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瑶的倔劲儿一下子上来了,咬咬牙,拉着箱子就往楼下跑过来,徐庆春在楼梯口堵着她,上去狠狠推了她一下,她坐在楼梯的台阶上就开始号啕大哭起来,我听着那哭声心里一凉,赶快把徐庆春挤开跑过去扶她,“你至于嘛,”我不看徐庆春,狠狠心摔出来几句话,“她才多小啊你和她动什么手——”
“小?小是理由吗?谁没小过?我小的时候比她懂事儿一百倍——”徐庆春指着坐在地上像个布娃娃一样的思瑶,她忽然又爆发了新一轮的号啕大哭,这一轮的哭声重了点儿,把在卧室里睡觉的顾惊云和在外面等着我们的徐欣都引进来了。“你们干吗呢这么久——”徐欣才进来就感觉到了屋子里面剑拔弩张的氛围,他像个不期而至的闯入者一样,环视了一圈,尴尬地挺了挺腰杆。
“老公我让她洗碗她不洗。”徐庆春指着思瑶,像指着一摊洒在台阶上的菜汤一样,平静地扬起头。
“这点小事儿,”顾惊云无声地笑了笑,连我都听出来那种笑声不是平时的轻闲,而有了许多小心翼翼的成分——他该是怕死这个女人了吧,害怕她那随时随地都会爆发出来的,歇斯底里的尖叫。“思瑶,她让你洗碗你就洗去嘛。”
思瑶泪眼蒙眬地看了看站在门口的徐欣,然后手指轻轻地抓住我的衣角。徐欣肯定是听到了顾惊云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然后不知从哪儿蹿出来了一股怒火,“我们还有事儿呢,洗什么碗,我看你长得就像个碗。”
这句挑衅的话实际上并没有把顾惊云激怒,但是徐庆春在一旁看着他,那眼神就好像是推着船的无声的海浪,去啊,她的眼睛瞟了一下徐欣,顾惊云就像个被人硬推上台的,还没有化好妆的老生,可是他已经骑虎难下了。他走到徐欣面前去,好像还带着点歉意地笑了一下,然后轻轻松松地抡起拳头往他脸上砸过去,我从没有见过一个人朝人抡拳头的时候那么自然,一点杀气也没有,好像他在打扫房间,在修理一个家具。徐欣徒劳地把胳膊架在脸前面抵挡着,这一连串的动作,好像被剪辑慢放了一样,思瑶在旁边手足无措地站着,徐庆春靠着柱子抱着臂冷冷地笑,“给人家当条狗帮人打架有意思吗,人家理你吗?”
我抬起眼来迎着徐庆春刀子一样的眼光看过去,我想不到她是出自什么心态,总之她这么一说,就彻彻底底地把我卷进去了,我没办法也只能站在徐欣一边了,我不忍心看着任何一方势单力薄还在屡战屡败。我看着徐欣,气喘吁吁地躲在柱子后面,他不专心,他根本就没想赢过谁,我知道这是他导演的烂戏可是没办法出于礼貌还是要给两下掌声。他见我看着他,表演得更加精彩了,从兜里摸出车钥匙,扔给思瑶,简直像老电影里的革命烈士“把电台运到根据地”那样的悲壮,“你快给林梦溪打电话叫她来开车——”思瑶茫然地点点头就往门外跑,这孩子,太容易掉到别人给她挖的坑里去了。
“开你妈的车——”我终于忍不住了,在众目睽睽之下跑上去,他的额角一直在流着血,眼镜被打烂了,一块碎裂的塑料扎到他眼角里去,整个脸上,胳膊上全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淤青,“思瑶,马上给林梦溪打电话来让她把这货送到医院去。”他扯了块手纸,像个电视剧里快要牺牲的主角一样,对着我强颜欢笑,“你们快去玩吧,大过节的去什么医院——”我站起身来,低着头,对着他微笑了一下,“你演够了没。”我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苏鹿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思瑶站在晚风习习吹来的入口,朝着我倒抽了一口冷气,夕阳像个打碎的雕彩花瓶一样,把她天真的眼神割出来一种陌生的颜色,不过这种颜色很快就一闪而过了。
林小姐把他送到医院的时候,满脸都是那种妈妈看到不争气的儿子被人收了保护费一样的心疼,“徐欣你这是图什么,”她搀扶着徐欣走在很靠前的位置,把我们都当成空气一样,还像侍候太子似的,给他推了一架轮椅过来,不由分说地把他按下去,“进了急诊室就要装得吓人一点,要不然人家不理你。”
思瑶也不说话,我们并成一排在医院长长的走廊里前进,医生接过轮椅把徐欣送到急诊室去,还问我们要不要报警。“不要了吧,”我们三个异口同声地说,然后互相各怀鬼胎地看了看。
