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他停了下来,猛地端起枪,浑身绷得紧紧的。刹那间他仿佛看到——
一座荒废的建筑背后走出来一个身影,一步一打量地慢慢向他靠近。
亨德里克斯眨了眨眼睛。“不许动!”
男孩停住了脚步。亨德里克斯放下枪。男孩就那么一声不吭地站在那儿,盯着他看。他个头很小,年纪应该不大。大概八岁的样子。但也说不准。大部分留在这里的孩子都营养不良,发育跟不上。他身上套着一件褪色的蓝色毛衫,上面沾满了泥土,下半身穿着短裤。棕发很长,蓬乱不堪,耷在脸和耳朵上。他怀里似乎抱着什么东西。
“你手里是什么?”亨德里克斯厉声问道。
男孩伸出手来。原来是只玩具熊。一只泰迪熊。
男孩的眼睛很大,但是眼神空洞。
亨德里克斯松了口气。“我用不着,你自己留着吧。”
男孩又把玩具熊搂进怀里。
“你住在哪儿?”亨德里克斯问。
“就住这儿。”
“在这些废墟里?”
“嗯。”
“地下吗?”
“嗯。”
“还有多少人?”
“多——多少人?”
“你有多少同伴?你们住的地方有多大?”
男孩默不作声。
亨德里克斯皱皱眉。“你不会就一个人吧?”
男孩点点头。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有吃的。”
“什么吃的?”
“各种各样吃的。”
亨德里克斯打量着他。“你多大了?”
“十三岁。”
不可能。不过也不是没可能。这孩子很瘦很矮,一看就是发育不良。再加上长年暴露在辐射中,难怪这么矮小。他的手臂和腿就像豆芽菜一样,瘦骨嶙峋。亨德里克斯碰了碰男孩的手臂。他的皮肤又干又枯;典型的辐射皮肤。他弯下腰,仔细观察男孩的脸。一脸茫然,眼睛又大又黑。
“你失明了?”亨德里克斯问道。
“没有。能看见一些。”
“你是怎么躲开利爪的?”
“利爪?”
“就是那些圆圆的东西。到处跑到处钻的东西。”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也许这附近没有利爪出没。很多地方是利爪不去的。它们基本都集中在碉堡附近,人多的地方。利爪可以感知温度,生物的体温。
“你很幸运。”亨德里克斯直起腰来,“好吧。你准备怎么办?回那里去?”
“我能跟你走吗?”
“跟我?”亨德里克斯抱着两臂,“我可要赶很远很远的路。好几英里。而且很急。”他看看手表说,“天黑之前我必须赶到。”
“我想跟你走。”
亨德里克斯把手伸进自己的背包。“跟我走太不值了。拿着。”他把一些随身带的食品罐抛给男孩,“你把这些拿着,回你藏身的地方,好吗?”
男孩没做声。
“我会从这条路回来。大概一两天后。到时如果你还在这附近,你再跟我走,怎样?”
“我想现在就跟着你。”
“我要走很远的路。”
“我能走。”
亨德里克斯左右为难。两个人一起走,目标太明显了。而且这个孩子会拖慢他的速度。但是他也不一定走回头路。而且,如果真把这男孩一个人丢在这儿——
“好吧,我们走吧。”
男孩跟他一起上了路。亨德里克斯大步走着,男孩静静地跟在一旁,手里攥着他的泰迪熊。
“你叫什么名字?”过了一会儿,亨德里克斯问。
“戴维·爱德华·德林。”
“戴维?你的——爸爸妈妈呢?”
“死了。”
“怎么死的?”
“被炸死的。”
“多久前的事?”
“六年前。”
亨德里克斯不禁放慢脚步。“你就自己一个人过了六年?”
“不是。刚开始还有其他人。后来他们离开了。”
“然后你就一直是一个人?”
“嗯。”
亨德里克斯斜瞟了一眼身旁的孩子。这个男孩有些古怪,话很少。很孤僻。不过,幸存下来的孩子都这样。安静,寡言。一种奇怪的宿命论笼罩着他们。没有什么事能让他们感到意外。他们逆来顺受。对他们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正常的、自然的发展过程,不管是道德的还是生理的。社会风俗、人类文化,这些曾经至关重要的东西都已经荡然无存了。剩下的只有最残忍的经历。
“你跟得上吗?”亨德里克斯问。
“嗯。”
“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我一直在等。”
“等?”亨德里克斯不解,“等什么?”
“捉东西。”
“什么东西?”
“可以吃的东西。”
“哦。”亨德里克斯忧郁地抿紧嘴。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就靠吃老鼠和半腐烂的罐装食品过活。躲在小镇废墟下的地洞里。被辐射坑和利爪包围着,头顶上还有俄国兵的炸弹阵。
“我们去哪里?”戴维问。
“去苏联防线。”
“苏联?”
