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出“楚门的世界”
在1998年上映的美国电影《楚门的世界》里,金凯瑞扮演的主人公楚门生活在一座景色宜人的岛屿,名曰“桃源岛”。他拥有收入不菲的职业、优雅迷人的妻子和无话不谈的知己。然而他并不清楚:自己的全部生活其实都是被导演预先框定的电视真人秀直播节目,他所居住的桃源岛实际上是一个超大的摄影棚,与他相识的各路人马都是完全遵循剧情发展的专业演员,全世界每时每刻都有成千上万双眼睛透过电视屏幕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直到在影片结尾,楚门才发现了这一切,于是他义无反顾地离开虚假的生活环境,穿越茫茫大海,走向真实的彼岸世界。
如何理解楚门最后的抉择?对于他来说,不管是体贴的爱人,还是成功的事业,无论是知心的朋友,抑或是美丽的岛屿,它们都曾经是生活以不同角度展现给自己的微笑脸庞。然而,当楚门知道这一切都只是娱乐节目的一部分时,这张笑脸顿时显得狰狞恐怖。尽管这档节目的导演对楚门说,他应该留在桃源岛上,因为这里风景秀丽,所有人也都对他很好,他可以继续享受舒适的生活。然而,这理由显然荒谬至极。试想,如果缺少最基本的“真实”作为我们筹划生活的前提,如果我们所承蒙的一切“善举”都只是演员们的虚情假意,如果我们观赏到的所有“美景”都不过是摄影棚的矫揉造作,那么这种“舒适”又有什么意义呢?正因为看透了这一点,楚门才能勇敢的战胜自己对于海洋的恐惧,最终冲出桃源岛这个巨大摄影棚,逃离他身边那些“最熟悉的陌生人”,踏进真实的天地与人生。
在这部电影的最后一幕,无数坐在电视机旁观看这档真人秀综艺节目的观众为都为楚门选择离去而欢呼雀跃,这种强烈的情感共鸣从一个侧面昭示着:那些以思辨世界存在根基,探寻人类普遍本质作为研究课题的各种ontology(本体论)思想并非哲学家的孤芳自赏,这些理论所极力张扬的“求真意识”潜伏于我们每个人的灵魂深处!无论是谁,灵魂之中都怀有对于真实存在的向往之情,即使有人愿意继续呆在“楚门的世界”里,这虚假的一切或多或少都会令他望而生畏,他也绝对不可能回到得知事情真相以前的生活状态!所以,楚门的离去才会赢得桃源岛外那些节目观众们的普遍认同。也正是因为这种“求真意识”,历史上那些研究本体论的哲学家们才会将楚门所遭遇的困境提炼为一个具有普遍性的人类总问题:“如果我们在生命中所邂逅的一切异彩纷呈只是佩带在人乃至整个世界脸上的面具,那么人类与自然界的本来面目又是什么样的呢?”
PS:“本体论”有广义和狭义之分。广义的本体论泛指西方哲学对于人与世界的“存在”进行基础性反思的所有理论路向。既包括以追问“什么存在”作为思想路向的西方古代和近代哲学“实体本体论”,又包括以追问“如何存在”作为思想路向的现代欧陆哲学“关系本体论”。狭义的“本体论”仅仅是指前者,后者则称为“存在论”。
当然,对于这个问题的探究不仅能满足“求真意识”,实际上,它与我们的现实生活也是息息相关。举个例子,现在无论是政府出台的政策法规,还是企业内部的规章制度,甚至是家用电器的设计理念,大家都在强调“以人为本”的宗旨。问题就来了,我们首先必须追问:人类究竟有没有一种普遍本质?如果有的话,又该如何界定?这个问题不容小觑。譬如说,假如我们把人类的本质理解为那种好吃懒做、纵欲无度的动物本能的话,那么“以人为本”的宗旨不就等于宣称“以猪为本”了吗?要是那样的话,我们谁都毫无理由再去抱怨工作环境脏乱差,上级领导态度凶,公司没有给予自己“人”道主义待遇之类的事情了,因为“猪”本来就不会在意这些东西。看来,那种将动物本能充当人类本质的观点的确缺乏说服力。
