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回宫的路上,小桃左一句右一句地旁敲侧击,没一会儿便从侍卫首领口中将前因后果串了起来。
怪不得宫中会派这么多侍卫到处寻找兰陵公主,这位皇上最宠爱的小公主,前些日子因着吐蕃使者到天朝求婚,而被圣上许给了吐蕃的二王子——松赞布达。可谁想一向温婉文静的兰陵公主竟忽然转了性一般,在和亲途中用了一招金蝉脱壳,逃婚了!
这件事已经关系到了天朝与周边属国的邦交,若是找不到兰陵公主,友国变仇敌也不是不可能的!
得知这些,小桃刚刚因假扮公主而衍生出的那点儿虚荣心,只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原来自己竟还要代替她去和亲!
她假扮兰陵公主只是为了方便混进皇宫找药,若是因此卷入和亲事件,才是得不偿失。也就是说,在大唐第二次送亲之前,她必须找到药材并且脱身离开这里!
打定了主意,小桃便不再慌乱,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端庄地坐好,若是不看那双滴溜乱转的大眼睛,别说,还真像那么一回事。
眼看天色将晚,倦鸟始还。
便连宫内的天,也蒙上一层金黄,和朱红的瓦、凝翠的琉璃交相辉映,皇家恢宏的气度肃穆而雄浑,殿顶的琉璃瓦层层跌宕随着夕阳不断变换色泽,不一会儿,便由金黄凝成嫣红。
御书房的门终于被缓缓推开了。
落在门上的余晖被分开的门板劈成两半,拓下一点阴影,再看,却是因为被滚边镶紫的宫服遮了光,那关了大半天的门里,总算有人出来了。
太监总管王德拈着拂尘一路从书房小跑出来,待到了跪在门口的小桃身前,略显夸张地拭了拭并不存在的汗,在那张眼见就要行将就木的脸上,硬是做出几分气喘吁吁的样子来,一副骨头架子,仿佛随时都能散架。
“殿下,陛下允您起来了。”
端跪在地上的少女这才缓缓抬起了头。
一张粉白的面,两弯精巧的眉。
正是当今圣上第十九女,封号兰陵。
小桃随侍卫入宫后由嬷嬷引着换了宫装,便来御书房谢罪,本是忐忑着怕被揭穿身份,可谁知皇上连见都未曾见她,便直接将一盏砚台丢出来,泼了满地浓墨,那古砚四分五裂,在青石路面上滚得到处都是,再无拼好的可能。
可见是气得厉害了。
随着砚台丢出来的便是一句“好好跪着,什么时候知道错了再起来”,见皇上铁了心,小桃秉着宁可吃点儿小亏也好过功亏一篑的心思,便也未曾辩解,连求饶都不曾便直愣愣地跪了下去,其间滴水未沾,一直到此刻。
饶是小桃一向身体不错,此时也显得有些力不从心,更遑论自小娇生惯养的兰陵公主,这么一想,小桃绷紧的双肩便放松下来,抬着头有气无力地瞧了王德一眼,忽然双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御书房前顿时乱作一团。
待到混乱过去,暮色已笼了上来。
小桃平躺在床上装昏迷,任由太医把脉开方,殿内宫女太监进进出出,时不时再应付几位闻声赶来的妃子皇孙,一直折腾到月上中天,寝宫才总算安静下来。
翩跹若蝶的两丛长睫动了动,床上“昏迷”了三个多时辰的小桃,悄悄睁开了眼。
头顶是幔帐,旁里是熏香,手边是正在打盹儿的宫人……小桃双眼骨碌碌转着,瞳仁黑得透亮,灿烂有如星子,只这一双眸子便将整张脸都衬出了十二分的鲜活。没一会儿周遭各处情形便被打探清楚,小桃缓缓坐起来,露出个狡黠的笑。
值夜的宫女睡得极轻,小桃一动,她托腮的手腕便跟着滑了滑,眼见就要醒过来。小桃忙伸手点上她的睡穴,宫人腕子滑下,头也跟着滑落到桌上,却是未曾有半点儿醒来的迹象。
“对不住了,先委屈你帮我打个掩护。”小桃蹑手蹑脚地从床上下来,但见自己一身雪白亵衣,便直接从桌边这宫女身上将一身绛紫的女官服剥了下来胡乱套上,又将那宫女扶到床上躺好,拿锦被遮住面部,若是不仔细看,倒也像是兰陵公主还躺在床上。
此时窗外夜色已是十分浓郁,再加上月光暗淡,若是挑着暗处走,这宫服想来和夜行衣也差不了多少。
当即拢了发,从内殿出去,一路垂着头,外殿值夜的宫女太监俱是无精打采地站着,倒也并未怀疑。
外面百姓关于宫中传闻各式各样,就连说书人口中也不过满是凌霄宝殿与数不完的金银财宝,却没有一个人能说清这大唐后宫到底长得什么样子,因而小桃刚一出内殿,面对眼前连绵不断的宫殿与望不见尽头的夜色,整个人都蒙了。
该往哪儿走?
