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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良心的冲突(1)

1

我忘不了宁立本家那棵老枣树。

在他办公室里,我吃着枣子又想起它。插队那年头儿,我口袋里装个牛皮纸折叠的钱夹,塞些皱巴巴的零碎钱,够买冰糕或汽水儿,舍不得买水果。老枣树的果子刚发虚,皮儿微白,我和石光亮就摘着吃。次数多了,对它的枝枝杈杈都看得眼熟。它长在宁家前院的墙根儿处,朝院内弯弯地倾斜着,枝梢伸过大门内的影壁墙。像个驼背老头,俯视着院里都在发生什么。

三十多年过去,我对汇龙村仅记个大体印象:一条大壕沟,豁豁牙牙的沟岔,起起伏伏的土岩头。上面长着杂乱的枸树、荆条和荆棘,夹着些野生柏。下面一片窑洞、瓦房、土坯墙、曲曲弯弯的路。这些,都很模糊了。只有那棵老枣树的姿态,至今仍记得清晰。

宁立本的娘说,这树勤,从不偷懒,年年结出成串成串的枣。疙疙瘩瘩的,把树枝儿都压弯了。平时,对它并不怎么浇灌,都忘了这茬事。它就凭根扎得深,全靠地力,生根、发芽、开花、结果,接着又一个轮回,生生不息。它就像个宽厚的长者,浇不浇水都不争,只管尽心尽性地长果子。好像说,我是枣树就该结枣,不求别的。

老枣树扎在黄河流域的沃土,带着邙山的精气神。邙山不高不奇,平平淡淡,没有峭拔的峰,准确说是道光秃秃的土岗岭,刻着横七竖八的冲沟。远看,很像疙里疙瘩的老树根夹着曲里拐弯的缝儿,带着原始的古朴。

老枣树挺着铁黑色的树干,披着鱼鳞片似的老皮,颇像满身褶皱的老头儿。花呢,金黄色,小米粒般的细碎,散在茂密的叶子里,细碎得几乎分辨不出来;清香味儿,很淡,几乎闻不到花粉气。你初次见到枣花甚至疑惑,这也叫“花儿”么?它太不显眼,更不张扬,就那样儿,朴实得不能再朴实了。它就像黄河和黄土高原的风情凝缩。果子,似乎就是古朴风味的提纯。我深情地问宁立本:

“老枣树还在吗?”

“在,照长着呢。”

他告诉我,改革开放三十年,汇龙村早不似当年,已整体搬迁到洛河岸边。原来那条大壕沟,也全部平整为耕地了。当时,他特意给村干部交代,老枣树一定要留住。老家没了,总得有个标记啊。有它在,能记住老家在哪里。

2

老枣树年岁久了。宁立本说,是他爷的爷种的。有年冬天,刮着西北风,他爷跟着他爷的爷扛把小头,跑到邙山岭上挖了棵小酸枣树,才一指头粗,移栽到院里,后来嫁接成大枣。那时宁家还穷,从宁立本的曾祖辈才渐富起来。新中国成立前,他家已是村里的头号大地主,有几十顷地。村里的穷人们,大多都给他家打过工。

新中国成立后,宁家的主要房产充了公,变作村部和学校。还有些分给了穷人家,仅留下处小宅院:三间瓦房,两孔窑洞,还有那棵老枣树。

我在汇龙村插队时,他爷爷还在世,那时已八十多岁,很清瘦,留着长长的白胡子。他读过私塾,有些读书人的温文气质,看上去慈眉善眼儿,很平和宽厚的样子。并不像电影里的周扒皮或黄世仁,一脸凶相。不是的,真的不是。地主确有很坏的,但不全是恶棍,那叫一概而论,也不客观。

但“文革”那年头儿,把人统统按阶级分好坏。在村里,贫下中农是上等好人,最坏的是地主,还有“中等好”(中农)和中等坏”(富农)的。他爷是头号大地主,当然是头号大坏人。当时有规定,地主分子“只许老老实实,不许乱说乱动”。这样子,我为表现阶级觉悟高,每看见他爷跟避瘟神似的。他也不敢跟我多说话,仅是微笑着点点头,显得很“老实”。

可没想到,老爷子在外不敢“乱说乱动”,到家里却“不老实”。宁立本曾私下告诉我说,他爷在家里偷偷教他读朱熹的《四书集注》。那是他爷上私塾的课本,纸页已老旧成古铜色,发着霉味儿。当时正搞“批林批孔”运动呢,读这个犯禁。他很惊讶:“这是儒家的书呀,还读?”爷爷却说:“这是咱的文化血脉,咱的根呀!你把老祖宗丢啦,还是中国人吗?”也许,他正是受过老祖宗的训化,才不至于那么野蛮?所以新中国成立前并不凶恶,据说还做过不少善事呢。村里人都这么说。

为此,村里开批斗会时曾闹出过笑话。有个贫农老头叫王大壮,我们都称他“大壮爷”。当年,他曾给宁家扛过长工。有次开批斗会,让他到台上控诉“血泪仇”。这老头耳聋,也有点糊涂。上去后竟一直说宁家待他厚道,惹得哄堂大笑。主持人几次提示:“别讲这个!只讲,他咋剥削你啦?”大壮爷木愣着脸,好像没听懂,仍顺着自己的话头往下说。主持人急了,索性直白地提示:

“你只说,他骂你没?打你没?”

