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陆注册
3261400000007

第7章 莲庵(1)

上海县城有一个疯和尚,不知从什么时候,又从什么地方来,南门边墙根下,草席支了个小棚住下,白日里就披发跣足穿街走巷,摇一个小铃化缘,声称要造座庙。讨来的钱,一枚两枚穿起来,挂在脖子上,日积月累,也有数百枚,可在颈上绕两周,但距离造庙,却何止十万八千里。有时出城讨要,便踪迹消失,二三天,七八天后,再又现身。终于有一回,一去而久不来,便以为死在外头。直过了有一年大半载的一个冷天,阴霾中飘起了小雪,肇嘉浜龙德桥上躺了一具无名尸,哪个过路的好心人在尸身上罩了一张芦席,转眼间积了一厚席的雪。然后,就有人看见那一席雪拱起来,拱起来,拱翻了,原来底下是个活人,伸腿坐着,手里举着小铃,颈上绕几圈钱,腰里也缠几圈钱,疯和尚回来了!那一年正是申家喜事盈门的一年,有人将疯和尚送到申家门上,吃素念佛的老太太便留下了,让他住在天香园。莲池北边,有一小阁,就做了香堂,可算是完了和尚的心愿。自此,和尚再不到街里乱走,只在香堂供奉。因衣衫整洁,三餐饱食,形象日趋端正,竟然很清俊的一条壮汉,半点也不疯,行为举止十分得体,只是言语极少,从不与人交谈。凡园内有事,一概闭关,足不出户。渐渐地,人们都忘了有他这么个人。

这年春上,就是园里做开市的玩耍不久,老太太就有些不适,吃不下东西,胃气胀。请先生来诊脉,配了几服去湿的草药,服下去胃口略开些,却又犯了心口痛。再请先生诊脉,再开方子配药吃药,心口痛好些,却觉得身上乏力,卧床了。申儒世写信与申明世商量,商定在天香园那间香堂上扩充,加盖正殿与两翼侧殿,配成一座正经庙堂,取名莲庵,为老太太积善积德,求佛保佑。于是,还是请章师傅。这边兴起土木,老太太果然长了精神,正殿完工时,还让人扶着过来,亲手燃了香。大家方才安下心,顾得上别的。而就在此时,小绸生了,娩下一个女儿,多少有点儿失望,但生养总是高兴的事,老太太做太婆了。所以,满月还是操办了一桌酒。前阵子因老太太生病布下的愁云一扫而净,重又开晴。这家人的性子多是容易高兴的,一点点由头,就要制造大热闹。恰如老太太事前推算的季候,分娩时的满塘荷花,此时结了莲蓬莲藕,风清月明。酒席摆在碧漪堂里,已经是收敛着,还是有十数桌。堂上张着各色纱灯,投到水里,满池子姹紫嫣红。举座欢喜,只有小桃不乐意,因为阿奎方才过的三岁生日,并没有操办,阖家都在忙老太太的病。小桃以为是托辞,实是看轻他们母子,席中间便扯了阿奎退出来,又喊了荞麦,一同到对面水榭里说话。

荞麦随身携一个红泥炉,盛了几片炭,烤荸荠给两个孩子吃,一边听小桃发牢骚。小桃这一年又丰腴一些,更加标致,也更加像一个姨娘,眉眼间有一种怨艾的风情。她拔下发髻里一柄银簪子,在石头桌面上乱划一气:不过是个丫头片子,说到底为他人做嫁衣裳,这么大动静不怕人笑掉牙!里巷间早都在传这家人少规矩,如今不是送给人说嘴的。荞麦就劝道:不论怎么说,阿奎是阿叔,长一辈的人,不与侄儿们计较。小桃听到“阿叔”的称谓,更不平了:阿奎做不做阿叔干我何事,又不能沾什么光,他是叫大太太妈的,倒叫我三妈!总之,我是要让他改口的。荞麦说:叫什么不是叫,小孩子全是有奶便是娘,总是和你最亲!听这话,荞麦也是长大了,通了世故。形态上呢,好像突然拔了个头,身子长了,脸也长了,有了个杏仁般的下巴颏,可神情却是孩子气不减。乡下人家规矩不那么森严,就放任了她,阿毛是叫她阿妈的。这会儿,看见两个孩子吃荸荠吃了一嘴黑炭,干脆用炭灰替两人画上胡须和王字纹,成了两只花狸猫,十分可笑。小桃则是越说越气:无论怎样,我是老爷跟前的人,住过楠木楼,她们谁住过啊?荞麦趁了话说:那你还气什么呀?大太太待你不薄,心里并没有分先后高低。要说伦理,大少爷是你的晚辈,他添了女儿,你也当奶奶了。小桃发作一通,心里到底宽敞了些,再看见两个花狸猫,不禁笑一下,这场气就如同先前无数场气,过去了。不过,已经离席,就不方便再回去,两对母子就在水榭里坐着,对了荷影波光,吃着炭烤的荸荠,说些女儿家的心里话。一艘采菱船悄没声息过来,贴近水榭时,忽将一大串菱角连泥带水抛上来,水榭里人吓一大跳,接着就开始剥菱角吃了。