莲香玉龙饮又存放在哪儿?
小桃无头苍蝇一般挑着暗处走了约摸半个时辰,越发觉得后宫大得不着边际,正欲拖个太监过来问问,忽然发梢被一阵几乎感觉不到的清风吹起了几丝……
小桃甚至来不及躲闪,便被人捂住口鼻拖到一边。
“别喊,是我!”
耳边轻轻响起四个字,弱得几乎听不清,却让她心头骤松,落在指尖的暗器也跟着收了回去。
见她肌肉放松下来,捂着她口鼻的手也跟着放了下去。
“你怎么来了?”小桃快速转身,满满的惊喜里掺着一丝怀疑。
“你怎么也在这儿?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万一被发现可如何是好?”易凌风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皱着眉反问回去。他此时已经换了一身锦服,和街头平民的服饰相去甚远,哪怕此时光线甚暗,也足以勾勒出一身清贵之气。
“我……”小桃眸子上下左右胡乱转了两圈,手上两根食指轻轻对了下,老实交代说,“我……还不是这张脸的关系,他们把我当成逃婚的兰陵公主了……倒是你,当时我找你求助的时候,你跑到哪儿去了?”
明明前两句解释还十分小声,到了后半句质问的时候,倒有了些色厉内荏的气势。
“我……”易凌风目光闪了闪,“宫里的五皇子是我的朋友,我来长安就是找他,今晨我被他手下的人唤走,所以……所以没有看到你后面发生了什么事,待到我回去找你的时候你已经不见了。”
小桃双目顿时一亮道:“这么说你经常出入皇宫了?”
易凌风胡乱点头应道:“来过几次。”
小桃没想到事情到了这一步还能如此峰回路转,当即一蹦三尺高,笑着说:“那你帮我个忙好不好?”说了又怕他不同意,忙再加上一句,“当然,也是帮你父亲,我的师父的忙。”
说着,便将自己来长安并混进宫的目的拣主要的告诉了他。
易凌风的眉梢却蹙得更紧了。
“莲香玉龙饮?我从未听说过这件东西,更何况你也说了,这是稀世药物,那它存放的地方也肯定是保密的。”
“那该怎么办?”
易凌风两指掐住眉心想了想,忽然猛地一抬头,笑道:“也不是没有办法,有一个地方说不定可以查到,你且随我来。”
说着拉起小桃的腕子,只稍稍辨了下方向便向东走去。
易凌风显然对皇宫极熟,两个人躲过几拨巡夜的侍卫后只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一幢两层的阁楼前,墙体由青砖砌筑直至屋顶,纯黑琉璃瓦顶,再由碧绿琉璃剪边,周遭是清新悦目的苏式彩画,看上去简洁而素雅。
而建筑正中,“集贤殿书院”五个嵌金大字悬于一匾,在简洁中,又隐隐透出五分大气并五分厚重的沉淀来。
“这是?”
“集贤殿书院,是宫内藏书的地方,里面或许有你要的那味药材的记载……嘘,来人了!”
易凌风说完便屏住了呼吸,轻轻一跃便悄无声息地跳上了集贤殿第二层,贴在黑暗处一动不动,小桃随着他的步子一同进入阁楼,刚站好便见一队士兵从楼前走过,宫灯晃晃悠悠地随着他们的步子将周遭一片照亮。
约摸一炷香的时间,那昏黄的灯光便消失在夜色中,小桃跟着易凌风从雕花的窗框跳进去,便看见铺天盖地的书与点燃在四方的熏香。
集贤殿书院内部极大,乃是整个大唐藏书最为丰富的地方,文史礼记乃至乡野杂谈都可以从这里面寻见踪影,林林总总数十大类近千小类,均被码得整整齐齐,一眼望过去,密密麻麻全是分类的标签。
两个人极有默契地对视一眼,一句话未说小桃便选了医药这一大类开始寻找,而易凌风则从传说传记找起,借着集贤殿书院内部如豆的灯盏,快速翻动。
昏暗之中,仿佛连时间都被无限拉长。
墙角立着的沙漏依旧不缓不急地细细流淌着,盈盈烛光洒在墙壁上,罩子里灯油已经烧了大半,两道修长的影子被拉长映在书架上,梳着发髻的黑影直起身子,悄悄伸了个懒腰。
“你看这个!”
