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下马正在拔除鹿角的辽国“不死军”——铁鹞军,此时哪还来得及上马,只好放弃浑身披挂铁甲的战马和兵器,死命逃窜。但是,铁鹞兵皆身穿重重的铠甲,连面部都罩着铁盔,行走起来都费劲,更不要说奔跑了,此时手中又没了兵器,没跑几步就都成了晋兵的刀下之鬼,几乎无一幸免。就这样,威名远播的辽国“不死军”——铁鹞军,不到一盏茶工夫,就变成了一具具裹着铁衣的尸体了。
符彦卿率领晋军,步骑俱进,将辽军向北赶出了二十多里。
辽军一直溃退至阳城东南河边,耶律德光才好不容易将部众聚合起来,立命他们于河边摆布阵势。
杜重威此时也来了精神,一见辽军如此,即下令道:“贼军已经破胆,不能让他们再成阵了!”
符彦卿一马当先,率领着精骑直向辽军冲去。辽军一见,个个抱头鼠窜,慌忙渡过河去。符彦卿率军穷追不舍。
耶律德光乘坐奚车急急退了十多里,远远望见数千晋国骑兵追了过来,当先一员大将,红袍红马,宛如战神一般,他认得此人,正是名震天下的符彦卿!
耶律德光直吓得心胆俱裂,连忙跳下奚车,将身边的士卒拉下马来,翻身上了战马,策马狂奔,一直飞驰了三十多里,才敢回头……
符彦卿率领精骑正在急追,突有飞骑带来杜重威的军令,让他立即回军。符彦卿无奈,只好让部众拉着耶律德光的奚车跟着他去见杜重威。
符彦卿一见杜重威,就怒气冲冲地质问道:“我军士气如虹,正是剿灭敌虏收复燕云之时,杜公为何要我回军?”
杜重威丝毫不以为意,还笑道:“遇见盗贼,不死已是侥幸了,难道还想取回行囊吗?”
李守贞也笑道:“符公莫气,我军已有两天没有进食了,人马都饥渴至极,如今刚刚饮罢水,腿脚都重了,已经很难再追了,不如就全军而回吧!”
符彦卿大为怅惘,仰天叹道:“打蛇不死,必为其害!”
杜重威随即下令,全军退回定州休整。
此一战,辽国损兵三万多人,而晋军死伤不过千人!
耶律德光回到幽州后,仍然惊魂未定,不久,溃散之兵相继而回。耶律德光气急败坏,只得拿众酋长出气,每人各打数百军棍,唯独没有惩罚赵延寿。
符彦卿为符存审第四子,因其勇略有谋、善于用兵,故而军中皆称其为“符第四”。符彦卿屡有战功,所得赏赐甚巨,但他都分给帐下军士,因而,士卒多乐意为其效力。此战之后,符彦卿威名更盛,辽人一听说符彦卿的名号就心惊胆战,从来不敢直呼符彦卿之名,而是称其为“符王”。据说,若有战马生病,不能饮水,辽国军士便会骂道:“这里难道也有符王吗?竟连水都不敢喝了!”
杜重威在回定州的路上就将阳城大捷的奏报飞报到了澶州,晋帝石重贵大喜过望,当即下诏封赏有功之将:杜重威加太傅;李守贞改任宋州节度使、检校太师、侍卫亲军副指挥使;赵在礼改任兖州节度使;高行周改任郓州节度使;马全节为魏州节度使;安审琦为许州节度使;符彦卿为徐州节度使,加同平章事;皇甫遇为滑州节度使,加同平章事;景延广仍为西京留守;侯益为河中节度使;王周加检校太师、定州节度使;药元福为威州节度使。
此次辽军南侵,河东节度使刘知远身为十五节度使之首,又为晋军主帅,不但连辽人之面都没见过,而且自始至终未发一兵一卒,其不臣之心昭然若揭。石重贵大为恼火,本想趁此机会对其问罪,但桑维翰、李崧等重臣皆认为,大战之后,国力空虚,不宜再起事端,对刘知远非但不能问罪,反而应予以封赏,以安抚其心。石重贵无奈,只好加封刘知远为北平王。
和尚天子
朱文进、连重遇之乱平定后,闽国旧臣联名致书王延政,请他到福州即位。王延政因有唐兵来犯,无暇迁都,只好废除了殷国国号,将闽、殷二国合而为一,仍以闽为国号,以建州为北都,以福州为南都,以其侄王继昌为宰相,并让他临时执掌福州军政大事,以飞捷指挥使黄仁讽为镇遏使,让他率兵护卫福州。
按理说,朱文进、连重遇之乱的平定,林仁翰当为首功,但奇怪的是,王延政没有给他任何封赏,许多大臣为林仁翰抱屈,但王延政充耳不闻,始终没有封赏林仁翰。更让人不解的是,林仁翰非但毫无怨言,还主动把福州的一万五千侍卫军全发到建州去了,以帮助王延政抵御唐军。
自从臧循兵败被杀之后,查文徽就一直龟缩在建阳,不但不敢出击建州,还遣使上表南唐主李璟,请求增兵。李璟此时已是欲罢不能了,只好以天威都虞候何敬洙为建州行营招讨使,以大将祖全恩为应援使,以姚凤为都监,率兵七千与查文徽会合,合力攻取建州。
唐兵自崇安进发,屯于赤岭。王延政接报后,立命统军使陈望率兵一万抵御唐军,以杨思恭为督军使。
陈望命闽军列栅于水南,赤岭的唐军不出战,他也不主动出击。两军就这样一直对峙着,眼看着十几天过去了,杨思恭大为不满,屡屡督促陈望出战,陈望却道:“江、淮兵精悍骁勇,其将皆熟习军武之事。国之安危,在此一举,我怎可不慎重?没有万全之策,决不可轻举妄动。”
杨思恭怒道:“唐兵远来深入,陛下已经是寝不安席,既然将大军委托给了将军,将军就应该全力以赴。眼下唐兵不过数千,我军却有一万多军士,我众敌寡,不乘敌军立足未稳时出击,一旦唐兵畏惧而退走,将军还有何面目去见陛下?”
