表现得勇敢和慷慨,这是经验。再说了,又不是白让你辛苦一场,我是要付给你劳务费的。在关键时刻,金钱的诱惑会起到很大的作用,这也是经验。看来小城女人深知这个道理。小城女人递过去那张百元钞票时,脸上出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很自信,甚至有些居高临下。

驼子郑重其事地接过那张百元钞票,举起在阳光里反复看了几遍,随手丢进水沟里。水面上,一只精美的纸蝴蝶飘飘如仙,然后在一个急剧旋转的漩涡中消失了,消失得了无痕迹。

小城女人大惑不解,十分惊讶地看着驼子。

驼子说,你看,我要钱干啥?

小城女人说,你要什么呀?

驼子说,我不要钱。

小城女人说,那你究竟要什么呀?

驼子说,我啥都不要。

小城女人一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还是那样的,大水的喧哗声中夹杂着断续的轰鸣。有趣的是,这时水面上又出现了两只鸟儿。两只鸟儿逆水而飞,而且飞得很低,不停地以掌触水嬉戏,伴之以婉转,快活极了,也优美极了。这是两只什么鸟儿呢?驼子并不认识,很有可能是从西山里飞来的,也有可能是从更遥远的地方飞来的,鸟儿可是长着翅膀的。驼子一时看得有些忘情。想必小城女人也看见了,站在那里不言不喘,直到那两只鸟儿嬉戏够了离开水面,融化在灿烂的阳光里。

这两只鸟儿可是一对夫妻吗?

再接下来的情形,是驼子始料不及的。

驼子的目光被一团石破天惊般的粉白烙得生疼。小城女人要破釜沉舟了,要铤而走险了,要自己涉过满沟的大水去。小城女人开始不慌不忙地解除身上的衣物,做得是那么的一丝不苟,那么的超凡脱俗,那么的目中无人,最后只剩下薄如蝉翼的胸罩和裤头。小城女人胸乳和臀部的曲线一下子鼓胀开来,鼓胀得昭然若揭,魔力四射。几乎裸露的小城女人,在阳光下极富弹性地舒展着自己的身体。

都说,女人如水。

那么,水里的女人呢?

驼子的目光虚幻着,躲闪着。

小城女人这时就很挺拔地转过身来,面带微笑地逼视着驼子这个瘦小的丑陋的男人。驼子开始后退着,终于退到沟岸边,再往后退就只能跌进大水里去了。

驼子想了想,面向大水背朝小城女人蹲下去,给了她一张隆起的畸形的脊梁。小城女人畅笑着就要扑上去,继而呀的一声跳得老远,踩着了蛇一样,掩饰不住一脸的厌恶。轻风乍起,驼子破旧的衣衫被掀开,袒露出身后那个与生俱来的永远摘不掉的“锅”。小城女人迟疑着不敢近前。驼子很有耐心地等了一阵,身后却没有什么动静。驼子扭头看见小城女人很光滑地默立着,躲避瘟疫似的。想都不用想,驼子当然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驼子说,吓着你咧?

驼子的这句话倒是很温暖的,打消了小城女人的一些顾虑。小城女人说,你站起来呀。驼子就听话地站起来了。小城女人绕到驼子前面,略微地犹豫一下,便轻捷地纵身弹跳而起,落入驼子同样瘦小的怀抱里了。

驼子说,走?

小城女人说,走呀。

于是,就走。

驼子和小城女人无奈地拥抱着,投入大水。

大水汹涌不止,泛起的一排又一排波浪从四面围拢过来,鼓荡出大团黄色的泡沫,声如狮吼。驼子负载了小城女人后,身子沉重地摇晃着,脚底的淤泥在急剧地下陷,像有一只巨大的吸盘。驼子感觉着不曾有过的感觉,一切都和水一样真实。

小城女人黑发的柔亮。

小城女人嘴唇的红艳。

小城女人胸乳的饱满。

小城女人腰腹的起伏。

小城女人大腿的光滑。

小城女人……

驼子其实是闭着眼睛的,他不敢脸对脸地看小城女人的脸,眼里却又尽是温热柔软饱满起伏光滑,总之是一个活生生的几近裸露的年轻俊俏的女人。驼子头晕目眩,感觉满沟的大水变成了无数的鱼儿在身上缠绵。后来鱼儿们穿透了他的皮肤,穿透了他的肌肉,畅然地游荡在他的血管里。驼子的身体在无法遏止地扩张,像一颗水雷立刻就要爆炸,甚至能够听得见那种咝咝作响的可怕的声音。