实际上我一直很喜欢医院,四周都是那种安详的,没有生命的白色,美国的医院还有一种很清冽的味道,好像刚摘下来的桃子,耳朵里总能充斥着一种很细的,滴滴的声音,有韵律地跳动着,有时候随着长久的“滴——”的一声,随着这种声音,陷入了无限的,永恒的寂静。这是心电图归于一条直线,是死亡。
我从小就常常发烧,其实我还挺喜欢那种打点滴的感觉,空气里有种东西会让你觉得很干净,冰凉的液体流到你的血管里,时不时地就会有一阵麻酥酥的刺痛,天和地都静止了,只剩下点滴瓶有韵律的声音。更重要的是,你可以顺理成章地什么都不用去做,奢侈地想一些事情。而且无论你说什么,都有人认认真真地听你讲。“苏鹿你应该学医科,”有一次外婆开玩笑地给我讲,“人都说久病成医嘛。”但是我觉得,一件事情做的时间太长就会麻木了,我猜对痛苦和死亡变得麻木,是件挺可怕的事情。
我们随着护士走进去,林梦溪把我们挡在门口,“不用你们进去了,我一个人就够了。”我们隔着飘动的窗帘,只能看到他们三个人的脚,护士把徐欣扶到了床上,思瑶忽然张开嘴和我说话,好像一个灵魂出窍很久的人猛然地回归了,大脑就像个弹跳床,被重重地压出痕迹来。“苏鹿你为什么这么排斥徐欣呢?我们是不是应该,应该对他好一点儿——”
“你不是不喜欢他吗?”我双眼无神地盯着她,有什么东西在往我最不希望看到的方向滑过去。“可别因为愧疚就想要跟他在一起,这根本不是一回事儿。”
“你怎么这么幼稚啊,”她的声音仍然是甜甜的,还跺了一下脚,“我知道这不是一回事儿,但是徐欣人那么好,现在都躺到医院里来了,你怎么就不能让我给他个机会——”
“你真的想给他机会?”我靠在墙壁上,深吸一口气看着思瑶,“他喜欢你是他自己的事儿,你要知道这和你没关系,否则总有一天他会恨你。”
“苏鹿你怎么能这么冷酷无情啊——”思瑶不管不顾地朝着我大喊了起来,声音大了点把林梦溪引了出来,我努力地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看着她笑起来,“对,我冷酷无情,我还无情无义无理取闹呢。思瑶,你想给他机会也是你自己的事儿,但是你得记得这不是在演还珠格格——”
林梦溪轻盈地掀开布帘,像一个真正的交际花那样,拍了拍我的肩膀,用一种饱经沧桑的,若无其事的眼神看着我,“我知道,你觉得徐欣在演戏。我也承认他追瑶瑶追得是过了点,夸张了点,但是谁年轻的时候没干过几回傻事儿啊。无论他做的是蠢事也好,你觉得很荒诞也好,他能为瑶瑶做出来这些,证明他爱她。”她想要点一支烟,从兜里摸出了打火机,张望了两圈又放下了,“丫头你记住,”她微笑着看着我,“在这边,没人能平白无故地对另一个人好,因为生活太艰难,以后你就懂了。”
四周弥漫上来一种尘埃落定的悲凉。林梦溪又耸耸肩,笑了笑,往思瑶那边转过去,那种笑里面带了与生俱来的,桃花一样的娇嫩,“瑶瑶,我知道你心善。当然我也不是说你一定要和徐欣在一起,就是,其实我这兄弟挺可怜的,追你追得我都看不下去了,昨天一夜没睡,今天又一天没睡,从波特兰开过来开过去,前两天下雪又非要给你送饭,发了低烧又被打,虽然我知道我也没什么面子,但是,看在上帝的面子上,你能不能,稍微对他不那么冷淡一点?”她说话的时候带点乞求,那种浑然天成的娇媚让所有人都没法拒。思瑶木然地点了点头,她又神采飞扬地拉起她的手背,轻轻拍了拍“你也是,”她笑着看着她,“看来我这兄弟还是真的挺招小姑娘喜欢。自己想做什么就去做,但发生了这种事儿的时候,怎么也不站在好朋友一边,还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思瑶咬着嘴唇不说话,我看着林梦溪笑了,两边都不得罪,这女人,典型的天秤座。她踩着高跟鞋,腰肢微微地扭起来,带一点妩媚,“我正好带了外卖过来,放在车里了,我这就去拿,一会儿你给徐欣送进去——”她春色满园地消失在走廊的尽头了,思瑶忽然在我面前靠着墙,整个的绝望地蹲了下去,脸埋在胳膊里,肩膀抽动着。
“——”我惊慌失措地上去搀扶她,她一直是个无忧无虑的姑娘,我从来没有看到过她这样,她抬起头,几缕发丝黏在嘴唇上,满脸是泪,“苏鹿,我现在真的想给徐欣一个机会,你能不能给我一点动力,就当我求求你,我求求你了苏鹿——”
我束手无策,蹲下身来拍着她的背,无可奈何地对她开着玩笑,“怎么啦?你今天怎么这么多愁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