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延寿、惕隐率领辽国大军又退到相州城下,并摆开阵势,看似将要大举攻城。城内众将士皆面露惧色,符彦伦却镇静如常,对左右道:“别看敌虏耀武扬威,我料他们不会攻城,用不了一个时辰,他们肯定会北撤的。”并命城中仅有的五百骑军悄悄出城,到城北埋伏起来,嘱咐他们待辽军北撤之时,自后追击。左右虽然将信将疑,但还是遵命照做了。
没过多大会儿,辽军果然北撤了,晋军五百骑军随后追击,斩杀了数百辽军方才回到相州。
此时,石重贵的病情稍有好转,他刚能下地走路,即命桑维翰加紧整军,准备再次御驾亲征。桑维翰劝道:“圣上龙体欠安,只宜安养,怎可远征?”
石重贵道:“国家危在旦夕,又岂是朕安养之时?”
恰在此时,马全节的奏表到了,带来一个好消息,说是符州刺史折从远率军攻占了胜州,随后又率军东下,正在攻袭朔州。
原来,当年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时,符州也被割让给了辽国,符州刺史折从远一直深以为耻。后来,耶律德光欲将河西之民全迁往辽东,州人大为恐惧,皆不愿东迁,折从远趁机率军占据险要,遣使又归附了晋国。去年,辽军南下之时,折从远就曾引兵深入辽国境内连拔十余座军寨。此时,他故伎重施,主动袭扰辽军后方。
石重贵大喜,当即擢升折从远为振武节度使,对其厚加抚慰。
马全节还奏道:“据辽国俘虏口供,此次南侵,胡虏之兵似乎心有余悸,士气并不太高,我军应乘其大军分散各地之时,大举发兵,直取幽州。如此,我们便可切断辽国皇帝的归路,断绝其供应通道。趁此良机,收回‘燕云十六州’也不是不可能的。”
石重贵一直认为,其父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给辽国乃千古奇耻,并将遗祸子孙,故而,他继位以来最大的愿望就是收回“燕云十六州”,为其父减轻罪过,为子孙争些脸面。此时,他认为马全节等人的想法是个好主意,顿时精神百倍,热血沸腾,当即跳下病榻,亲率宿卫军离开了大梁,昼夜兼程地向澶州进发。
石重贵到达澶州后,即命安审琦屯兵于魏州,诏命以杜重威为招讨使,其他各军依次北上至定州会军,攻夺燕云诸州。
消息传至太原,刘知远大为惊愕,对郭威说道:“眼下中原疲敝至极,自保尚且不足,主上竟然横挑强胡,即便胜了也是后患无穷,何况根本就胜不了呢!”
郭威却道:“倒也不一定,上次辽军南侵无功而返,可说是和晋军打了个平手;此次虽然倾国南下,但晋军人人有雪耻之心,辽人要想得志,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正如郭威所想,辽帝耶律德光此时确实有些动摇了,当赵延寿引兵与耶律德光会兵之后,耶律德光就对赵延寿道:“此次南征,恐怕又要无功而返了!”
赵延寿低着头,一时无法回答,过了良久,方才问道:“陛下是不是准备撤军了?”
耶律德光长叹一口气,说道:“此次我集倾国之兵南来,本指望一鼓作气,直捣大梁,可是你看看,如今我军还没有见到晋军的影子,只听到一些风声,就狼狈地大溃退了,而且接连大退了两次!如此士气,如何能与晋军作战?倒不如尽早回国,待士气恢复后再说。”
赵延寿道:“陛下圣明,看这样子,此次我们确实很难取胜了。”
耶律德光又踌躇了两天,最后终于拿定主意,传令各军北撤回国。
辽国大军北撤,路过镇州时,杜重威仍然紧闭城门,在城楼上眼睁睁地看着耶律德光与赵延寿在马上对着镇州城楼指指点点。
赵延寿深知耶律德光的心思,如此空手北回,实在难以面对辽国朝野,便挖空心思想给他找回一点脸面。在将近祁州之时,他终于想到了一个计策:令老弱之兵驱赶牛羊从祁州城下经过,若是城中出兵抢夺,大军即可乘虚将祁州占领。
耶律德光依计而行,祁州刺史沈斌果然中计,一见到契丹老弱兵卒赶着牛羊从城下经过,即令城中兵士开城出击。不想,祁州兵刚一出城,数万辽国精骑就拥到了祁州城下,一千多祁州兵被挡在了城外,眨眼工夫就被辽兵尽数围歼。
赵延寿知道城中已没有多少兵马了,即命辽兵急攻。沈斌后悔不已,只得率领仅有的一百多名晋军拼死抵御。赵延寿策马于城下,高声劝道:“沈使君,咱们都是故人,俗话说:‘择祸莫若轻。’如今之势,何不早早投降呢?”
