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是一个极度热爱数理化的理科实验班学生。有位聪明的男同学像我一样,对科学充满了兴趣,我们齐头并进。有时候他表现出比我更多的热情,因为在我对分数过分在意的年纪,他更在意物理学科带给他的浩瀚宇宙。当时,他主动借我几本他正在读的书,我清楚地记得是霍金著作的《时间简史》和《果壳中的宇宙》,我觉得他很有追求,并相信他一定会在物理这门学科上走出金光闪闪的人生。
正如高速行驶的汽车遇到小石子被弹飞了那样,命运也总在一念之间变化了轨道。高中的时候我学到了二面角,从此我的人生发生了质的改变。
所谓二面角就是,平面内的一条直线把平面分为两部分,其中的每一部分都叫作半平面,从一条直线出发的两个半平面所组成的图形。在空间里求二面角的方法有很多:定义法、垂面法、射影定理、三垂线定理及其逆定理法、向量法、转化法。说白了,就是在平面中靠自己的空间想象力做出二面角,尽管我不知道找到二面角有何用途,但我竭尽全力地像往常那样去做,可我失败了。我用两节晚自习的时间去研究一道二面角题目,我睡前躺在床上望着房梁也在绞尽脑汁地想二面角,我花了大力气甚至放弃了很多学习其他科目的时间。特别是看到那位男同学不费吹灰之力就画出一条辅助线做出二面角后,我承认我的理工科梦想破灭了,虽然这很痛苦,但好过人无法清楚地认知自己。
毕业后,他才告诉我他的秘密。他说:“你知道我每天早晨醒来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吗?”我猜不出,他说是止鼻血--因为学习太辛苦而每天都要流鼻血。
多年过去了,我的男同学的理想仍旧是去美国的麻省理工学习物理,他回国的时候专门到上海看过我,还送了我他在博物馆里买的纪念品。后来我问他最近研究的是什么,他说:“往大里说,是范艾伦辐射带;往小里说,是怎样用蒙特卡洛法解扩散方程。”我说:“好吧,不讨论你研究的课题了,谈谈你最近发生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吧。”
他在洛斯阿拉莫斯国家实验室的时候,这个实验室主要研究核武器,暑假组织实习的学生去参观了一次美国第一次核试验的爆心,美国的第一颗原子弹就是在那里研制的。试验场在新墨西哥州的大沙漠腹地,白沙导弹试验场里面,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有个沸沸扬扬的“李文和间谍案”,也发生在那里。去的学生一共装了两辆大巴,绝大多数都是美国人。那试验场是个还在使用的军事禁区,他作为黄种人挤在美国人中间的感觉怪怪的。那个试验场很辽阔,开车个把钟头也开不到边,地图上是不会标出来的。大巴开到试验场门口的时候停下了,等待安检,停了很长时间。他看到坐他旁边的人无聊得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教科书来看,他瞟了一眼那书名,叫(Explosive Dynamics《爆炸动力学》),“一看就知道这家伙是在地核武器相关的部门实习的。”在那里他看到了原子弹爆炸后的效应物、碎片与残骸,爆心附近的沙子被烧成了绿色的晶体,甚至还有碎片留下的坑和痕迹。
如今他的偶像是邓稼先,“我在实验室贴了邓稼先的照片,他是因为放射病而离世的。临终前还在写核武器的长远规划,据说他临终时的最后一句话是--‘不要让别人把我们落得太远。’”
“那么,你这些年都在研究什么呢?”他开始提问我。我想了想自己都在研究一些男欢女爱、鸡毛蒜皮的事,实在不值得在他如此伟大的抱负面前提起。他为了不让我尴尬,便谈起他在生活里的一些新发现。有人回国后留下一只猫,“前几天给猫剪指甲,才发现原来猫指甲里面是有肉的。因为我剪得深了点儿,结果猫‘哇’了一声,出血了。我手忙脚乱地给它擦酒精,它生了我一晚上的气。另外我还发现猫有口臭,可能是吃猫粮的原因,因为那猫粮为了提起猫的胃口搞得很腥。猫整天会舔它身上的毛,结果身上也有口臭味了。”
我问他:“难道你都不交女朋友吗?你的发现只是围绕着一只猫?”“绝大部分时间都平淡得不能再平淡了。一天十来个小时对着电脑编程序。”
尽管生活轨迹完全不同,我们发现也有一些我们之间可以共襄盛举的趣事。上次日食,他是在从China Town 吃完晚饭回家的路上看到的,那时候正是黄昏,可以直接对着太阳看。前几天学校架了几台望远镜,号召大家去看金星凌日,说“once in a life”(一生的唯一机会),因为下一次在2117年。
“你也看金星凌日了吗?”
金星凌日这一天象意味着:圣上受难、兵刀之难、大病之年、大水之年、世风日下……话到嘴边我陷入了沉默。直到今天,我仍对二面角耿耿于怀,如果不曾出现二面角,我是应该用望远镜观察这一天文奇观,而不是在查金星凌日在历史上的各种迷信纷乱说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