狗日的女人。

水面上铺展着一层金子般的辉煌。

驼子在这金子般的辉煌中想得凄绝而辛酸。

在这个世界上,驼子几乎什么都没有,更没有属于他的女人。驼子在无望的期待中,非常渴望有一个女人来到他身边,让他也像别的男人那样,有一个真实而温暖的家。驼子知道自己不会有这一天的,没有哪个女人愿意嫁给他这样一个瘦小的丑陋的男人。他只能像一具行尸,无休止地放牧羊群,直到自己倒下。现在的驼子却无端地怀抱着一个女人,一个年轻俊俏的女人,一个年轻俊俏的小城女人。这离奇得近乎荒唐的遭遇,令驼子几乎泯灭的渴望又被一点点地激活了。驼子于是在大水中幻觉自己端坐在一匹披红挂绿的高头大马之上,率领着一支迎亲的队伍,唢呐呐声声,滴落着古老的悠扬的喜庆的青铜大音。

驼子笑了。

驼子像托举一条光滑的鱼一样,托举着小城女人。

小城女人呢?小城女人心安理得地半躺在驼子的怀抱里,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仰视着天空。

天蓝蓝。

蓝蓝的天上白云飘,白云下面马儿跑,这是一首著名的牧歌的起始,因为深情悠扬而被传唱者吟诵不止,经久不衰。实际上这首牧歌驼子会唱。小城女人也会唱,甚至能够唱得更为声情并茂。知道小城女人的人都知道,这是个经常出入歌厅和酒店的女人。驼子当然不会知道,他连那个小城都没有去过,不知道歌厅和酒店是个什么样子。驼子和这个小城女人的遭遇,纯粹是偶然中的偶然。当然,如果用宿命的观点解释,也可以说是必然。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阳光斜斜地照下来,照在小城女人粉白的身子上,也照在小城女人微微翘起的嘴角上。小城女人的嘴角挂着一丝得意而调皮的微笑。小城女人的嘴角和微笑同样都很好看。那么,此时此刻的小城女人,是不是还想唱一首牧歌呢?我们同样不得而知。驼子的模样却有些狼狈,头上脸上附着不少的草屑和泥痕,这使得他整个的人更加丑陋了。驼子腾不出手来,他的双手紧紧地托举着小城女人。小城女人原本就很光滑的身上浸了不少水,现在变得更加光滑了,一不小心就会滑落下去掉进水里,变成一条真正的鱼随波逐流,后果不堪设想。驼子的双手这时抖了一下,将小城女人拥抱得更紧了,十指往粉白的深处蠕动。小城女人首先感觉到的是疼痛,身子开始有点不安地扭动着,蛇样变化着姿态。水面上的两个影子相互交织,焊接成黑糊糊的一团,分不清谁是小城女人谁是驼子。

驼子的脚尖悄然地偏离对面沟岸的方向,往水的深处走去。

大水漫漫。

驼子像一面土墙,在水的浸透中一截一截地矮下去,以致要彻底坍塌,伴随着一串怪异的凄绝的大笑。在这样的大笑中,小城女人的双脚已经完全浸到了水里,接着是臀部和大腿,再接着就是腰腹了……这个过程被驼子进行得不疾不缓。小城女人的双脚和双手开始在水里动作起来,伸出水面又放下去,如此再三,不断地在黄色的水面上拍打出一些白色的浪花。远远地看上去,就是一个年轻俊俏的女人在水里嬉戏,故作地撒着娇,夸张地尖叫,黑发飘飘,媚样百出,风情万种。问题是天大地大,没有一个观众在岸上,只有一道道无言的沙梁。

小城女人这是做给谁看呢?天上的白云吗?