既然生物性本能不可以,那么以科技、艺术、经济、政治、体育等领域的文明成果作为表现形式的“社会才能”可不可以被视为人类的普遍本质呢?也不可以!譬如说,我们时常会在国内很多大专院校和科研机关里看到“尊重人才”的标语,但很少有人会去分析这一原则所蕴含的功利主义逻辑:所谓“人才”指的是人的才能,而不是人格。因此,尊重的对象只是人的某种社会才能,而不是独立的人格本身。于是,“尊重人才”也就意味着:那些在某项具体社会才能上鹤立鸡群的精英人士才会受到社会的尊重,而庸庸碌碌的芸芸众生不会受到与精英阶层平等的尊重。可能有人会反驳说:“‘尊重人才’的口号已经预设了‘每一个人都是人才’这一前提,所以它的意思就是‘平等的尊重每一个人’”。可问题是:按照如此解释的话,“平等”的问题虽然表面上“解决”了,但由于功利主义这一内在逻辑并没有改变,所以如果不将这一原则补充为“尊重人格,尊重人才”的话,那么“尊重”的对象就仍然局限于个人为社会所贡献出的具体功能作用,而忽视了更为重要的独立自主的人格尊严。这样的话,每一个人就都被“平等的”贬低为工具性的存在者,“尊重人才”的潜台词也就成了“平等的利用每一种工具!”可见,“以人为本”不可以直接等同于“以才为本”,因为“人”不能被还原为某些具体才能的聚合体。
因此,不仅解答人类的本质问题不那么简单,而且对这一问题的深入思考也绝非无关紧要,它是我们每个人在寻觅自我价值的生命旅途中都必须穿越的“风之谷”。因为人类对于自我本质的理解直接决定了我们每个人之间应该如何相互对待才算得上真正合理,它成为我们评价各种政治制度以及文化生态的终极标准(但并不是唯一标准,除此之外还有很多由特定客观社会条件以及个人因素所决定的现实标准)。自古以来,西方历史上形形色色的“本体论”哲学正是通过对于整个世界的存在基础和起因进行追根究底,来解答关于人类本质的难题。从而以“什么是世界?什么是人?”的答案作为我们评判社会现实的立足点。所以,正如卡西尔所言:“认识自我乃是哲学的最高目标……在各种不同哲学流派之间的一切争论中这个目标始终未被动摇过,它已被证明是阿基米德点,是一切思潮的牢固而不可动摇的中心。”看来,我们的确有必要大概了解一下西方哲学史上得那些代表性观点。
对于古希腊的早期哲学家们来说,人就是自然的一部分,而整个自然世界都是由某种作为始基的具体自然元素或者生物所派生出来的。譬如,哲学家泰利斯认为:“万物源于水,万物在某种意义上由水构成。”人类当然也是如此;而泰利斯的学生阿那克西曼德宣称:“人是从另一种动物产生的,实际上是从鱼产生的,人在最初的时候很像鱼。”阿那克西美尼则认为:“气是我们的灵魂,将我们的肉体聚集在一起。”而在克赛诺芬尼眼中,“万物始于土,万物终于土。”除此以外,被当作世界本源的还有赫拉克利特的“火”,以及恩培多克勒的“四根”(水,火,土,气),等等。在这种完全建立在肉眼观测和神话想象的自然哲学之后,自柏拉图开始一直延续到马克思以前的近代西方哲学家,他们对于世界真相的挖掘在思辨性上越来越强,但他们其中的主流基本上遵循的是一种抽象还原主义逻辑——将光怪陆离,变动不居的大千世界还原为一个巍然不动的共相实体。而柏拉图,正是这种还原主义逻辑的滥觞。
从“超感性王国”到“灵与肉”的缠斗
歌手陈奕迅在他的代表作《爱情转移》中这样唱到:
徘徊过多少橱窗,住过多少旅馆
才会觉得分离也并不冤枉
感情是用来浏览,还是用来珍藏
好让日子天天都过得难忘
熬过了多久患难,湿了多少眼眶
才能知道伤感是爱的遗产
……
在某种程度上,这首歌的歌词可以理解为对于柏拉图基本观点的诠释:盛满了欲望与激情的感性之爱是完全不靠谱的,所以无论你和她(他)一起“徘徊过多少橱窗,住过多少旅馆”,你们最终得到的结果只能是“分离”和“伤感”。如果你想彻底终结“接近换来期望,期望带来失望的恶性循环”,就必须放弃对于他人那种充斥着占有欲的感性“浏览”,转而以理性认知的方式对于“爱情”的抽象理念加以“珍藏”,否则不管你“流浪几张双人床,换过几次信仰”,你永远都是“爱情代罪的羔羊。”
