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对家的思念的狂潮突然铺天盖地迎面袭来,一下子将我全身淹没。
在那渐暗的天光里,我仿佛看见爸爸正甩着双手在校园里快步如飞,我仿佛看见妈妈正在家里整洁的厨房里哼着歌儿忙碌,我仿佛看见我的那些死党姐妹们正在秀水完中那小小的水泥操场上喧闹地嬉戏……
1
宝宝站在讲台上,正在宣读临时班委的名单。我告诉自己不要有所期待,可是心里的一个角落却顽强不屈地始终在响着一个声音:也许……有可能……因为我进校成绩名列班级前八,摸底考成绩名列班级前六,而且我小学到初中一直担任班长或文娱委员的职务,我的每一次期末鉴定表上都写有“工作热忱认真、工作经验丰富”之类的字样。所以……也许……或者,至少……当然,没有也许,也没有至少。班长是钱苏苏,文娱委员是罗兰。学习委员是一个名叫莫剑锋的男生。他是一个天生的“超级男声”,有着挺拔的身材、轮廓分明的脸型和酷酷的眼神,是那种所有人看一眼就会喜欢的类型。后来我们才知道,他和钱苏苏是初中时的同学。
我什么也不是,连一个小课代表也不是。班干里面也没有韩牧和欧阳红的名字。
欧阳红的成绩我没太留意,但韩牧的成绩我是记得很清楚的,别的同学肯定也都记得很清楚,因为他的进校成绩和摸底考试成绩都名列班级第三名。这么好的成绩,为什么班干部也没有他的份?
下课了。我使劲儿地调整着自己脸上的表情,我希望自己的脸上没有任何期待过和失望过的痕迹——啊,我讨厌自己有过期待,并且还因为期待落空而有过失望。我讨厌,真的非常讨厌!
还有,我讨厌自己有受伤的感觉。受伤,就意味着你是弱者和可怜虫。这是我无法容忍的感觉。我使劲儿晃动了一下脑袋——好像这么一晃,就能把心里不适的感觉祛除一样——站起身来。
也许,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自己突然少了一个闺蜜吧——我旁边的座位,现在正空空如也,就像一个可怜兮兮地张着大嘴巴讨饭吃的孩子。
那本来是萧潇的座位。如果萧潇还坐在这里,她肯定会为班干名单里竟然没有她而惊讶的。她是不是会跳起来问宝宝:咦,为什么我和江荷不是班干部?我们以前一直当班干部的啊!我们从小学一年级起一直当啊当,一直当到初三毕业的啊!
唉,也许,萧潇这孩子根本就不敢跳起来了吧!她好像真的被宝宝、被生活老师、被钱苏苏、被很多还叫不出名字来的同学吓坏了!
其实,萧潇离开后的这两天时间里,我一直在想这么一个奇怪的问题:萧潇是一个多么热情豪爽的人哪,我们初中的时候都叫她萧大侠的。一切都还刚刚开始,或者都还没来得及开始呢,她怎么就缴械投降、落荒而逃了呢?而一直优柔寡断、瞻前顾后的我,竟然留下来了。为什么会是这样呢?我想不明白。我的桌上摊了一大堆的东西——这是我自小学一年级起就开始拥有的恶习。我手忙脚乱地收拾着书本、记录本和文具,一边侧过脸,去看坐在我左侧后一排的欧阳红。我想,我是不是可以招呼她一起去食堂呢?
我正要开口招呼欧阳红,却见坐在她后面的一个女孩子突然伸出手,亲热地在欧阳红肩上拍了一记。
“走吧?”她说。“好啊。”欧阳红回过头去,笑着回答她。我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她们两个人背起书包,肩并肩走出了教室。
她们谁都没有注意站在自己的座位上眼巴巴地看着她们的我。
我知道那个女孩名叫沈小恬,她不是我们一个寝室的,她跟钱苏苏和萧潇一个寝室。她有一张有点儿扁平的脸,身材有点儿胖,整个人看上去有点儿笨拙;但她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会跳出来两个甜甜的酒窝,这会让她一下子显得非常可爱。我以前一点儿也没注意到她跟欧阳红原来这么要好的。
原来欧阳红已经有了自己的闺蜜呀。我刚刚自己给自己鼓起来的劲儿,一下子又泄了。
教室里差不多没有人了,我才怅怅地背起沉重的书包,一个人晃出教室,默默地朝食堂走去。
2
一个人坐在人声鼎沸的食堂里吃饭真的好傻啊。我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似乎自己所有的注意力都被眼前的饭菜吸引住了——我只有摆出这样一副嘴脸,才能比较放心地认为自己不会被当成笑柄和可怜虫。事实上,我的耳朵正像一只警觉的兔子一样高高地竖起,我好想听听那些一群一群围在一起吃饭的人,都在兴高采烈地讲些什么有趣的事情。
突然,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我赶忙抬头,一看,真的是韩牧!他手里举着两个馒头,正从买饭的队伍里挤出来。“韩牧!”我像掉进水里的人捞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朝他大叫起来。韩牧抬起头来,看到了我。他的脸上——天哪!他的脸上居然现出了满脸的惊吓,就好像他平白无故撞见了鬼一样!他慌乱地朝我点点头,又莫名其妙地朝我摇摇手——见我盯着他手里拿着的两个馒头,他看上去更慌乱了,他突然掉转身子,从另外一条饭桌之间空出来的过道处迅速地跑向食堂大门口,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大门外面。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在视线里消失。他这是怎么啦?偷人家东西了呀,这么紧张!或者,他是不喜欢跟我这个孤孤单单的女生坐在一起共进午餐?