“敌军。是他们发动的战争。他们扔下了第一颗辐射弹。这一切全是他们挑起的。”
男孩点点头,仍然面无表情。
“我是美国人。”亨德里克斯说。
男孩没接话。他们继续赶路。亨德里克斯走在前面,戴维在后面跟着,紧紧抱着破泰迪熊。
大概下午四点的时候,他们停下来吃了些东西。亨德里克斯在水泥废墟中生了堆火。他清理出一块空地,找来一小堆木头。苏联防线就在前面不远处。他们停留的地方曾是一个长长的峡谷,长满果树和葡萄。现在只剩下些残枝,还有绵延的山脉延伸向望不见头的天际。大风卷起滚滚尘土,打在杂草和建筑残骸上。到处是残墙断壁,已看不出曾经马路的痕迹。
亨德里克斯煮了些咖啡,把羊肉和面包也热了热。“给你。”他把羊肉和面包递给戴维。戴维蜷在火堆旁,突出的膝盖骨惨白惨白的。他看了看亨德里克斯递过来的食物,又还了回去,摇摇头。
“不用。”
“不用?你不想吃点吗?”
“不想。”
亨德里克斯耸耸肩。大概这男孩已经成了一个变种,只吃特殊食物。也没关系。等他饿了,自然就会来找吃的。真是个奇怪的孩子。不过这个世界上的怪事太多。生活再不像从前了。一切都回不去了。人类迟早会认识到这一点。
“随你便吧。”亨德里克斯说。他自己吃了面包和羊肉,就着咖啡咽了下去。他吃得很慢,因为食物实在难以下咽。吃完之后,他站起身来,踩熄了火堆。
戴维也慢慢站了起来,那双未老先衰的眼睛盯着亨德里克斯。
“我们要继续赶路了。”亨德里克斯说。
“好的。”
亨德里克斯挎着枪继续往前走。他们离苏联防线已经很近了。他提高警惕,准备随时应对突发事件。俄国兵应该知道有人会应邀前来,但这也可能是陷阱。防不胜防,还是小心为上。他环视了一下周围的情况。只有矿渣、灰烬、偶尔的几座小山,以及烧焦的树干。还有水泥墙。前方某处应该就是苏联碉堡的入口,前沿指挥部所在。当然,碉堡都是深深隐藏在地下的,暴露在外面的只有一架潜望镜和几个枪炮口。也许还有天线。
“我们快到了吗?”戴维问。
“是的。走累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问?”
戴维没做声。他掉在后面,迈着沉重的脚步,小心翼翼地走着。他的腿和鞋子沾满了灰土。病怏怏的脸上干枯得厉害,灰土像裂开的瓷纹一样布满了他惨白的皮肤。他没有表情,典型的在阴沟、地窖和防空洞里长大的孩子。
亨德里克斯放慢脚步,举起望远镜,仔细地观察前方。前面某处是不是就潜伏着俄国兵,守着他,监视着他,就像当初他们监视那个俄国信使一样?他感到脊柱上爬过一阵凉意。也许他们已经摆好武器准备开枪了,就像当时他的人一样。
亨德里克斯停了下来,擦掉脸上的汗。“该死。”他不安起来。尽管他早就料到会有此危险,但今时不同往日。
他大步踏过尘土,双手紧握着枪。戴维跟在他身后。亨德里克斯咬紧嘴唇,时刻用余光瞄着四周。意外随时可能发生。这时,从一个很深的水泥碉堡里射出一道白光。
他挥舞着手臂,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圈。
没有任何动静。他的右手边是连绵无际的山脊,山顶插着枯树干。树干上缠绕着稀疏的藤条,依稀能看出曾经是茂密的藤架凉亭。还有那些永恒的黑色杂草。亨德里克斯盯着这片山脊。那上面有什么东西吗?看起来是哨所的绝佳地界。他小心翼翼地往山脊走,戴维仍然静悄悄地跟在后面。如果他是指挥,肯定会安排哨兵守在山上,监视任何意图潜入指挥部的入侵者。当然,如果是他的地盘,这附近一定布满了利爪。
他停了下来,两脚分开站着,双手搭在胯上。
“我们到了吗?”戴维问。
“快了。”
“为什么停下来了?”
“我不想冒险。”亨德里克斯慢慢往前移。他们已经来到山脚下,山脊就在他右手边。俯视着他。他的不祥感越来越强烈。如果山上有俄国兵,他一定跑不掉。他又挥了挥手。按理说,如果真像俄国兵带来的纸条上说的,他们这时应该知道会有穿着联合国部队制服的人出现。除非这整件事都是圈套。
“跟紧了。”他转头对戴维说,“别落下了。”
“跟紧你吗?”