“骂?没有。打?也没有。”

“那,他亏待过你没?”

“你说啥?亏待?”大壮爷没听清。

“就是说,他坑害过你没?”

“哦!得说这个呀?让我想想、想想。”他挠着光秃的脑袋想了会儿,竟发愁了,“哎呀,想不起来。说实在的,东家待我真不赖。他吃啥我吃啥,没两样。我有时回家,还让我捎白蒸馍或烙油馍。掏良心说,待我真……”

“打住打住,你你你……下去吧,真是的!”

大壮爷稀里糊涂站起来,拄着拐杖一趔一趔走下台子,坐回自己的板凳上。周围人直发笑。他呢,仍不知哪点儿说错了,坚持说:“真的呀,东家待我真不赖!我是有啥说啥呀,人得讲良心不是?”周围人更笑得东倒西歪。

从这个故事里,我感觉他爷是不算很坏,至少有人性。因而实际上,他在村里没啥民愤,即使在“文革”年代,乡亲们对他也不恶搞。有次,他戴着一米多高的纸帽子游街。七十多岁的老人,拄根弯棍儿前面走,后面跟群呼口号的,敲着锣,耍猴儿似的在村里转。他走得慢,造反派头头王铁柱大声呵斥:“磨蹭啥?不老实!快走!”说着猛推一把。他没防备,咚地跌倒在地,磕得鼻子喷血,顺着胡子梢往下滴。有个中年汉子平时说话结巴,我们都称他“结巴叔”。他当时看不下去了,一急起来,说话更是结结巴巴:

“他恁大大大岁……你咋咋咋能……”

他结巴着,猛拽住王铁柱的胳膊甩到一边,赶紧把老爷子搀扶起来。周围的人都愣住了。这个突然举动仿佛惊醒了人们的恻隐心,竟忘了他是地主。都觉得,一把瘦骨头的老人跌得满脸是血,挺可怜的。于是顺着结巴叔的话头,朝王铁柱嚷嚷起来:

“是呀,他恁大岁数啦,你咋能这样呢?”

“你看你!七八十的人啦,能经住这一拳吗?”

“这孩子!咋能这样哪?”

打这之后,地主老头仍不断挨批斗,却没人再对他动手动脚。山沟人厚道,在那疯狂的年代还固守着良心。也许是偏僻闭塞,阻弱了外界冲击,才幸存些古朴的人情?就像在深山白云处,更可能寻见最自然本真的东西?

3

那时,宁立本正在上小学。他背着“地主羔子”的臭名,不气壮。每次去上学,母亲都要叮嘱千万别惹事。他就像背着“千万”条戒律,哪儿敢惹事呢?可他不惹事,别的孩子还老找事。这没法子,他只有当受气囊儿。

班里有个学生叫二孬,个头高大,打架谁都怕他,自然有号召力。他一喊“打倒地主羔子”,大伙儿便跟着上。他被摁倒在地,糊里糊涂挨顿揍。他势单力薄不敢反抗,也没能力反抗,只有挨揍的份儿。有好多次,都这样。

也怪他聪明。比如识字,他几乎看一眼就会写,而有些孩子手把手教多遍,愣是学不会。老师有时不耐烦了,朝那学生发火:“笨,你看人家立本,一教就会,你真笨死啦!”这话是有毛病,极易招惹笨学生嫉恨。而他,居然被夸得很是得意,竟忘了自己是“地主羔子”。这样,他的倒霉出身和聪明天赋共同构筑了遭人仇视的世界,经常面对冷漠或敌意的目光,动辄便挨揍。

在学校挨了揍,回家还得补顿揍。父亲脾气暴躁,每见他惹了事,不容分说便抡起破鞋底子朝他屁股上猛抽。爷爷疼孙子,忙过来拦挡,把父亲训斥一通。

“你不问孩子对错,只管打,有这样当爹的?”

“不是不问,咱这家,惹不起事呀!”

“孩子生到这家够可怜啦,你还打!”

父亲只得扔下鞋子作罢;再遇到这类事,仍照打不误。他十岁那年,父亲患病没钱医治,走时才三十多岁。实际上,他不是脾气暴躁,而是家里靠他出力干活、养活老小,在外见人还得低声下气,委屈啊!窝囊气没处发泄,便拿儿子当出气筒。

升到小学四年级后,他的处境才有了改变。不是说“地主羔子”可以不挨揍了,而是算术题有了难度。

二孬越学越糊涂,开始抄他的作业。自然得给他撑腰,否则不能抄作业。这样,才没人敢再找他的岔子。后来又有新发展,他渐渐硬气起来,竟开始挟持二孬了。有时,他捂紧作业本不让看,二孬抄不成。没法子,只好商量出个妥协的办法:每抄一次作业,给他半个麦子面馒头作为交换,他才放宽政策,允许一直抄下去。等于说,他是用智力换人权,进而还能换馒头。