哼,一定是这样!还老乡呢,真可恶!我恶狠狠地朝嘴巴里塞了一大口炒黄豆芽——我买的本来是黄豆芽炒肉片,但我得到的只是黄豆芽,里面基本上没有肉片——黄豆芽特有的一股青涩的味道顷刻间布满了我的每一粒味蕾。好难吃的菜啊!又硬又粗的,好像根本就没用香喷喷的油炒过,而且好像根本就没放盐!
我跟萧潇第一次进食堂的时候,我们曾仔细地研究了一下食堂的菜单。我们首先被它昂贵的价格吓了一大跳——果然名不虚传哪!它每一个菜的价格,都比我们秀水完中要贵出整整一倍!当然,我们没有被它吓倒,因为我们马上就商量出了买菜的一个小窍门:我们可以买那种荤素搭配的菜呀,比如冬瓜炒肉片啊,黄瓜炒鸡蛋啊,萝卜烧排骨啊,诸如此类的。这样,我们只需要购买一份菜,就可以既吃到荤的,也吃到素的,这样营养就不会欠缺了。我们离家的时候,在那个只有一排一排颜色斑驳的长木椅的秀水长途汽车站里,江老师和江师母曾一遍又一遍地交代:在外面念书虽然不能乱花钱,但伙食上一定要注意啊,买菜的时候一定要做到荤素搭配啊,不能光吃荤的,也不能光吃素的,营养一定要全面啊。
但是,令我们气愤的是,很多时候菜谱上明明写着××炒肉片,或者××烧肉,那个菜里面却基本上只有那个××,而没有那个肉。害得我和萧潇每次买好饭菜,首先想起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菜彻底翻上一遍,看里面到底有没有藏着肉。可结果呢,总是令我们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而更严重的后果是,那个没有肉的菜总是令我还没到吃饭时间,肚子就饿得咕噜咕噜乱叫一气了。
我嚼着那缺油少盐、难吃至极的黄豆芽,心里一片凄凉。老实说,虽然我不是个城里孩子,但以前在那个小镇子上的家里,也是外婆宠奶奶爱,爸爸关心妈妈牵挂的,虽然不是说每天吃山珍海味,但油水还是充足的,每顿吃鱼吃肉也不算什么大事。如果中午我不想回家吃饭了,我就拉住萧潇,也不让她回家吃饭,我们就一起到校门口的小店里买点卤菜,然后混在一堆住校生里面嘻嘻哈哈一起吃——在我们秀水完中,也是有很多住校生的,他们的家在离开镇子十几里甚至几十里的山里,他们要到周末才回家。
我什么时候这么凄凄惨惨地一个人吃过饭哪!而且就吃这么一种难吃极了的黄豆芽!
唉,我是不是真的脑残了呀!为什么非要跑到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来受罪呢!
我不仅自己受罪,当初还把爸爸妈妈弄得非常头疼。当然我的爸爸是一个民主人士,他才不会明确反对我到蓝湖中学去念书,可是他说了很多很多话,这些话都准确无误地指向同一个意思。
爸爸说,如果我放弃蓝湖中学,而到我们县一中读书,我每天都可以到家在县城的姑姑家吃饭,要是我愿意,也可以住在姑姑家里,而不用去住校。我的生活条件和学习条件都会非常好,一点儿也不会比那些家在县城里的同学差。
爸爸说,如果我放弃蓝湖中学,而到我们县一中读书,凭我的中考成绩,我一定会成为老师的宠儿,所有的好事都会堆到我头上来。而蓝湖中学,一定高手如云,如果运气不好,也许我只能做一个鸡尾巴——还不是凤尾巴呢。而且,我们县一中的教学质量一点儿也不弱势,有那么一两次,全省高考理科状元还是我们县一中的人夺得的呢。
爸爸说,我们家经济条件不宽裕,虽然家里只有我一个孩子,虽然他和妈妈都有比较稳定的工资收入,可是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没有任何经济来源,都得靠他和妈妈养着。乡下还有叔叔伯伯阿姨姑姑舅舅等一大堆的亲戚,他们随时都有可能要我们家接济。蓝湖中学学费那么贵、生活费也那么贵,家里出过学费以后,顶多只能保证我有米饭吃,不饿肚子,至于大鱼大肉或者穿着玩乐方面的东西我就别想了。如果别的同学家境都很好的话,我会过得很窘迫、很不舒服的。
爸爸说,我念书比一般孩子早,所以年龄比班上同学都小,我这么小就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寄宿,一个学期才能回来一次,我会想家,会不习惯的。他跟妈妈也不会放心……总之,我的那个中师毕业就在我们秀水完中初中部教数学的爸爸,就像一个高级巫师一样,忧心忡忡地替我预想了很多很多的事情。我知道他的中心思想只有一个,可是我鬼迷心窍,统统不予理睬。我斩钉截铁地告诉他:“可是爸爸,我只想到蓝湖中学去念书,即便是每天吃咸菜,我也想到蓝湖中学去念书!即便是每天吃鱼吃肉,我也不想到县一中或者任何别的一所学校去念书!”
我拿眼睛来回瞪视着站在我对面的爸爸妈妈。为了使这次谈话郑重其事,爸爸妈妈是特意一起出场的。妈妈虽然没说话,可是爸爸每说一句话,她就使劲儿点一下头。她向来是爸爸最忠实的随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