中途离席的还有一人,就是镇海。日里读书读乏了,坐在席上就犯了困,趁人不备溜出来,回宅子睡觉。不料月光下荷风吹拂,忽然无比清醒。这园子里常是欢声笑语,花团锦簇,少见如此静谧,镇海一时倒不想回去了。一个人信步走着,也不辨方向,仿佛走在另一个园子里,陌生而且新鲜。走过山石,又走过桃林,听见有熟透的果实挂不住枝,落在地上,沉甸甸的声响,一落一个坑。再又回到池子,沿池畔走一截,也看见了那艘采菱船,从荷叶底下穿过。池面上像是罩了纱,脚下的青石板则铺了水银,晶亮晶亮,其实是露水。走在青石板,不知怎么上了台阶,新凿的白石头,凿痕历历在目。正惊奇来到什么地方,眼前便让两扇黑漆门挡住,抬头向上,门楣上横了一块匾,写着两个字:“莲庵”。恍然悟过来,这就是近日内修起的新庙,据说里面住着一个疯和尚。静夜里,镇海变得很胆大,伸手推了推门,那门只是虚掩,一推即开。扑入眼睑的先是一潭月光,潭水中有一个人,在打一套拳。那人光头,短衣,裤腿扎起,底下一双赤脚。看不出是哪一门的拳路,只觉得分外流利贯穿,四肢身体绵软无骨,任意曲折,却藕断丝连。转移腾挪只在三步之内,送去收来,周而复始,无穷无尽。镇海看得出神,身心似乎随之而动,就看出那线路分明是在空冥中画出一个一个圆,环环相扣,扣扣相连。不知觉中,做了一个收势,原地站住,正在圆心之中,那清水月光如同落潮一般落到了底。

两道炯炯的目光,看着镇海,并不吃惊,反像是意料中。两人隔几十步远,相对而望,停一时,那人做了个请的手势,镇海便迎上前去。和尚引镇海穿过东一翼侧殿,殿后有一方天井,坐北一间极小的屋舍,即原先的香堂,和尚便在此起居。屋舍的后窗下有一条河,人称白莲泾。名叫白莲泾,其实并没有莲,而是白芦苇,苇花盛开,一岸数里的银流苏。屋舍里只一张竹床和一个草蒲团,和尚盘腿上床,镇海就坐蒲团。壁龛里点一盏清油灯,豆大的火苗,一动不动,结了灯花,自行脱落,摇曳一下,又止住。镇海想起和尚的传闻,此时并不觉怪诞,反是顺理成章,也是气氛使然。宁静的夜晚,明镜一般澄澈,人迹远隔,惟有一僧一俗。和尚不说话,看着镇海,脸上露出喜欢的样子,似乎就有一种款曲通来。镇海不由发问:师父从何方来?本来不指望有回答,因人们都说和尚是个哑巴,不料却听见有声音响起:从永乐来。镇海一愣怔,以为听错了,又问一遍:何方来?再回答“永乐”。镇海接着问:“永乐”又在何方?就听和尚冷笑一声:读书人连成祖的年号都不知道,书读进狗肚子里了?镇海又是一愣怔。听和尚言语粗鲁,犹如市井里的泼皮,但想出家人行的另一路规矩,不能绳以世俗成见,继而则发现回答得有趣。从“永乐”来,是什么意思?不禁一阵悚然,背上都起了鸡皮疙瘩,可却有一种妙处,令人欲罢不能。镇海颤着声音问:师父难道是永乐年间的人?和尚露出不耐来:不是告诉过你了吗!镇海不敢再多嘴,按捺住心中的好奇与不安。两人一上一下端坐着,听得见白莲泾里鱼虾跳出水面,那噗的一声。

