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iPad上注册了一个小号,浏览着顾惊云的人人和微博。
他的信息很少,仅有的几张照片是和高中同学的合影。江琴就是在这个时候走进来,她曾经也和我们一起玩儿,我记得因为简意澄的事情,她和我们分道扬镳,闹得很不开心。
越南粉餐厅里没有人。外面下着雨。这一带的天气就是这样,总是恰到好处地嘲弄着天气预报。江琴坐到我对面,把头发全都捋到后面去,我看见了她被水摧折过的脸,带了点刀兵之气。手枪一别纸扇一摇就是乱世枭雄。我在心里想到。我要是个姑娘,说不定会爱上她。
“你是问顾惊云的事儿?”她拿起菜单,声音里灌满了北方寒冷的风。“还是简意澄?我知道你记性不好,何必难为自己。”
“我都问问。”我环视四周,餐馆的服务员是个越南人,黑发黑眼,听不懂一句汉语。“我前些日子听警察说,顾惊云死前是跟简意澄两个人,都开着车,都在山路上,两个人要去约架,是吗?”
“都有警察管这事儿了,您老人家还操什么心。”江琴笑了一声,对着服务员在菜单上点着法式番茄牛肉粉。“简意澄的罪不都定了吗?违规驾车致人死亡什么的,都是英语,我英语不好,听不懂他们那些专业术语。”
“不是。”我搅着杯子里的柠檬水,思考着到底该不该告诉她那件事。那件事就是维持着我一直调查的由头。“我和美国的警察打过720次交道。他们什么都不会记下来,只会顺着自己的思路走。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能把你当成个精神病小孩儿——”
“你不是精神病小孩儿?”江琴看着我,好像听到了一件好笑的事情。“来,老梁,你跟我说实话,你还记得简意澄是谁吗?”
“记得。”我知道她是在嘲笑我,但也没办法。“我记得他和我一起打LOL,他喜欢用伊泽瑞尔和潘森。我记得他让我陪他一起去comcast修理网络。路很远,他根本就不会开车,开自动挡都费劲儿。整个凯莱的人就只有我知道。”
耳边的雨声越来越喧哗了。整个小店像是被放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中间一样。江琴偏过头来,用一种又荒唐又疑惑的眼神看着我,“因为他不会开车,所以出了事儿,这不是很合理吗?”
我费力地咽着唾沫,喝了一口柠檬水,慢慢地斟酌着句子。
“我先说好,我手头也没有任何证据,只是一种猜想。”对面的这个人充满了敌意,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顾惊云已经死了,简意澄的案子也结了,我的猜想没有任何意义,也救不了任何人。但是如果这是真的,那简意澄就太可怜了——”
“可怜个屁。”江琴愤愤不平地灌了一口水,“他这人,一辈子就干了这一件好事儿。给老黑献一次菊花,让那么多人没挂科,可算为社会做了点贡献。”
“琴姐,你先听我说。”这个称呼让江琴愣了愣,好像回到了多年前,艳阳高照,蓝天如洗。“警察的调查记录,简意澄的口供,结论都是一样的。两个人超速行驶,简意澄在山路上超速,轮胎打滑,把顾惊云的车撞下了悬崖。但是简意澄当时开的那辆车是香港人的,改装过,手动挡。一个开自动挡都像娘们儿的人,根本开不起来那辆车。更别说雨天在山路上开。所以我觉得简意澄他根本就没有说实话。”我停下来,看着江琴。“你是不是更觉得我脑子有问题了?”
江琴低下头,好像要从包里摸一根烟,摸到一半又放弃了,“你继续说。”
“简意澄的口供上说,雨天路滑,他想在山路上超车,多踩了一脚油门,结果前轮胎侧滑了,车辆滑出去,导致顾惊云驾驶的车辆翻车,滚下山路——他是这么说的,我没记错。”我深深地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是北方一落十年的大风雪。“我们都是开车的人,琴姐你也应该知道,车在加速的时候最有可能发生的是后轮侧滑,轮胎失去抓地力。那条山路是个左转弯,后轮侧滑会立刻撞到旁边的山,根本不可能波及在路右侧行驶的顾惊云。而前轮侧滑,最大的可能性就是紧急刹车。车辆的转向力不足。这样随之而来的就是车沿着路的转弯切线滑出去,或者车辆横摆路中——琴姐你明白我的意思吗?简意澄根本就不懂车辆操作的原理。”
“所以你认为简意澄是——”江琴眯起眼睛。
“是在保护一个我们谁也不知道的人。”我接下她的话。“这听起来太离谱了,我也没认为我比警察高明。但所有的警察都会认为,一个已经认罪的凶手,没有必要再撒谎。尤其是在这种犯罪细节上。这又不能给他减轻什么罪。这几天我也到当时的现场看了几次。我觉得,当时开车的人根本不是他,而是一个经验相对丰富的司机。我不知道路上出现了什么东西,让这个人在那么危险的情况下紧急刹车,但我推测他当时一定吓坏了——”
“梁超你怎么不去写小说?”江琴安静地打断我。“警察办案不是靠猜的,既然能定罪,就说明他们已经掌握了充分的证据。你以为他们是吃干饭的?更何况你现在对简意澄可能还没有我了解。”她冷笑一声,“像简意澄那种人,怎么可能去保护一个人?”
