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谢繁又咒骂了一声,一巴掌甩在我的脸上。他下手极重,打得我的脸一下子就肿了。我知道,他想要把我打醒。可是,如果我一直都是醒着的呢?
腿上的伤口还在流着血,而我却还想割得更深,痛得更痛,忘记得更彻底。
谢繁一把抓住我的头发,把我的头往墙上撞。这个姿势,是每一次我躲在角落里,看见蓝天昊打苏菲的姿势。那个带血的刀片终于掉在了地上,可是谢繁的机械动作却没有停止。
我多么多么不想像苏菲一样。可是这一刻的我,没有反抗。也许有些懦弱,早已经刻在了我和苏菲的血液里,不像不行。我开始啜泣,紧接着号啕大哭。谢繁的动作终于停止了,直直地看着我。
此时,我的智齿也不甘示弱地撒起泼来。真疼,比刀割在肉上还要疼。难怪别人说,牙疼不是病,疼起来要人命呢。
这颗该死的牙齿,为什么只要撞见谢繁,它都会疼呢?
我伤痕累累地躺在他的床上,没命似地抽泣。谢繁将他的手递给我,我飞快地握住了,将脸埋进他的手心里。
一切如那个女人被杀死的午后。
我偷偷地跟在他的后面,一直来到了我们的秘密基地。那个承载了我们快乐时光的地方。他独自坐在那儿,背影落寞。我上前叫他,他却一点儿反应也没有。我再叫,他还是同死了一般。最后我推了他一把,他一下子活了过来,冲着我大声吼叫“滚”,面容狰狞。
我没有滚,反而抓紧了他的手,把泪流进了他的手心里。
谢繁终于平静了。我们保持了这个姿势好久好久,他才说:“我要杀了他!”
然后他起身,离去。在那之后,他再也没有理过我。
直到现在。
我哭瘫在谢繁的床上,连回忆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给我包扎了腿上的伤口,用热水为瑟瑟发抖的我擦了脸。
“洗脚。”他又端了一盆热水过来,我顺从地把脚伸进那盆水里。水的热度通过我的脚心,一直传到我的大脑里。
那一刻,我甚至有一种错觉。如果谢繁穿上白衬衫,深蓝色的裤子,老人头的皮鞋,那么谢繁就是他了吧。
之后,我昏昏沉沉地睡着了。睡梦中,我感觉到谢繁从背后抱住了我。他的手环着我的腰,脸贴在我的背上,咕哝地说了些什么。
我没有听清,很快又再次沉睡。这一觉睡得安详,没有做梦。
7
夏末,梧桐树上的叶子,也染上了秋日淡淡的苍凉,摇摇欲坠地挂在枝头上。有几片如蝉蝶薄翼般,凄凄地落至地面。
梧桐更添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
我无力地趴在桌子上,思绪一直在放空,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是在想寂寞梧桐锁清秋吗?
“蓝薇蓝。”老师的声音里带着微怒。
蓝薇蓝是谁呢?竟然敢惹东哥生气,真是不识好歹。
“大蓝……”夏雪拿笔戳了戳我的胳膊。我侧头看见她一脸焦急,“东哥都叫你好几回了……”
我如梦初醒,笔直地站了起来,恍惚地看着拉下脸来的东哥。
我们要恍惚地面对世界,笔直地面对自己。这是谁说的呢?
“蓝薇蓝同学,请问算法的最后一步是什么?”黑板白字,在我的瞳孔里放大,像是一只只小蚂蚁在乱晃。
教室里已经有人在偷笑。
“天啊,这么简单也不会回答。”
“果然是笨蛋呢!”
夏雪一直在旁边给我做口型:“结束,结束……”
“结,结……”我好像得了失语症。
“结结结什么,你结巴啊。”东哥没好气地抢过我的话,我却被他话里的那两个字眼触动了。结巴,似乎某人也曾这么喊过我呢。
教室里一阵哄笑。
还是樱桃小丸子说得对,念书一点都不浪漫。
“坐下,上课怎么跟梦游似的。你们啊,父母辛辛苦苦送你们来……”东哥朝着我不耐地摆摆手。
夏雪在我的草稿本上写道,怎么了?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只是摇了摇头。我心里空落落的,听不进去课。于是,我拿着笔,在草稿本上乱写。等我再看时,它俨然是《一剪梅》的下阕:何日归家洗客袍?银字笙调,心字香烧。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流光容易把人抛,转眼间半个月过去了。这段时间,我只要一闭上眼,脑子里就会出现那个人的脸。
我知道,他缠上了我。
是他让我听不进课,不想吃饭也睡不着觉,精神恍惚宛如行尸走肉。
而这个罪魁祸首,在把我的生活搞得一团乱之后,又如人间蒸发般消失了。每次我一想起他时,连带会想起血泊中的那个女人,还有他们那一模一样淡漠的表情。
我心烦意乱,在纸上一遍遍地写“我是蠢猪”。
不知道张昊宇什么时候伸过头来,趁我不注意的时候拿走了那张纸,嘲笑地看着我说:“哟,您还挺有自知之明的嘛!”