陈望迫不得已,只好率军涉水渡河,与唐军决战。祖全恩亲率大队唐兵迎面抵挡,却令一支奇兵潜至闽军之后突然杀出,前后一夹击,闽军大败,陈望战死,杨思恭侥幸逃脱。
王延政闻报大惧,只好坚守城池,并急召董思安、王忠顺率五千泉州兵增援建州,分路把守要害。
不想,福州却在这时生了大变!
光州人李仁达自打王潮、王审知兄弟到福州后就一直在军中,因他与王氏兄弟是同乡,故而虽没有多少军功,却顺风顺水,年纪轻轻就成了元从都指挥使。不想,王审知逝去后,十几年过去了,他再也没有升迁过,心中自是大为怨愤。王曦为闽主之时,他便叛逃到了建州,王延政即将他擢升为都将,但他仍感不满。因而,朱文进弑杀王曦后,他又从建州叛逃回了福州,而且向朱文进献了一条攻取建州的计策。不想,朱文进嫌其反复无常,不但没采纳他的计策,还免去了他的军职,把他赶到了福清。
李仁达之友、浦城人陈继珣,曾经背叛王延政投靠过王曦,也为王曦献过攻取建州之策,并被王曦擢升为著作郎。此时,王延政已为闽主,李仁达一直担心王延政不会放过自己,于是潜入福州找到了陈继珣。陈继珣本与黄仁讽有旧,当即拉着李仁达去拜访黄仁讽。
王继昌自主掌福州以来,昏聩无能,整日里只知道嗜酒取乐,根本不管将士死活,将士们怨声载道,就连负责福州军政的黄仁讽都有些不满了。李仁达趁机劝黄仁讽道:“如今唐兵正在围攻建州,建州已是孤城,危在眼前。富沙王连建州都难保,又如何能保福州?当年,王潮兄弟不过是光山布衣而已,却取福建如反掌。如今,福州之军尽在公手,公若乘此机会自图富贵,难道还不如他们吗?”黄仁讽听罢,大为心动。
当晚,李仁达、黄仁讽、陈继珣即率兵闯入府舍,将王继昌斩杀了。李仁达本想自立为闽王,又担心黄仁讽不服自己,只好对黄仁讽道:“如今福州无主,按理黄公当可为福州之主,请黄公莫要推托。”
黄仁讽连连摇头道:“不可,不可,黄某资望太浅,众臣肯定不服,李公是与王氏兄弟起事的元老,资历厚重,不如就请李公为我福州之主吧。”
李仁达也连连摇头,说道:“李某官卑职小,更是难孚众望!”
陈继珣道:“依陈某看,王继昌刚死,你二人都不宜在此时即位,以免天下议论。眼下,不如另立一人为主,陈某心中已有一位合适的人选。”
李、黄二人异口同声:“何人?”
陈继珣道:“雪峰寺僧人卓岩明平日里经常接济灾民,素为百姓推重,若让他做福州之主,军民必会认可。卓岩明久居深山,他又怎会懂得朝政?到时候还不就是我等的傀儡!”
黄仁讽大喜:“此计甚妙!”
李仁达哈哈大笑,说道:“和尚天子,绝妙至极,绝妙至极!”