沈斌厉声道:“你父子自己失计才陷身于虏廷之中,你又怎忍心引领着这些狂犬膻羊来残害生你养你的父母家邦呢?如今,你不但毫无惭愧羞耻之心,还得意洋洋,骄狂至极,真让我百思不得其解。我久闻你是一个贤达之士,肯定博学多才,不知能否告诉我这其中的道理?沈斌如今虽然弓折矢尽,但是,我宁可为国家而死,也决不会像你那样苟且于人世!”赵延寿闻言,面红耳赤,一声都没有吭。
次日,祁州城被攻陷,沈斌自刎而亡。
后人有诗赞道:
知者哀其辱,愚者笑其颠。
或有贤达士,谓此胜锦旋。
人生七尺躯,百岁宁复延。
所贵一寸丹,可逾金石坚。
求仁而得仁,抑又何怨焉?
沈斌的噩耗传到澶州,石重贵大为悲愤,当即下诏追赠他为司空,厚赐其家属,并命杜重威率军与马全节会合,一同率军北上。
之前,石敬瑭曾在澶州建置德清军,但是,经过辽军两次入侵,澶州、魏州之间的城戍已尽数被毁。桑维翰认为,澶州、魏州相距五十多里,实在太远了,一旦发生战事,两城根本就无法接应,应该在当中再筑一城,以接应南北。石重贵认为有理,当即下诏修筑了一座德清军城,并将德清、南乐的百姓迁到城中。
阳城之战
杜重威接到石重贵严命他北上的圣旨后,又派出军探四处探望,直到确认镇州境内没有一个辽军后,方才打开城门。不久,军探又来报告,说马全节、符彦卿、皇甫遇、李守贞、张彦泽等军已前往定州集结,他这才率军北上。
各军在定州会师后,即大举进攻泰州,泰州刺史晋廷谦举州投降;接着,又攻取了满城,辽国酋长没剌及其属下两千人被俘;随后,又攻取了遂城。大军正要继续进取,突有赵延寿麾下一名汉兵前来投降,并带来消息说:“辽帝北返至虎北口后,闻听晋军攻取了泰州,又率一军掉头南来,而且有八万骑之多,估计明天晚上就会到达。”
杜重威大惧,忙召集众将商议对策。李守贞道:“我军粮运不继,如今已经深入敌国,大敌若至,我军必败。不如退回泰州,观其兵势强弱,再相机而定。”杜重威依言,连忙率大军退回泰州。
次日,辽国大军果然到了,而且如疾风骤雨般,很快就抵近泰州城下。杜重威见敌军兵势甚盛,只好率军南撤,辽军紧追不舍。
晋军退至阳城,辽军很快就追到了,皇甫遇、符彦卿皆道:“敌军本已北撤,士气已经低落,如今他们因追击我军,士气正在迅速恢复。因此,我们不能再撤了,若不与其一战,敌虏士气恐会更盛,难保不会借机再度南侵。若如此,我们可就成千古罪人了。”
杜重威无奈,只好下令列阵迎敌。
晋军军阵刚刚布好,敌前锋精骑即以排山倒海之势向晋军压了过来。杜重威急命长枪军列成方阵,弓箭军以弓弩激射,这才压住敌军阵脚。符彦卿、皇甫遇、药元福、张彦泽等将各率精骑,呐喊着杀入了敌阵。辽军万没想到晋军会突然反击,只好边打边退,一直退了十几里,方才在白沟与其后续大军会合。杜重威见状,连忙鸣金收军。
次日,杜重威见辽军会兵之后,灰蒙蒙的一眼望不到边,怕是有十余万骑,心中甚为恐惧,便欲下令南撤。符彦卿却不同意,说道:“经昨日一战,辽人原本恢复的士气,又被我军挫低,若我军南撤,辽军士气必会复振,而我军士气反会低落,邢州之溃退的情形,势必会再现。为今之计,只有结阵迎敌,方可取胜。”
杜重威道:“辽军有数十万之众,我军只有区区数万人,即便敌军士气低落,我军也是万难取胜的。我军只有先退至一座坚城,方可依城坚守。”遂不听符彦卿劝告,传令全军南撤。
杜重威乃晋帝诏命的招讨使,符彦卿等将哪敢不遵其号令,只得结阵南行。
胡骑见晋军南退,果然士气大增,哇哇怪叫着策马追了过来。晋军兵士只听得怪叫声、呼哨声、羊角号声,伴随着隆隆的马蹄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凄厉,禁不住回头张望,只见四面八方目光所及之处,已尽是辽国骑兵,正如排山倒海般呼啸而来。晋军士卒皆心胆俱裂,拼了命地向南逃窜,阵形很快就乱了。
符彦卿大急,对皇甫遇、李守贞等将高声叫道:“辽帝亲自南来,辽军士气大增,若不血战,我等何以求生?”