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一只不美不温柔、自不量力自作多情的蠢猪。
男生全都是混蛋!
我气得拿起张昊宇的书,当场就把它撕了个粉碎。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面色阴沉地走到我的桌子前,抽走了我的书,撕成两半。
我也不甘示弱,又抽来他的语文书撕了个稀巴烂。
“大蓝,别玩了!”夏雪上前劝我,我当作没听到。她不懂,这是一场尊严之战。谁先放弃,谁就输了。
张昊宇最终放弃了,他看着我就像在看一个怪物,然后恨恨地骂了一句:“变态!”
我这才清醒过来,他不是谢繁。
一股浓重的悲凉感袭上我身,张昊宇趁机把我推倒在地。
我爬起来,顺手拿起一根圆珠笔,狠狠地扎在了他的手上。
站在东哥办公室的时候,东哥让我们握手言和,我们僵硬地伸出手,张昊宇轻声说:“对不起,蓝同学。”
我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所以没有说话。
“蓝薇蓝,你等下。”我刚想离开,东哥却把叫我叫住了。他从钱包里拿了两百块钱,递给了我,“你妈妈让我给你的。女孩子要有女孩子的样子,不要那么毛毛躁躁的。”
我低头从他手中接过钱,没有说话。
他拍拍我的肩膀,“赶紧上课去吧!”
我点点头,跑了出去。我已经几个星期没有回过家了。苏菲也不管我,只把每周的生活费放在东哥那里。我们两个人的关系僵硬如此,连彼此的面都不想见。
何其悲哀。
待我回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我被撕成两半的数学书,已经被人粘好了。
我感激地看了一眼夏雪,她却只帮我把下节课要用到的书抽出来摆好,什么都没有问。而我却禁不住在草稿纸上写了几字:我又见到他了。然后把它递到了夏雪面前。
我知道她只需看一眼,就会明白那个他是谁了。
这是我们之间的默契。
放学时,夏雪拿上背包,说是家里有急事,就急匆匆地走了。
快上晚自习的时候,庄翘翘和丁思莹经过我身旁时,我敏感地听到了“夏雪”两个字。
“夏雪怎么了?”我拦住她们。
“她让我晚自习时帮她跟东哥请病假。”庄翘翘对我说。
“对了,蓝薇蓝,你不是她最好的朋友吗?她怎么不让你帮她请假?”丁思莹在一旁贱贱地笑问。这个无耻的人,如果可以,我真想在她的裙子上再挤上千百种颜料。
不过她的话,却如一根刺,深深地扎进我的心里。
一整个晚自习,我根本无心做作业。旁边的位置空空,而第三排第三个靠窗的位置也空着,坐在那的,本应该是安朵朵。
“蓝薇蓝,有人找。”在几个女生暧昧的眼神中,我看到了站在教室门口的蓝尾。
他来干什么?
蓝尾见我出来,焦急地问,“你知道夏雪怎么了吗?”
我疑惑地看着他。
“我在‘红绿’,看见她和一个女的,还有一大帮男的在一起。”蓝尾皱了皱眉。
“‘红绿’?”
蓝尾无可奈何地白了我一眼,“是酒吧。”
一种不好的预感在我的脑中闪过,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属于女生的第六感吧。
我下意识地问道:“你知道‘红绿’在哪儿吗?”
蓝尾一副“我彻底对你无语了”的表情,然后耸了耸肩,无可奈何地说:“当然……”
“你竟然去酒吧?”我叫。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小屁孩一个。”他不屑地说道。
“你为什么那么关心夏雪?”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蓝尾支支吾吾地竟没回答出来,他的脸一点一点涨红。虽然用来比喻一个男生很不妥,可是眼前他的脸,像朵开得正艳的桃花。
他不会是喜欢夏雪吧?
这个想法,吓了我一跳。不过此时的我无暇顾及这些。
赶到“红绿”,我竟有些畏缩了。酒吧不是我这种人该来的,穿着校服的我就像一个乡巴佬。可是一想到我的夏夏,我咬了咬牙,还是义无反顾地冲了进去。
酒吧里,夏雪和安朵朵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冷冷对望着。
“暗地里做些手脚,你算什么有种!”安朵朵表情凶狠。
夏雪站在暗处,灯光照不到她脸上,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她一声冷笑道:“你有资格说这话吗?”
安朵朵脸上暗了一下,“好,今天我们光明正大地比一次。这桌子上的酒,你一半,我一半。谁喝不完,谁认输。”
夏雪看了一眼满桌的啤酒,没有做声。忽地有一束灯光打在了她的身上,照出她单薄得似水仙花一般的身影。没有声响,却很有力量。
“夏夏,你没事吧?”我跑过去一把就将她抱住。果然,安朵朵上次带来的那伙人都在。夏雪见到我很吃惊,“你怎么来了?”