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分析,是因为在柏拉图看来,由人的感性所把握的现象世界华而不实,尽管它们看上去光鲜亮丽。实际上,由概念组成的理念世界才是真实的存在,理念世界是现象世界的摹本。肉体属于现象世界,灵魂则来自于理念世界。“灵魂和身体组合的整体成为有生物。”人的肉体像监狱一样将高贵的灵魂关在里面,人类应该做的是利用身体来实现灵魂的目的,否则就容易堕落为罪犯。而“灵魂可比作是两批飞马和一个车夫的组合体。”其中,车夫是作为灵魂本性的理性,意志和情欲分别象征两匹飞马。包括恋爱带给人的激情冲动在内,一切意志和情欲必须将指挥权牢牢的递交给理性手中,否则就会人仰马翻,我们必然会付出毫无意义的“爱的代价”。纵观柏拉图的主要著作,他总是将“多”样事物还原为“一”种概念,以至于他将整个感性世界都尽可能地还原为“超越感性的理念王国”(以下简称“超感性王国”),剩下诸如肉体等难以被还原的事物则被当作没多大意义的幻象甚至罪恶的深渊加以鄙视。“超感性世界”不仅是柏拉图主义对于“什么是世界?什么是人?”的唯一回答,也是近代西方所有英法庸俗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哲学的共同基地。这也正是被誉为“当代欧洲四大思想家”之一的德国哲学家哈贝马斯所得出的重要结论:“形而上学试图把万物都追溯到‘一’。自柏拉图以来,形而上学就明确表现为普遍统一的学说;理论针对的是作为万物的源泉和始基的‘一’。”或者像二十世纪欧陆哲学大师海德格尔那样干脆地挑明:“形而上学就是柏拉图主义。”
可能有人会对此疑惑不解,柏拉图不是唯心主义的代名词吗?怎么能说他也是英法庸俗唯物主义的思想来源呢?读完下一章你就自然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在经历了中世纪“哲学是神学的奴仆”的漫长岁月之后,人与世界的本质问题又被哲学家们重新回想了起来。你肯定知道“我思故我在”吧。没错!法国哲学家笛卡尔为了夯实科学研究的根基而采取了“普遍怀疑”的方法。
现在,请你闭上眼睛,假设你自己的身体、你坐的椅子、你所在的房间,乃至整个世界都不存在。那么,接下来的问题是:
问题一:还剩下什么东西不能被怀疑为是不存在的?
回答:剩下“普遍怀疑”这件事情本身不能被怀疑,它的确存在,否则就与之前关于整个世界不存在的假设相矛盾。
问题二:什么是剩下的“普遍怀疑”本身?
回答:它是去除了一切具体内容的理性思维形式。
由于身体可以被怀疑,但抽象理性思维本身本身却不能被怀疑,因此就这样,笛卡尔得出了结论:“我是一个实体,这个实体的全部本质或本性只是思想。”人的普遍本质正是这种封闭的“心灵实体”(“我思”),“超感性王国”这个柏拉图的“1”也因此被笛卡尔进一步还原为“我思”这个“0”。接下来,由于“心灵实体”是完全封闭的,它之外的任何事物,无论是“我”的身体四肢、一碗热干面、一只羊驼,还是一张陈奕迅的新唱片,它们都不是“思”的主体,而是“思”的对象,并且占据一定空间(广延)。因此,外部世界的本质是与心灵实体截然不同的物质实体。这样一来,人与世界之间就变成了主体与客体的分裂关系:人的本质被理解为能够进行理性思维的心灵实体,而心灵之外的世界在本质上则被规定为具有广延却没有思维能力的物质实体。笛卡尔的说法乍一听似乎解答了“什么是世界?什么是人?”的问题。但是,仔细琢磨就会让我们颇为不爽,因为他的解答产生了两个严重的“后遗症”:
后遗症一:既然灵与肉泾渭分明,那么我们究竟是如何用意识支配身体的呢?
后遗症二:既然心与物天壤之别,那么知识和道德的来源究竟是内在心灵,还是外在世界呢?
只有这两个“后遗症”得到根治,“什么是世界?什么是人?”才算有了答复。否则笛卡尔的“主客二分”思路就成了某个经典相声段子里所嘲讽的那种解决问题的方式:
甲:“前些日子我特纠结。我女朋友不允许我再酗酒,否则就和我分手。可是,你知道我特喜欢喝,一天不喝就难受!”
已:“你女朋友也是为你好!”
甲:“这一点我当然懂!所以,后来我想开了,戒就戒了吧!于是,一狠心一咬牙一跺脚……我就把女朋友给戒了!现在我一点儿都不纠结了。”
为了治愈上述那两个“后遗症”,主体(灵)与客体(肉)的分裂必须得到缝合。从17世纪中叶一直到19世纪中叶,两大门派的欧洲哲学家们都为此费尽心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