月光如涌,澎湃灌进屋舍,那清油灯的一苗火,就成了一枚黄钉子。方才的惊悚渐渐从后背上褪下,镇海静着,不做声,和尚自己说话了:知不知道三保太监?镇海点头。永乐三年,三保下西洋,六十二艘宝船,官兵水手二万七千八百余人,世人不知道,此外还有二百童子,和尚我就是其中一个。镇海不敢生疑,永乐年距今足有百多年,难道和尚有一百多岁,真的成仙了?和尚双手按在膝上,目光变得深邃,于是幽暗下来,似乎从时间狭道穿过,进入另一世界:听说过“煮海”吗?三保的船便是从万顷煮海上蹚过,如同釜中的滚汤;食人树是灌木样的一丛丛,一旦接近,枝杈立时伸开,哼都不及哼一声,就掠进去了;食人花是舔虫子一般舔进人去,花瓣是巨大肥厚的舌,布着鲜红的刺,是花的舌苔;还有人,穿草叶和树皮,每一部都有为首的,称作“甲比丹”,由人抬着往来,担架由藤条编成,铺花和草,那花草离了土还在长,从青藤架上淌下来,泥浆一般……镇海已经入神,顾不上分辨真假虚实,也顾不得生疑不生疑,只由和尚一径往下说。

同类推荐
  • 给爱情下个套

    给爱情下个套

    《给爱情下个套》讲述在一天之内将三个女朋友变成三个小妹的刘小备,是一个普通的市场推销员,却有着不普通的梦想,那就是将安全套的普及工作进行到底。带着这份梦想而努力的刘小备过着诙谐自得的生活,他既能将安全套销售给乞丐,也能用安全套让警官的老婆怀孕……当某一天,刘小备遇见了酷似自己暗恋的大学同学花小宁的筱悠时,刘小备开始为爱情奋斗。于此同时,自己曾经的两位女友一个带着四岁的孩子,一个带着未出生的孩子来投奔刘小备,他该如何应对……
  • 岁月红颜

    岁月红颜

    石钟山最新中篇小说集,收入:《岁月红颜》、《幸福的完美》、《红颜劫》、《幸福乡花儿一样》。一改石钟山以往题材男性视角的特点,这四部中篇都写了女人的命运故事与爱情历程,其中《幸福像花儿一样》是家喻户晓的经典之作。
  • 太子妃升职记(全集)

    太子妃升职记(全集)

    【全网独家】雷萌神剧原著小说。为了弥补工作失误,司命星君将现代男人陈然的灵魂偷偷从地府带出,附身到“落水身亡”的南夏太子妃张芃芃身上。这天上掉下来的是馅饼还是陷阱?丈夫不喜,婆婆不爱,男人心女人身的张芃芃如何才能从“太子妃”一路顺利地升职为“太后”?这是一个“女人”在后宫的奋斗史……同时,也是一个“男人”在后宫的苦难史……痴情太子兜售真心假一赔命,好色太子妃性别错位笑料迭出……
  • 第五个孩子

    第五个孩子

    第五个孩子班的出生,打破了一个英国中产阶级家庭的幸福梦。早产、貌丑的班天生蛮力,极具攻击性,甚至嗜血。无法忍受的父亲将班送进了所谓“疗养院”,在那里班受到监禁,遭遇不人道的对待。而自责不安的母亲又将“可怜的班”接回家中,致使短暂平静之后的家庭再次风波不断。通过一个正常家庭如何对待异于常人的孩子,莱辛阐述邪恶的本质,残酷地揭示了人性的复杂面向。
  • 蜜三刀

    蜜三刀

    付秀莹,女,河北无极人,1976年生,现居北京。北京语言大学研究生毕业。知名作家。代表作品有《爱情到处流传》、《旧院》。曾获首届中国作家出版奖等多种奖项。供职于《小说选刊》编辑部。
热门推荐
  • 农技:农苑总是新天地

    农技:农苑总是新天地

    稻是我国古代最重要的粮食作物之一。我国是亚洲稻的原产地之一,其驯化和栽培的历史,至少已有7000年。我国古代在稻的栽培技术方面有很多经验,如火耕水耨、轮作和套种等,成为世界栽培水稻的起源中心,并且推广至东亚近邻国家。此外,先民对稻资源的利用处于世界先进行列。
  • 豪门危情:我的神秘老公

    豪门危情:我的神秘老公

    陆予嘉从天之娇女一夕之间变成了声名狼藉的下贱女人。被未婚夫背叛,被父母赶出家门,成为了全城人嗤笑的对象。可就在这时,她莫名成为了江城最大最神秘家族的少夫人。从谷底,站上了云端。
  • 蜀中盗志