“我不是想洗白谁,如果简意澄是被什么人胁迫呢,如果——”雨水的声音极为寒冷,让人心头一凛。我听见我自己急促的呼吸声。“顾惊云的案子没几天,简意澄就出事儿了。谁都能看出来这两件事情有关联。也就是说简意澄案的这个幕后主使人,说不定也是抓错了人。”
“你这就有点儿扯远了,本来还想夸你有逻辑性。”江琴沉默了一会儿,“黑人犯罪,很大程度上是随机性。也就是说简意澄那是坏事儿做绝了,活该。虽然作为同胞,我这么说是有点过分了。”她叹了口气,慢慢地说,“如果你非要查下去,我也不会告诉别人。就当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你要是忘了什么事儿,我如果有空你可以来问我。”
她拆开筷子,冲我眨眨眼睛,番茄面已经有点凉了。“梁超,要是有一天你写了小说,别忘了把我放在里面。”
【苏鹿】,20153
“苏鹿,起床了——”隔了太久的年月,我只记得那么一句,气温那几天下降得飞快,满天满地都是浓重昏沉的雾气,街道上的路灯也不灭了,在雪地上照出暗淡的光来。我看着思瑶穿好了新买的小马甲,站在我房间的门口,来提醒我感恩节到了。
“快点起床啊苏鹿,”她的声音里带着一如既往的甜美和欢喜,“今天我们一起去波特兰,听说那边免税,我想给我家伊泽买点礼物呢,你说是范思哲好还是GUCCI——”
“什么时候成你家的了,”我从被窝里钻出来,没好气地逗她,“我看张伊泽就是他们家春三家的。把春三看得比爸爸还亲。”春三是张伊泽养的猫,这小子每天喂它大鱼大肉的,过得比我们都好。
“那说明我们家伊泽爱护小动物,我就喜欢有爱心的男人——”她没羞没臊地冲到洗手间去了,然后美滋滋地往她春色满园的脸上涂着一层又一层的philosophy保养霜。
“苏鹿你知道吗?”我慢慢穿着衣服,一边听着她清脆的声音,这声音就像清晨的寒风似的,把我从困顿中吹得清醒,“YC和她老公居然离婚了,靠,YC那么好的女人都不要,真是神经不正常。”
“那有什么的,”我随口回答着她,“世界上每秒钟都有两三个人去领离婚证,你们干吗对这个这么关注。”说完了我才想起来,三个人去领离婚证是不可能的事情。
“哎呀不是——”她顶着一脸白花花的面膜,像个贞子似的猛地坐到我身边来,“听说她老公拍戏的时候遇到了小三!”虽然是隔着面膜,但我能感觉到她义愤填膺的表情,“×,老子这辈子最恨小三,你说怎么就有那么多贱女人,不要脸地当人家小三去,我跟你说,就算把人家弄离婚了,那男的也不会娶她——”
她认认真真地对着我,语调里满是国恨家仇,好像那个当凌潇肃小三的人是我似的。为了表明我确实没去当小三,我只能无奈地附和着她,“是啊,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人——”
“小姐们,”顾惊云撞开了我的门,他就永远都不会轻一点地走进别人的房间里,还带着一身清晨薄凉的雾气,“我今天可能没法带你们去波特兰了——”
“什么?”不出意外的,又是思瑶大惊小怪的声音。“你怎么又变卦了啊我就知道大事儿上指不着你——”她略带娇嗔地把顾惊云往门外推,但我知道她这个状态已经算是生气了,“刚才林梦溪还给我打电话,说她也要跟着我们来,你这下变卦了算怎么回事儿。”
林梦溪是凯莱著名的交际花,学校里流言蜚语传得蒸蒸日上,小到又有哪个韩国的男生为了她和中国人打了架,大到一个富二代出手送了她一台英菲尼迪——但我知道从男人身上讨生活的女人不是她那样的,每天都堂堂正正地找许多狐朋狗友到家里来纸醉金迷歌舞升平,喝醉了的就直接躺在她家沙发上地板上睡过去。
那个时候我从来没想到,会成为比她更加声名显赫的人——或者说是臭名昭著。
“我也不想啊,今天我们家那个忽然闹脾气了——”他的声音一瞬间就低下来了,像个没法带女儿去游乐园充满歉疚的父亲一样,“这样吧,等过两天,我带你们出去玩儿。”
“老子就奇怪了她怎么又闹脾气了,”思瑶的声音高了起来,“她是把自己当一大小姐还是女王啊,一天到晚地犯矫情她是闲得没事儿胃疼了吧。”她一手叉起腰来,一脸嫌弃地指着顾惊云,“我看她这臭毛病就是被你惯的。”