“对,跟在我身后。我们离得很近了,要小心为上。快过来。”
“我没事。”戴维仍然落在他后面,保持着几步距离,手里紧紧抱着他的泰迪熊。
“随你便吧。”亨德里克斯又举起望远镜。突然,他紧张起来。刚才那一刹那,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仔细观察那道山脊。一片死寂。除了枯枝和灰烬,上面什么都没有。也许是老鼠吧。有些大黑鼠能躲避利爪的袭击存活下来。这些变种会用唾液把灰尘和成膏状,筑造藏身的洞穴。真是适者生存啊。他继续往前走。
一个高大的人影出现在前面的山脊上,身上的斗篷随风摆动。灰绿色的。是个俄国兵。他后面又出现了一个士兵,又一个俄国兵。两人都举起了枪,对准亨德里克斯。
亨德里克斯僵在那儿,张大嘴巴。两个士兵跪在地上,从山坡上往下瞄准。这时,第三个身影出现在他们身边,依然穿着灰绿色制服,但身形娇小。是个女人。她站在两个士兵身后。
亨德里克斯终于喊出声来。“慢着!”他疯了一般地向他们招手,“我是——”
两个俄国兵开枪了。亨德里克斯身后闷响了一声。阵阵热浪向他袭来,把他狠狠地击倒在地上。烟尘舔舐着他的脸颊,沁入他的眼睛和鼻子。他被呛得喘不过气,努力跪起身来。真是圈套。这下他完蛋了。他就像肉牛一样任人宰割。
两个士兵和那个女人沿山脊而下,顺着软尘往下滑。亨德里克斯全身麻木,头上的青筋像要炸开一样。他挣扎着举起枪,试图瞄准。这时的枪仿佛有千斤重,他要保持托举姿势都非常困难。他的鼻子和脸针扎般刺痛。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
“别开枪。”一个俄国兵用口音很重的英语说。
三个人向他围了过来。“放下枪,美国佬。”另一个开口道。
亨德里克斯两眼冒金星。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他已经被俘虏了。而且,他们把那个男孩炸死了。他回过头去。戴维已经没了踪影。只剩下满地的残骸。
那三个人仔细地打量着他。亨德里克斯坐在地上,擦拭着鼻血,挑出灰渣。他甩甩脑袋,想清醒一些。“你们为什么这么做?”他浑浊地喃喃道,“他只是个孩子。”
“为什么?”其中一个士兵把他扶起来,让他往后转,“你自己看。”
亨德里克斯闭上眼睛。
“看呀。”两个俄国兵拖着他往前走,“快看。快点。没时间耽搁了,美国佬!”
亨德里克斯睁开眼睛。他目瞪口呆。
“看见啦?现在你知道为什么了?”
戴维的身体里滚出一个金属齿轮。还有继电器,金属闪着微光。零件和线圈散了一地。一个俄国兵踢了踢那堆残骸,一些零件蹦了出来,往四周滚开。到处都是齿轮、弹簧和金属杆。还有一块烧焦了的塑料板。亨德里克斯颤抖着弯下腰。脑袋的前半部分已经脱落,他能看见里面精密的大脑,线圈和继电器,复杂的电子管和开关,数不清的细小螺栓。
“机器人。”扶着他的俄国兵说,“我们看见它盯上了你。”
“盯上我?”
“这是它们的惯用伎俩,盯上你,跟进碉堡。它们就是这么混进我们碉堡的。”
亨德里克斯眨眨眼,感到天旋地转。“但是——”
“好了。”他们扶着他往山脊上走,踉踉跄跄地走在尘土中。那个女人已经爬到山顶,站在那儿等他们。
“前沿指挥部,”亨德里克斯咕哝道,“我是来和苏联谈判——”
“哪里还有什么前沿指挥部?都被它们占领了。我们待会再给你解释。”他们爬到山顶。“只剩下我们几个了。就我们三个。其他人都在碉堡里。”
“过来,这边。”那个女人拧开一个盖子,一个灰色的人孔盖,“下去吧。”
亨德里克斯爬了下去。两个俄国兵和女人跟在他后面,也顺着梯子爬了下来。女人最后一个下来,下来之后关上盖子,死死地拧紧螺栓。
“还好我们看见你了。”其中一人咕哝道,“它一直跟着你,差点就让它得逞了。”
“给我根烟。”女人开口说,“我已经好几个星期没抽美国烟了。”
亨德里克斯把烟盒推给她。她拿出一根,然后把烟盒递给另外两个士兵。
地下室很小,角落里有盏微弱的灯。天花板很矮,很有压抑感。他们四人围着一张小木桌坐着,几个脏盘子摞在桌子的一侧。透过一块破布帘,能依稀看见后面还有一个房间。亨德里克斯看见里面的角落里有张帆布床、几条毯子,壁钩上还挂着一些衣服。
“当时我们就在这里。”他身旁的士兵取下头盔,把金发捋到脑后,“我是鲁迪·马克斯尔下士,波兰人。两年前被招入苏军。”他伸出手。
亨德里克斯犹豫了一下,握了握他的手。“约瑟夫·亨德里克斯少校。”
“克劳斯·爱波斯坦。”另一个人也伸出手来。他个子略小些,皮肤黝黑,头发稀疏。爱波斯坦紧张地抓着耳朵,说:“我是奥地利人。天知道什么时候参军的。我记不清了。当时就我们仨在这儿,鲁迪、我,还有塔索。”他指了指那个女人,“我们就这样逃过一劫。其他人都困在碉堡里了。”
“你是说它们——入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