我必须承认,这话让我伤心了,而且非常非常伤心!我们如此要好,有些话,是不应该明说的。
“连相好儿也叫上了。”安朵朵哼了一声。
“你到底想怎么样?”我把夏夏挡在身后。对于眼前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女人,原谅我没法好好说话。
“我想怎么样?”安朵朵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眼珠子骨碌骨碌地转,不晓得在想什么鬼主意,“你把这一桌酒都喝完了,我就不想怎样了。”说完这句后,她的眼中满是笑意,就像在看一场有趣的闹剧。
我扫了一眼,差点没腿软。那桌上,摆着不知多少瓶啤酒。我从未喝过酒,这哪里是叫我喝,简直是让我去送死。
“我把这一桌子的啤酒都喝完了,你就让我们走?”可是为了我的夏夏,死又有何足惜!
安朵朵就像听了个笑话似的说:“是。”
“你说话算话?”
“这么多人瞧着呢,我敢不算话吗?”安朵朵还是笑。
我毫不犹豫地就拿起了第一瓶,刚入口的时候,我差点没吐出来。真是难喝啊,怎么还会有这么多人借酒消愁呢?
还是李太白说得好,“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这愁啊,是你喝完了第一瓶啤酒想倒下的时候,却发现还有一桌子的啤酒排着队等着你。
我只觉得头脑发热,手脚却是冰凉冰凉的。
“这才第一瓶呢。”有人起哄。才第一瓶?我都快死了。
“没准喝多了,还能编一本小说呢。”我自我打趣,伸手去拿第二瓶。
喝到第三瓶的时候我就不行了,因为我发现,整个世界都倒过来了。我忽然间意识到,我不是救世英雄,我是连自己都拯救不了的蓝薇蓝。
对不起,夏夏,我尽力了,还是救不了你。我真没用。
“小姐,你真牛。”落地之前,我听到了一个揶揄的声音。我恍恍惚惚地,感觉有一个人从天而降,抱住了我。
是谁?不会是超人吧?超人长什么样子呢?然而不管我再怎么努力,眼皮还是沉重地耷拉了下去。
等我醒来的时候,我人已经在宿舍里。我头涨得发痛,只记得些片段。宿舍只有方舟一人,她正在认真看书。
“夏雪呢?”我问她。
“昨天晚上,她把你送回来后就走了。”方舟从那本厚重的书本中抬起头。
我又问安朵朵在哪里,才知道她也没有回来。
“蓝薇蓝,现在离上课还有段时间呢,你最好先去洗个澡清醒清醒。”方舟说。
我向她投去感激的目光,虽然她马上又把头缩进了书本里,没有看见。
我确实应该清理清理自己,不只是身体,还有我的大脑。这个时候,电话却忽然响了。
“我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你怎么都不接啊?”我刚拿起电话,就听见蓝尾急躁的声音。
“手机?”我摸了摸口袋,心一下冷了。我这才意识到它丢了,于是我问,“什么事啊?”
“苏菲住院了。”
“啪——”我手中的话筒瞬间掉落。
“你说什么,你说苏菲怎么了?”我连忙又抓起话筒,歇斯底里地喊。
此时我哪里还想得起什么冷战?去他的冷战。
我只想飞奔到她的身边,告诉她,她是我的妈妈,她再怎么差劲不堪,我都爱她。
安中的门禁很严,像这种时间点是绝对不能出去的。我走了过去,对着门卫大叔说:“那边有个人晕倒了。”趁他走神的时候,立马开溜。门卫气急败坏的呼喊声中,我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就哭了。
虽然我有很多时候,都会想她干脆死了算了。可是如果她真的死了,那我该怎么办?我已经没有爸爸了。
难道连她也要离开我?
8
我冲刺般进了医院,却被一个男人拦住了。
“你是蓝薇蓝吗?”他穿着整齐的西装,打着服帖的领带,看向我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
我迟疑地看着他。
“就是你。”他笑看着我,“放心吧,你妈妈没事。她的病房,在拐角处最靠右的房间。小心,别撞到人了。”他用手摸了摸我的头。
哦,我的老天,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熟悉的味道。我的脑子里忽然出现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会不会是我的亲生父亲呢?
而当我回过神时,这个人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又是幻觉?难道我真的得了精神妄想症?
我不敢想,越想越怕。
我无视走廊上“小心慢走”的牌子,冲进了苏菲的病房。现在我才知道她的阴谋。这些日子,她对我的生活毫不关心,我还以为她是在和我冷战。
没想到,她连生病都瞒着我。
苏菲躺在病床上,像一个纸片人。她原本就瘦弱,现在好像随时能被风吹走。我承认,我心疼了。我原本是想上前问她“好点没?”可是不知怎的,站在她的床前,竟变成了一句:“果然得病了吧。”
她原本苍白的脸,刹那间更白了。
我暗自懊恼。
苏菲的眼神看到我脸上未愈的淤青时,脸一下子沉了下去,“把你的袖子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