水在一截一截上升,水漫过了小城女人饱满的胸乳。那薄如蝉翼的胸罩被水浸湿后,完全贴在了胸乳上,亲密得不留一点空隙,很像是小城女人原本就有的皮肤。小城女人没有入水时,那饱满的胸乳是挺拔的,入水后就有点改变了,稍稍地下垂。道理很简单,被水浸湿的胸罩没有弹力了,变得松垮了,失去了托举和提升的作用。那乳头和乳晕占据着胸乳的制高点,便毫不害羞地或者是非常自豪地凸现出来,鼓鼓的,圆圆的,红红的,红中有一点紫,色泽和新鲜的羊血差不多,形状和当地牧人祭天求雨的敖包差不多,只不过是被千万倍地缩小了。尤其是那两个乳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巧极了是两颗枣儿,又像是从树上摘下后来放了几天,说软不软,说硬不硬。还有小城女人大腿结合处的那个最隐私的地方,质地和胸罩一样的裤头,自然是早就被水浸湿了,也完全贴在了肌肤上,也有着那样一种与胸乳相同的微微的隆起,隆起的上面覆盖着一层浓郁的毛茸茸的黑色,害羞的草一样在水中时隐时现。小城女人的确切年龄不好说,可能已为人妻,也可能仍然单身,有没有性的经历呢?更是不大好说。也许是有过的,事实是那样的经历和婚姻并不存在必然的因果关系。总之,小城女人不仅年轻俊俏,皮肤和身材也都很好,好得几近完美,是个令男人心动的女人。遗憾的是,这样的一个女人竟然有病,让人从心里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

从西山上汹涌下来的水,含了大量的泥沙,经过一路狂奔和蜿蜒,经过阳光的照耀,其实并不那么冰凉,甚至还有那么一点儿温热。在正常情况下,到这样的水里进行一次沐浴或者一番游戏,是很难得的,还真的是很惬意很浪漫呢。小城女人却感觉到了彻骨的寒冷,浑身的肌肉在一阵紧似一阵地收缩,皮肤也没有入水前那么柔软和光滑了,起了一层那种叫作鸡皮疙瘩的东西,甚至整个的人都开始变得生硬了起来。小城女人现在已经顾不得自己被水浸湿的身体,顾不得那点形同虚设的胸罩和裤头了。

小城女人意识到了自己面临的危险。

小城女人说,我要上岸去呀。

驼子说,死。

小城女人说,送我上岸,你让我做什么都行呀。

驼子说,死。

小城女人说,你真让我死呀?

驼子说,死。

面对大水,小城女人不再挣扎了,绝望而又平静地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沟岸,然后闭上眼睛,使自己沉浸在水中,沉浸在阳光照耀下的血一样红的黑暗里。也许,这才是最好的沐浴和归宿。这样一想,小城女人不再感到水的寒彻和冰冷了,生硬的身体逐渐地舒展放松,开始恢复如初,终于又变得光滑温润起来。身上的胸罩和裤头反倒显得多余,成了一种毫无意义的累赘。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还不如一开始就彻底脱光了去,赤条条来赤条条去,了无牵挂呀。

驼子是不是感觉到了小城女人的这种变化呢?

驼子哭了。

驼子先是哀哀地啜泣,继而号啕大恸,汹涌的泪水不停地播撒在小城女人饱满的胸乳上,分不清哪是沟里的水,哪是驼子的泪。在驼子的哭声中,小城女人又睁开了眼睛。小城女人看不见驼子被泪水溽染得模糊不清的脸,看见的是驼子那粗大得不成比例的喉结。那喉结在驼子的哭声中强有力地弹跳着,弹跳得惊心动魄。小城女人再次闭上眼睛的时候,突然又看见远去的沟岸上葱郁一片,白茨草绿色的枝叶和红色的浆果在那里不住地招摇,似在呼唤着什么。

驼子拥抱着小城女人,往水的更深处走去……

小城女人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就睡在南岸上一簇高大的白茨草下面,身下铺着她脱下来的衣服,而白茨草茂密的枝叶正好当作了遮阳的伞。小城女人小心冀冀地坐起来,有些羞愧地检查了一遍身体,就知道自己还和来的时候一样,并没有受到什么侵犯。小城女人奇怪自己在大水的喧哗和轰鸣中竟然睡得很香甜,连个梦都没有做。

距离小城女人不远,就是那条通往大队部的车马道。

小城女人还看见水沟的对岸徘徊着一只羊。

是一只黑花头绵羯羊。黑花头绵羯羊注视着满沟的大水,发出一声声怪异的咩叫,很像是那个瘦小丑陋的驼子的哀号。

却不见了那个瘦小的丑陋的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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