出校门后就不行了。没有二孬护驾,小伙伴依然欺负“地主羔子”。放罢学,都要去放羊。遇见片茂盛的青草,他们就把他挤到一边。他腼腆怕事,不敢反抗,只得把羊牵到啃剩下的草地上。那羊不憨,扭着脖子舍不得离开,可主人太软蛋,硬把它拽到一边去啃剩草,活该跟着受委屈了。

有次,他不经意往草地上撒了泡尿,那羊忽然吃得欢快起来。这是个发现。他脑瓜聪明,很快琢磨出其中的奥秘———八成是尿里有盐分,羊才吃得欢。后来又试了几次,果然很灵验。他看出门道了,每次去放羊之前,先喝一肚子水,能多撒尿。那羊每次都吃得肚圆,久之,竟比别家的羊都明显长膘。小伙伴们惊奇地问咋回事?他偏不说,还窃喜着,别家的羊吃好草却长不胖。这样,他在垄断“发明专利”的同时,也替他的羊讨个公道:咱吃不着好草偏长胖,让别家的羊“瘦”去吧。

他是生得聪明,却长得不是地方。背着沉重的政治负担还挨打,吓得没了胆儿。就这样,聪明并怯懦着———这成了他的性格。

那时老吃不饱,肚里经常饿得咕咕叫。枣没长熟,他就爬上去摘。有次,母亲发现了。不是怪他偷枣,是怕摔下来,怕吃青疙瘩枣拉肚子。便操起扫帚,想教训他一下。他吓得赶紧躲闪,母亲撵着打。直把他撵得钻到床底下,蜷缩在墙角里瑟瑟发抖。母亲心软了,说:“你出来吧,妈不打你了。”可他仍不敢出来,哆嗦着说:“我怕,我怕。”

母亲突然难受起来。她知道,孩子是在外受人欺,回到家还老挨揍,才懦弱成这样子。她扔下扫帚,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心疼地哭了。

“孩子啊,你生到这家,憋屈呀!”

4

他后来能去县城上高中,是个很偶然的例外。当时是推荐制,按政治标准,“地主羔子”绝对不行。但有个特殊政策,对极个别表现好的“可教子女”给予照顾。这概率极小,他居然摊上了。就是说,他是个没有坏到底,还可以教育改造的坯子,为体现那个政策才上的高中。就这身份,在全是“根红苗正”的同学中,矮人一头的。

那时是靠挣工分吃饭。父亲死了,母亲体弱。爷爷已八十来岁,干不成重活儿。这样一年下来捞不着多少工分,当然也分不到多少粮食。他每次去县城上学,老是背一袋子红薯,拎一瓶咸菜丝。他本来身份卑下又这样穷气,在城里的学生面前,想不自卑都难。

在汇龙村插队那会儿,我印象中,他夏天总是穿件天蓝背心,都洗发白了,下身是件皱巴巴的黑裤子———那是把尿素袋子拆开,染黑后缝成的裤子,跟纸灯笼似的。他看见钟梅韵便发窘,不是脸皮儿薄,实质是自卑。因此,他绝不会像石光亮那样,对她死皮赖脸地穷追。不敢,也没可能。

严格说,他跟田家也不是门当户对。起初,田俊凤她爹就反对这门亲事。嫌宁家太穷,还是地主成分。她是看中他有文化(高中生在村里很稀少),长得英俊聪明,也很实在,硬是认定了。老爹气得咬牙跺脚,骂女儿死心眼儿,她说:“我就是死心眼儿,非吊死到这棵树上不可!”

在乡下定个媳妇不容易。据宁立本说,为这事,他家几年没吃过白面馍。就靠那点儿工分挣来的粮食,从牙缝里省出两缸麦子。母亲好强,知道亲家嫌穷,饿着肚子也要撑骨气。她把积攒的麦子全卖掉,买了块“上海牌”手表;剩下的钱已不多,借了些凑够一百元,跟手表合一起作为订婚礼。这在当时够重的,也很体面。

乡下管订婚叫“换手巾”,就是,男女双方互换个包有礼品的手帕,便算是定了。男方的礼品贵重些,女方包个笔记本或钢笔就成。一般是这样子。那天,田俊凤和她爹来到家里。说了会儿话,宁家母子去窑里做饭。屋里只剩下父女俩。宁立本去前院地窖里拿萝卜,隐隐听见里面在嘟哝:

“你看这家,破成这样儿!”田俊凤她爹说。

“破又咋的?有吃有喝就成!”

“吃喝?哼哼,你看这粮缸里,都见底儿啦!”

他听见掀粮缸盖儿的声音,便知露馅儿了,赶紧走开。回到窑里,母亲仍高兴得合不拢嘴,直夸俊凤长得俊俏。还说包的礼不丢人,准让亲家喜滋滋地走。他听着这话一阵酸楚。眼看母亲勒紧腰带省吃俭用,身子都快瘦成干柴火,就为撑个面子,却露了底儿,仍被亲家小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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