书架尽头忽然传来易凌风的惊呼,小桃舒展的双臂一顿,心头立即溢上欣喜来。
“找到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往他声音所在的地方跑过去,果然见易凌风正举着一本《前朝起录》,乃是吏官记录后宫之事的笔记。小桃循着易凌风手指所在的地方看去,果然见上面有这样一则记载。
说的乃是隋文帝杨坚受禅于北周静帝建立隋朝时,高丽使者来朝献礼,其中一则礼单上便进献了一味名叫“昆仑山并蒂玉莲”的药材,乃是莲香玉龙饮配方中一味极重要的材料,而这莲香玉龙饮则是由数十味珍贵药材配制而成,其中另一味则叫龙涎香,是传说中才有的东西,十分罕见,但这药一旦配出来,便有重塑肌肤的功效,十分神奇。
书中记载,这味昆仑山并蒂玉莲被收归在了国库中,至于它现在是否还在,却全然未知。
“看来只能去国库找了,只是前朝国灭,大唐建国伊始,宫中毕竟经历了数年动荡,那东西也不一定能找得到。”易凌风合上书,眉头始终没有展开。
小桃想想便明白了他的为难,国库不比集贤殿书院,那是存放整个大唐全部财政收入与所有值钱宝贝的地方,关卡层层极为森严,若是没有当今圣上的御批,哪怕她是“公主”,也不可能进得去。
“没关系,总归是有些希望,这总比我一个人无头苍蝇似的乱转要好得多,”小桃拍拍他的肩,反过来安慰道,“不管怎样,易木头,谢了!”
尽管仿佛十分满足,但若仔细些,却也不难听出她语气里的沉重。
“我们,再想办法……走吧。”
易凌风将书放回原处准备带她离开,谁知刚一转身脚下忽然一个趔趄,一头便撞在了旁边的架子上。
架上一盏油灯“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烛火顿时燃起一片!
旁边被易凌风扑倒的书架,立即烧了起来!
二
小桃被这动静唬得一怔,下意识地便要跳开,谁知还没起身脑袋一阵眩晕,眼见也要跌倒在地。
她一把抓住旁边的书架,快速给自己喂了颗药丸,又弹给易凌风一颗。
眩晕总算被暂时止住。
“这是怎么回事?”小桃一边扑火一边询问,所幸油灯里面剩的油不多,没一会儿火势便被扑灭,由于抢救及时,书架只被烧去半个底座,架上书籍尚未被波及,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易凌风运了几息气,总算将不适压下,这才开口:“我竟然忘了,是那些香料,”他指向角落里焚着的几盏描金瑞兽炉,一边捂住了口鼻,一边解释道,“这里面烧的是太医院配的特制熏香,为了防止书籍丢失,这些香料都是有些毒性的,一般人若是要进入书库则都会提前报备翰林院,然后拿牙牌领取解毒的香囊,这次是我大意了……”
两个人自小都接触过不少毒药,因此身体内都对毒性有三分抵抗力,这也是进入集贤殿书院后过了许久才发现问题的原因。
不过眨眼的工夫,外面忽然喧哗起来。
“糟糕!刚才那架子烧着恐怕让侍卫看到火光了!”两个人再顾不得其他,当即三两步走到窗子前,想要从原路返回,可谁知向下一望,却见成片的灯火皆向集贤殿书院的方向流动过来,只片刻工夫,便将集贤殿书院包围起来。
已经跑不掉了!
两个人只得退回暗处,没多久便在嘈杂中听见了纷乱的上楼的脚步声。
“你快躲起来,我引开他们。”眼见脚步声便要上到二层,小桃急忙揪住易凌风的手,想将他藏于书架之后。
话还没说完便被他甩开了手,易凌风义正词严地说:“你说的什么话,哪有让你一个女孩子陷入危险的道理?你藏起来,我去引开他们。”
小桃被气得直跺脚,忙道:“你……死木头,这是我的事,你牵扯进来算什么!”
易凌风直接点了她的穴。
小桃被他拖进书架之间的暗处藏好,易凌风不顾她几乎要杀死人的眼神,手缓缓握住油布包裹的刀,转身走出书架。
楼梯上的脚步声却在这个时候戛然而止。
楼下传出隐隐的问话声,火光又亮了一些。
小桃自暗处听到有人走了上来,有十几个人,每一步都走得极扎实,奈何她被点了穴道一动不能动,只急得满头大汗,生怕易凌风太过莽撞出现什么意外,若真如此,别说师父,她自己都无法原谅。
可是等了许久,外面却没有打斗声,更没有质问声,甚至没有任何冲突的声音!
小桃正疑惑,却见刚才明明已经转出去的易凌风竟鬼使神差地走了回来,忽而出手给自己解了穴!
小桃一向自诩转得飞快的脑子,此时也不够用了。这是怎么回事?
“是五皇子,”没让她疑惑太久,易凌风直接解惑道,“他刚接管了下面的禁卫军,来救我们出去。”
说着将她拉出暗处,走到集贤殿书院的灯笼下,果真见二层楼梯的入口处站着一名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子,比易凌风略高些,约摸弱冠年华,长相斯斯文文的,脸上一直带着笑,看上去倒是极温润的一个人。小桃立即了然,这便是易凌风口中的五皇子李佑了。
刚要行礼,忽然想到了自己现在的身份。
小桃眸光动了动,双手合叠,双膝一前一后微屈,缓缓行了个标准的宫礼:“见过五哥。”
“十九娘[1]怎的也在这里?”李佑一见到她的相貌,当即一怔,忙快步走上前扶起了她,不徐不疾地教训,脸上却始终带着最完美的笑,责备道,“真是胡闹,竟穿着女官的衣裳就出来了,今儿幸好是我赶了过来,若是让其他人知道,怕是明日定要参你一本,父皇又该罚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