    蜀中盗志

    记述巴蜀地区的奇人异事的短篇小说集。分为“神捕”“侠盗”“官秘”“女风”“市井”等五个部分。语言上文白相杂,有三言二拍的气质,且多用蜀地方言,凸显地域色彩。远望可以当归,悲泣可以为歌。野味十足的龙门阵,叙说着老百姓心中所喜欢的人物,或侠或盗,或英雄或草莽。机智、勇敢、侠义、仁爱……朴实里有几分狡黠,善良中带一分自私。远去却依旧鲜活的人物,绮丽却充满忧伤的故事,如同一脉蜀江多情水,半轮巴山风流月,都随风飘去……
  • 再生缘

    再生缘

    本书为公版书,为不受著作权法限制的作家、艺术家及其它人士发布的作品,供广大读者阅读交流。汇聚授权电子版权。
  • 火蝴蝶

    火蝴蝶

    蒙氏兄弟是一对富有传奇色彩的双胞胎兄弟。哥哥蒙蓝性格古怪,为人低调,深沉睿智,但才华横溢,富有正义感,从小跟随作为首席法医官的父亲学习法医技术,自修了法医昆虫学、法医毒物学、法庭人类学、法证学和司法精神病学等学科;弟弟蒙橙却是个阳光少年,玩世不恭、吊儿郎当,由于俊美的外表而成为当红的偶像艺人。在这个亚洲最大的法医博物馆,兄弟俩从小就互换身份体验对方的生活,所以每当他们交换身份时,惊险的故事就会随之而来。千奇百怪的尸体、支离破碎的四肢、腐烂不堪的脏器,当蒙氏兄弟剖开骇人的尸体,骤然间,他们看到了那个秘密……
  • 穿越之废材千金要逆天

    穿越之废材千金要逆天

    21纪的顶级杀手,因朋友的背叛,穿越这种事情竟然发生在她身上!这辈子她有仇报仇,顾羽瑶对着他们冷笑“废材就怎么了,就不能逆天了吗?你们在高级人士眼里还不是废渣。有什么资格说别人?”你们喜欢欺负人,我奉陪到底!至于怎么活,那就是我的事了,你们没资格管。
  • 红颜战神0a

    红颜战神0a

    妇好,中国历史上有据可查的第一位女性军事统帅,还主持着各种祭祀活动。红妆武装她都爱。出生便经历狼叼虎衔之异象。幼年丧母,血海深仇。儿时玩伴,昔日商王。南征北战,所向披靡。千古一后,前无来者!甲骨文中,多次记载,武丁和妇好将部属们甩在后面,两人一起并肩驱策,在旷野中追逐驰骋。琴瑟和谐,羡煞后人……
  • 欧洲战史

    欧洲战史

    军事历史是我们了解人类发展的主要窗口。军事与政治向来是相伴相随的,军事历史是政治历史的演绎,也是政治历史发展的高潮。任何一个朝代或者一个国家的开始与终极,都是伴随着军事战争的开始或终极。军事历史使政治历史更加集中清晰,更加丰富与生动。我们要了解历史发展的概貌,首先就要了解军事历史发展的脉络。
  • 夫来孕转

    夫来孕转

    被渣男背叛,盗用劳动成果,迟安安为了养活自己,什么都干。遇上沈初寒的那一天,他抛出橄榄枝:“做我的人,干不干?”迟安安微笑点头:“干!”某人欺身压上来,眸色深幽,迟安安退到角落,“你……你干什么?”沈初寒勾起唇角,笑得无辜又狡诈,“……你。”多年后,再次相遇。他将她拥入怀中,越缠越紧,“迟安安,想散伙可以,把我送你的定情信物还给我。”迟安安莫名其妙:“你什么时候送过我定情信物了?”沈初寒在她耳边吐气如丝,“多年前,我把我祖传的一条染色体送你了,你敢说没这回事?”
  • 半溪明月

    半溪明月

    一段民国往事,几许似海情深。民国初期,以明月为名的京剧班子因为未能抵抗同行的竞争而被迫离开北京城来到天津求生存。但自古伶人地位不高,求生不易,众多艰难困苦一一承受。他,皓月清风,为失去的恋人忍辱负重,伺机报仇;她,柔情若水,苦苦追寻自己所愿,妄想摆脱自己的身份;她,玲珑百变,聪明狡黠,大智若愚又看透一切;他们在军阀统治下风云变幻的天津,为自己而活,活得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