诸将皆以为然,当即率领骑军殿后,边战边后退,整整一天,才后退了不到十里地。天色暗下来后,晋军已是人马饥乏,无力再战了。杜重威只好传令各军在白团卫村驻军扎营。各军接令后,弓弩兵皆四面激射,步兵则趁机埋置鹿角,不到半个时辰,行寨便已筑成。
辽军集结后,便将白团卫村重重包围起来,只是因为惧怕晋军弓弩,才不敢靠得太近。耶律德光又派出一支快骑,切断了晋军的粮道。
天还未黑透,却突然刮起东北风,而且越刮越大,竟致飞沙走石,拔屋折树。晋军将士一整天都在奔走、交战,根本就顾不上吃饭、喝水,此时已是又累又饿又渴,营地中没有水井,只好就地挖井取水。但是,好不容易看到水影,又被大风吹得水花四溅,滴水不剩了。士卒们无奈,只好挖取湿泥,用布包上,拧绞着咂上几滴。数万大军,上万战马,都口干舌燥,难以忍受。
大风刮了一夜,到天亮时,风势不但没有减弱,反而更大更猛了。辽帝耶律德光坐在用厚厚的牛毡裹着的奚车上,对赵延寿及左右道:“晋军精锐尽在此处,只要将他们消灭了,南取大梁即可一马平川!”说罢,即命铁鹞军驰至晋军寨前下马,拔除鹿角;同时,又命其他辽军顺风纵火、卷土扬尘,以助其威势。
晋军军士缩在寨内只能被动挨打,都等着招讨使杜重威下达出击的军令,可是,迟迟不见杜重威的动静。晋军弩箭虽然厉害,却无法伤及契丹“不死军”,营寨的鹿角眼看着就要被这些铁皮蒙着的“不死军”拔完了,辽军铁骑正跃跃欲试,随时都会冲杀进来,情势已是万分危急。军士们皆愤怒不已,大声叫道:“招讨使为何还不下令出击?难道要让我们就这么等死吗?”
中军诸将纷纷冲至招讨使帐外请战,但杜重威不答应。时任马步左右厢都排阵使的符彦卿气愤至极,怒气冲冲地冲进帅帐内高叫道:“情势已是千钧一发,杜公还犹豫什么?”
杜重威道:“等风势稍缓,再看看可否迎战。”
符彦卿急道:“敌众我寡,风沙之内,难以判断多寡,唯有奋力相斗者胜,此大风正可助我;若待风停,众寡一目了然,到那时,我等就只能任人屠戮了!”
杜重威犹自犹疑不决,符彦卿见状,大声对帐外前来请战的诸将叫道:“诸军齐出,奋力击贼!”回头又对杜重威不无揶揄地说道,“招讨使善于守御,你就守在这里吧,符某要率领中军去决一死战了!”
时为马军左厢都排阵使的张彦泽闻听符彦卿要率军出战,也连忙召集各骑军将领商议是否出军,众骑将皆认为:“敌虏顺风,得大风相助,我军应等到风向回转的时候再出战。”张彦泽深以为然,便让各将暂回本军,但马军右厢副排阵使药元福没有走,张彦泽问道:“药公为何不回本军?”
药元福道:“刚才诸将所言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且不说大风能否转向,就说这胡虏军,他们难道还能眼睁睁地让我们这么等下去?药某猜想,敌虏此时也认为我军不会逆风而战,眼下我军虽然饥渴至极、身处绝地,但更激发了求生之心,我军正可出其不意地急速出击,说不定就能冲出重围!此乃用兵之诡道也。”
张彦泽一听有理,当即拉着药元福去见符彦卿。符彦卿此时正在集结中军准备出战,听罢药、张二将之言,神情顿时大振,对二将说道:“符某听说各将都想等着大风转向了再出战,符某却想,与其束手就擒,不如以身殉国!两位既然也有此志,正可与符某一同杀出。”
就这样,符彦卿、张彦泽、药元福、皇甫遇等率领数千精骑自西门高喊着杀声向辽军杀去,其他骑将见状,也不再犹豫了,相继率军杀出营寨。
正如药元福所料,辽军万没想到晋军会在大风中逆风而出,大都猝不及防,只好向后撤退,一直退了数百步,方才稳住阵脚。
符彦卿策马驰至李守贞跟前,高声问道:“是率队往来厮杀,以杀敌为主呢?还是向前奋击,以取胜为主呢?”
李守贞道:“情势既已如此,怎可勒马回走?只能长驱取胜!”
符彦卿等将听罢,皆跃马向前冲杀过去。
此时,风势更大,直刮得昏天黑地,犹如黑夜一般。符彦卿等率领一万多精骑,只管向前冲击,“杀胡虏啊”、“别让耶律德光跑了”的高叫声盖过了猎猎的狂风。
其实,辽军也在大风中折腾了一夜,同样是饥渴难耐,精力不济,哪经得起晋军如此不要命的冲击,只抵挡了一阵,就有些撑不住了,先是稍稍后撤,后来则是阵脚大乱,再后来就大败而走、势如山崩了。
杜重威见骑兵已经得势,忙令步军将鹿角拔了,出寨追杀。晋国步军早就等得不耐烦了,此令一下,霎时之间,就如同决了口的洪水一般,高喊着杀声涌出了行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