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洒活泼的徐志摩喜欢广交朋友,和他们评论动荡的时势,有时兼顾学术。随着新思想新思潮的涌现,他开始手不释卷地阅读新民主、自由进步的书籍。在漫长的研究中,他对资产阶级的民主自由思想有了充分的了解。他开始崇尚浪漫与自由,开始提倡婚姻自主,开始想对自己未果的爱情不懈努力。
追求幸福的道路总是坎坷的,没有挫折的爱情也不会牢固如山。他不害怕前路曲折,即便是历经磨难,他也会循着一丝光芒前进。
1917年4月,徐志摩被父亲唤回家中,让他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结婚三年了,他要徐志摩生个孩子,为徐家延续香火。因为在那个封建的社会里,没有子嗣,没有后代,在徐申如眼中是很可怕的事情。
张幼仪就像迎来了曙光,期盼着丈夫从上海平安回来。
三年的时间里,她都是在困顿和迷茫中生活。一个人累了,就依靠在院子里的长廊上,望着天边飞过的大雁还有皑皑白云发呆。憧憬着远在他乡的人,展望着遥不可及的重逢。
没想到在三年后的今天,她还是等来了那个朝思暮想的人。如今,孤寂沉闷的房间里洒满了他的气息,相比较以前,仿佛多了更多的“洋味”。可即便那样,她依然喜欢,依然可以痴痴地为他做任何事。
两人坐在床榻上,没有对对方说一句话。任彼此的呼吸打破宁静的氛围,沉沉得如同死去。在上海的岁月里,徐志摩已经被洋人的文化彻底同化,当回到家中看到依旧“土里土气”的张幼仪,他心中总会升起层层的鄙视。
现如今父亲让他与这个女人同房,还要生一男半女。每每想起来,他就感到深深的厌恶和发自内心的不屑。但父亲的命令是不能违抗的,即便他再不爱这个女人,也要为了父亲的使命做不情愿的事情。
张幼仪温柔地看向他:“你若不喜欢我的打扮,明日我就改了。”
徐志摩冷冷地问了一句:“已经被缠坏的脚,是否能回到逝去的从前?”话音刚落,她没有一丝反驳勇气地退了两步,任止不住的泪水模糊了双眼。自从嫁给他,这样的哭泣就不止一天两天了。没想到,原来还是因为这双脚,还是那个她永远都无法摒弃的“缠足”。
有段时间里,她甚至想将双脚剁了,只为证实她有多恨“缠足”。可她的心思徐志摩并不知道,他心中只有嫌弃,只有厌恶。也只有,在西洋背景下一个个浓妆艳抹的娇女郎。
1917年7月,在张君劢、蒋百里等人的引荐下,徐申如花了一千块大洋,让徐志摩拜梁启超为师。从那一刻起,徐志摩正式成为梁启超的入室弟子。1918年的一天,张幼仪生下徐家第一个儿子阿欢,即徐积锴。这个徐家长子长孙的诞生,标志着徐志摩已经初步完成了家族传宗接代的工作。
在积锴百岁抓周仪式上,徐家请来了硖石一大批有头有脸的人物。就像二十多年前,徐志摩刚刚出生的时候一样雄伟壮观。这天晌午,原本打算早些回家的徐志摩却迟迟没有到来。大堂里挤满了前来道贺的客人,而孤寂的房子里只剩下她一人。那一刻,张幼仪的心就像被掏空一般,她抱着阿欢站在桃花树下,孤零零地望着徐徐飘零的花瓣。
她在思考,人的一生会不会像春天的桃花?盛开的时候美丽妖娆,可凋落以后,却残忍地只剩下颓靡的枝干。
而她如今,不正是和风细雨下的桃花枝吗?孤单单的一个人,脱离了妖艳的花瓣。或许等到某个春天还可以盛开,也或许以后再也开不了花了。
黄昏很快降临,伴随着灯熄人走,所有的一切又像往常一样安寂。
可是真的安寂吗?徐志摩还没有来,也没看到他将阿欢紧紧抱在怀里,像个父亲一样柔和地叫他的名字。他只是冷冷地,重复地研究那些单调乏味的学问。
即便做了父亲,追求平等自由热潮的徐志摩依然从张幼仪身上寻找不到爱情。他眼中浮现的是憎恶,是对守旧和封建思想的痛恨。
时光很快到了1918年8月,在恩师梁启超的建议下,徐志摩自费进入马萨诸塞州的克拉克大学历史系学习。