李仁达、黄仁讽当即召集众军,对兵士们言道:“雪峰寺高僧卓岩明,眼中有重瞳子,双手过膝,是我等的真命天子,我等当迎其为主。”兵士们一听,初始皆大笑不已,但看到李仁达一脸的肃容,就不敢再笑了。
李仁达随后即亲自率领数百人直奔雪峰寺。
一向僧堂幽寂、晨钟暮鼓的雪峰寺,突然热闹了起来。卓岩明听罢李仁达的来意,死活不愿当皇帝。李仁达软硬兼施,硬是脱去他的衲衣,披上了皇袍,摘取他的僧帽,扣上了皇冠,然后一路吹吹打打地把他接到福州。福州这些年兵荒马乱,天子更换就如走马灯一般,福州人虽说是见怪不怪,但“和尚当天子”毕竟还是开天辟地头一回,因此,皆涌上街头看热闹,场面甚为壮观。
李仁达将卓岩明接到大殿之上,率先下拜,山呼万岁!其他文武百官,虽觉滑稽,但也不敢不拜。就这样,卓岩明一夜之间摇身一变,从雪峰寺僧人一下子就成了大闽皇帝,不过,年号仍依照中原晋国朝廷称作天福,并以本年为天福十年,并且遣使北上,奉表向晋国称藩。
王延政听说后,一怒之下就把黄仁讽在建州的家人全斩杀了,并命统军使张汉真率水军五千,会同漳州、泉州之兵讨伐福州。
张汉真率军抵达福州后,猛攻福州东关。黄仁讽此时已听说其家被夷灭之事,不禁悲愤交集,一见到建州军来攻,就大开城门,亲自率军出战,两只眼睛都杀红了。福州军见其主将如此,也都奋不顾身,死命冲杀。建州军被杀了个大败,张汉真也被生擒,随后即被斩首于福州街市。
卓岩明闻听捷报,不禁大喜。他本来认为福州这个天子不好做,一旦王延政来攻,他这个替罪羊随时都会送了性命,此时,他却改变了想法,认为王延政自顾不暇,建州军又如此不堪一击,看来,他这个天子可以长久地做下去了。这时,他想到了自己的生身父亲:当年,他父亲因为家贫,无法养活他,才把他送到雪峰寺;如今,自己当了皇帝,怎可独享富贵而不管自己的父亲呢?于是,他特意遣人将其父从莆田接入宫中,尊为太上皇。
李仁达立卓岩明为天子后,自己牢牢掌控着军权,掌判六军诸卫事,黄仁讽、陈继珣却渐受冷落。即便如此,李仁达仍不放心,整日里遣人探视二人的动静。
李仁达不知道,黄仁讽自从听说其全家被屠灭之后,已心灰意冷了,他对陈继珣叹道:“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人有忠、信、仁、义。我也曾有功于富沙王,后来却背叛了他,这是不忠;富沙王将其侄子托付于我,我却把他杀了,这是不信;我率军与建州兵相战,所杀的都是同乡故人,这是不仁;抛弃妻儿,使人鱼肉,这是不义。唉,我既然如此不忠不信不仁不义,这身皮囊即便是十沉九浮,也是死有余辜啊!”
陈继珣小声道:“将军赶快把这话放在肚子里,莫要自取祸端。”
陈继珣虽然加倍小心,但还是没有逃过李仁达的毒手。卓岩明被立为天子不到两个月,即有人诬告他和黄仁讽谋反,李仁达随即让卓岩明颁布诏书,将二人一并问斩。
陈继珣临行之前,仰天叫道:“天若有知,陈继珣的今日就是李仁达的明日!”
黄仁讽却认为自己死有余辜,故而慨然受刑。
黄、陈二人被除去之后,李仁达自认为大局已定,也就不需要“和尚天子”卓岩明这个幌子了,便重金收买了一些兵士,许以高官厚禄,让他们依计行事。一切安排妥当之后,李仁达即以祝贺福州大捷的名义举行阅兵大礼,并请卓岩明“御驾亲临”。
卓岩明不知是计,兴冲冲地到了阅兵场。不想,正在他饶有兴致地观礼之时,突有几名军士越众而出,手持利刃冲到观礼台上,一人一刀把他杀死在了御座之上。李仁达假装受惊,跌跌撞撞地狼狈而走,却被兵士们“拦住”了,兵士们硬是把他推到御座上坐下,随即山呼万岁。李仁达这才假装不情愿地穿上了龙袍,带上了天子冠。
李仁达随即自称威武留后,向金陵朝廷奉表称藩,并用保大年号,同时也遣使向晋国入供。随后,李仁达又找了个机会将卓岩明之父杀死在宫中。可怜卓父才做了不到两个月的“太上皇”,就魂归西天了。
南唐主李璟接到李仁达的表章,不禁大喜过望,当即下诏封李仁达为福州威武节度使、同平章事,赐名弘义,并将其编入了李氏宗籍。随后,李仁达又遣使至吴越,与其修好。
李仁达称帝的消息传到建州不久,王延政就接到密报,说是在建州的福州兵将要谋叛。王延政大惊,当即收缴了八千福州兵的铠甲兵器,并让他们立即离开建州回福州。福州兵无奈,只好回归福州。不想,王延政伏兵于山隘,将这些手无寸铁的福州兵尽数屠杀。随后,王延政又遣人将八千福州兵的尸体做成肉脯,以充军食。
建州人听说后,大为不满。南唐将边镐趁机发兵,一举攻陷了镡州。捷报报至金陵,查文徽之党魏岑、冯延巳、冯延鲁皆趁机夸大其词,大赞师出有功,踊跃庆贺,并趁机增运军需,以至于积累了二十多年的府库几乎为之耗竭,洪、饶、抚、信等地的百姓更是大受征敛之苦。
王延政此时已内外交困,无奈之下,只好遣使奉表向吴越称臣,以求救援,但吴越迟迟没有回复。原来,钱弘佐君臣也有顾虑,毕竟,上次出兵援助建州给吴越的教训实在是太深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