顾惊云很高,非常高,大概快到一米九了,把整个门口严严地挡住,所以站在思瑶的角度,一点也看不见走廊后面一脸冷笑点起烟来的徐庆春。
“怎么办?”思瑶一脸沮丧地坐回我的床边来,“今天又得找徐欣了,我手机没电,鹿鹿你快帮我打个电话——”她急得快哭了,“都和人家说好了,今天要是去不了,林梦溪肯定骂死我的——”
我叹了一口气,摸出电话,“这次算是我求他的。你欠他的人情账太多了,我怕你到时候不好还。”我这一刻无比痛恨美国18岁以下不能考驾照的制度。没办法。
“就跟他说是我找他的。”思瑶的声音里有一种果决。“我觉得你俩都是好人,”就着门外乒乒乓乓的吵架的声音,思瑶舒展地倒在我床上,把我的床单压出一个明显的痕迹来,丝毫不知道门外的战争是因她而起,“我和徐欣就算在一起了,也不会像他们俩一样——”她愉悦地叹了一口气,脸上都是被宠惯了的,一点也没经过世事的洁净。“从小就没多少人追我,不像你长得漂亮,肯定有很多人追。”
电话的铃声宁静地响起来了,一道阳光打在思瑶的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好像雪地那样洁白。“顾惊云我×你全家,你怎么不跟着你爸一起去死啊——”门外是徐庆春声嘶力竭的,凄厉的叫喊,不知道是谁重重地砸着门,我知道这根本就不是一般小情侣的拌嘴,而是真正惨烈的厮杀,这两个人选择了爱情的一种最歇斯底里的方式,把所有的爱,恨,占有甚至尊严,全都从心底血淋淋地掏出来甩在对方脸上,还冒着热气。“魔术师,变魔术。”
随着徐欣的声音猝不及防地从电话那头响起来,思瑶闭上眼睛,轻轻地哼起一首小调。
“——好吧,谁让我喜欢她呢,不过我现在正在波特兰,可能得今天下午才能回去,实在不行就再载你们一趟,反正,”他叹了口气,“也就是三个小时的车程。”我在电话这边无声地笑了一下,静悄悄地看着被阳光晒得皱起眉头的思瑶。谁都得被这个世界泼上乱七八糟的颜色但不该是你,我的小妞,你那么干净那么美好,徐欣在利用你的愧疚你知不知道。尽管他的段位低到破绽百出,但我怕你玩不过他。
黄昏降临的时候,徐欣终于把车停在了我家门口,“徐总你可算来了,”思瑶欢喜地跳上他的车子,“你都不知道林梦溪催了我多少次,”她摸着徐欣真皮的车座,又看了我一眼,“苏鹿还说我麻烦你。”
我的身体在夕阳里僵硬了一下,忍着不去看徐欣的表情。他还在若无其事地开着玩笑。
“你们先聊着,”思瑶蹦蹦跳跳地开了门,“我还有一个装衣服的箱子没拿。”她打开我家的门跑进去,我在寒风凛冽的夕阳里面对着徐欣,没话可讲,对他点头僵硬地微笑了一下,忽然觉得自己蠢得要命,就也跟着思瑶走进屋里去。
“好了好了亲爱的,”我看着思瑶从楼梯上面夹着电话,提着一个重重的行李箱走下来,“我们马上就到了你别着急——”她发现了我在楼梯口等着,然后可怜巴巴地对我皱着眉头笑了一下,我就知道电话那边是林梦溪,这个大小姐估计等不及了正在恶声恶气地催她。“我就觉得那些老生,从来就不把我们这些新生当人看。”她每天晚上对我这么唉声叹气,整个枕头上都是浓郁的护肤蜜的味道。
“哟,这是要走了,走哪儿去?”我转过头,徐庆春踩着拖鞋,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从厨房里走出来。“吃个白食也得讲究吃干抹净吧大小姐,整天来我们家蹭吃的我就不说什么了,你竟然有脸连碗都不洗。”她的声音里夹杂着北方狂暴的风沙,脸上却是嘲讽的笑容。“苏鹿我真不知道,你怎么能和她好那么长时间的。”
周围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我抬头看到思瑶的眼睛里全是眼泪,正在努力地忍着不掉下来,就尴尬地笑一笑打着圆场,“不好意思啊徐姐,我们也是没注意,我这就去洗——”
“不用!”徐庆春这两个字不是说出来的,是像两把刀一样戳出来的。“我就不信了,你能永远跟在她后面把她像观音似的供着,还愣着干什么?”她朝楼梯上站着的思瑶嚷过去,“赶紧给我过来洗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