又是这样的黄昏,又是一片赤霞。夕阳西下,迷离了波光粼粼的海岸,迷离了那双不愿直视的眼睛。
送徐志摩去马萨诸塞州是一件多么不情愿的事情,张幼仪自己知道,甚至很清楚。孩子刚刚出生不久就要离开父亲,从此跟着孤苦无依的母亲渐渐长大。
张幼仪不舍徐志摩,也不舍刚出生不久的阿欢。
她望向他坚定的背影,在即将出行的海岸上愈来愈远。那是一个远方,是一个不确定的未来。幼仪还是像往常一样,一手提着沉重的行李,一手抱着阿欢。她不让任何人帮忙,也不让任何人参与她浓郁的思念。
她心中想着,自此以后,也不知何时能见他归来。也许是三年,也许是十年。
可人生能有几个十年,匆匆而过就是苍老。
站在码头,夕阳倾洒了一脸余晖。她终于将不舍的行李交到他的手中,又换过手来,抱紧怀里的阿欢。
徐志摩接过行李,沉默了好大一会儿。良久之后,才从罅隙中回过神来,轻声问了一句:“我走之后,一定要照顾好阿欢。他年纪小,很多事情让四舅子好生教育。”
他这一句话,明显是在对张幼仪说,四哥张嘉璈是一个摒弃封建礼教、接受西洋文化最多的人,可这其中又隐喻着她陈腐观念太深,怕影响了下一代。
张幼仪抿了抿嘴角,诚恳地回答:“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说完,又觉得哪里没有说清楚。她还想再说时,徐志摩却已经背过身子,朝着偌大的渡轮走去。
她痴痴地望向水天一色的远方,看着邮轮冒起了白烟,发出嗡嗡的声响。侍女阿碧轻声问:“少奶奶,少爷已经走远了,你也早点回去吧!”她迟疑着没有回答,两滴泪不由自主地坠下来,打在阿欢脸上,孩子仿佛被热火煎了一下,刺扎得生疼。突然,阿欢哇哇哭了起来,头缩在襁褓中,似乎也明白父亲的离去。
张幼仪轻轻抚摸了一下阿欢的额头:“孩子,有些命运是咱娘俩不能选择的。你父亲有崇高的理想,想来也是给徐家争光。日后你长大成才了,也要像父亲那样博学多识。只是啊,只是有时候也要体谅一下这个家,不要让爱你的人痴痴地傻等,没有年岁……”
徐志摩走后,张幼仪开始了新的生活。
她在徐家勤劳能干,帮着徐申如打理公司,又亲自做理财的工作。很多时候,往往比那些雇来的员工更上心,也更吃苦。
徐志摩的离开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如果不找到一件事麻痹自己,也许她至今仍沉沉地活在回忆中,任抹不掉的思绪肆意蔓延。
从结婚那天起到出国留学,徐志摩和张幼仪结婚已近三年,但相处的时光却不到四个月。那些老去的记忆,随着历史的沉沦被人忘记。但张幼仪心中是记得的,她曾回忆说:“除了履行最基本的婚姻义务外,他对我一直不理不睬。就连履行婚姻义务这种事情,他也只是遵从父母抱孙子的愿望罢了。”
留学美国的那段时间,徐志摩接触到了不同于中国的思想。开放和自由的气息伴随跳动的思潮飞入他的脑海,而他对爱情的渴望也在此时愈演愈烈。
1920年9月,徐志摩离开美国前往英国,并于同年10月进入伦敦大学攻读政治经济学博士学位,而远在家乡的张幼仪只能通过家信幻想丈夫的生活。她时常坐在屋檐下,手中抱着阿欢,抬头仰望苍穹。
她幻想着,徐志摩也许正和她一样看着天空,呼吸一样的空气。也许在徐志摩住的院子外,也有一株樱花树,清风拂过,吹落满树浪漫的花瓣。
但事实却不如她想的那般美好。在伦敦大学注册了六门课程后,徐志摩陷入了对十六岁少女林徽因的热烈追求中。他藏匿在内心深处的诗情被激发,一句句描绘感情的诗句在他脑海中如花飞旋,直到写出很多情诗。那些情话他何曾对张幼仪说过,而今却对着另外一个女人,毫不吝啬地倾囊相出。也许爱情在那天,真的降临到徐志摩跟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