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左小蛮蜷缩在床上，一言不发地望着天花板，沉静得不似往常。
三天了，她不仅没有去见夫子、去上课，甚至连房门都未曾踏出一步，对外只称病了。古沐风也没有戳穿她，只是偶尔来看看左小蛮，若有所思的模样，一切他皆明了。
夫子庄生要成亲了，对方就是那日明月桥上的赵家千金。短短三个月，两人已互许终生，只待挑了黄道吉日就办喜事。才子佳人，一对璧人，七夜城，鸟儿衔卷一时流传为佳话，无人不赞这一段好姻缘。
左小蛮每次听到别人说起这些，只是冷冷地避开，她最清楚不过，所有的始末。
她记得那一日，海棠花开得红火，错落的美，犹如雀儿离开前穿的一身红衣，艳如朝阳，庄生和赵小姐都在等待那个赴约的人，这么近的距离，这么强的期盼，一定可以相遇，一定会相爱，不是么。
虽说这是雀儿的愿望，顺应了故事应走的既定道路，可左小蛮还是难免伤心。她总觉得，庄生的“变心”叫人难以接受，即便是因为他没有了雀儿的记忆，她也不想见到庄生，她怕自己一看到他就会想起雀儿最后的凄凉。
自此以后，左小蛮再也没有见过雀儿，也许是死了，如她所说的消亡，也许雀儿又会在夜色正浓的时候出没，有着鸟儿的外表抑或是一席红衣，两袖清风，同落下的霞光一般，美丽而且感伤。
或许，她还是不懂，既然相爱，为何要分离，既然分离，为何还要使得对方幸福，这些问题太艰深，左小蛮不懂，也不想去明白。
左小蛮是个聪明人，不会陷入感情的迷局，犯那些傻。是的，不会。
她的眼前，浮现出古沐风温柔的笑靥，不禁微微心神恍惚，真的，不会吗？
忽然下雨了，倾盆的雨水滂沱，左小蛮听着外边雷声轰隆，翻了个身，不知是她想得太过入神，还是来人脚步太过轻忽，连自己身边突然多了一个人，左小蛮也未曾察觉。
他说，“弄影，你怎么不起来吃饭呢？”
左小蛮已经习惯被叫做古弄影这个名字了，又转过脸来，闷闷地答，“不想吃。”不必看，她也知道这缱绻如水声音的主人是谁，“沐风哥哥，外面下雨了。”
“恩，下雨了。下雨了会吃不下饭吗？”古沐风伸手，不客气地屈指弹了记左小蛮的额头，“别撒娇了，快起来吃饭。”
他的手稍稍有些湿漉漉的，左小蛮这才发现古沐风身上有些水迹，大约是过来时候正巧遇上了大雨。
“哦。”左小蛮揉了揉被“袭击”的脑袋，鼓起腮帮子，不甘不愿地爬了起来，认命地端坐在桌前，不假思索扒了两口饭，发现居然放在一旁大半天的米饭居然还是温温的，散发着阵阵诱人的香气。“哎？怎么是热乎乎的？”她看着坐在对面的古沐风，有些诧异地问。
古沐风神神秘秘地笑，不回答她，只说，“快吃吧。”
左小蛮望着眼前的古沐风觉得羡慕，他看上去比自己还要好看，风华正茂的那种漂亮，勾人心魄的那种美，像是一个被神化了的男子。
“哥哥，你长得真好看，跟狐仙似的。”左小蛮夹了两口菜，不假思索便出口道。说完，她又后悔了，谁会把人比作狐仙，这算是什么夸奖。
古沐风却没有生气，声音低低的、静静的，就像真的是只迷人的狐狸，他说，“或许吧。”他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掩住秀澈的瞳仁。“庄生老师的喜帖已经送来了，弄影去吗？”
左小蛮抿抿唇，停止了进食，“爹爹迎娶八娘是什么时候？”
“也是明天。”
明天，果然是个好日子。
不但雀儿的书生要成亲了，连左小蛮的爹爹也要再一次步入喜堂。
七夜城方圆数十里家家挂彩，户户披红，只为恭贺古青云即将到来的又一次婚礼，还好，他已经歇了三年，期间都未曾纳妾，不然不知城中宅子要维持多久这般“火红”。
左小蛮将碗筷放下，有些落寞地又钻回床上，为什么，她会觉得那么难受呢。
古沐风走了，白狐来了。
他窜上左小蛮的床，执拗地掀开她的被子，一双泪眼呈现在光明里，红了眼眶，却死也不让眼泪掉下来。
白狐绛紫色的眸里闪过一丝柔光，像是不忍。
“看什么，没见过人不开心吗。”左小蛮任性地嘟嘴，揪起白狐的毛皮，直接丢到床下。她哭得尽兴，忘了这只白狐变成巨大九尾时自己吓得瑟瑟发抖的场面，人在伤心的时候会忘记恐惧。
九尾让白无奈地再次轻轻一跃，出现在左小蛮的面前。枉费他故意变回原型前来安慰她，这小丫头居然还不领情。
左小蛮又故技重施，伸出了罪恶的手，还没碰到一下，只听白狐说，“雀儿没有死。”
“真的吗？”左小蛮有些惊喜，又有些不信。
白狐矜持地不再开口，懒懒地闭上眼睛，他为了让雀儿存活下去可是费了不少妖力，有那个解释的力气，还不如剩口气暖暖肚子。
左小蛮见白狐一副决意不搭理自己的样子，也就不再问东问西，捉了小小的身躯就往被窝里拽，紧紧搂在怀里兀自说着，“反正，我就当你说的是真的咯，因为你很强，还会变身，对吧。”左小蛮啧啧两声，显然是不怕他了，一个人絮絮叨叨，“你说，为什么人要分离呢，既然分离为什么要相遇呢……你别睡嘛……醒醒啦……”左小蛮虽这么喊，却是小力地摇晃了两下也就放弃了，不去吵嚷他的“美梦”。
让白佯装不耐地闭紧眸子，而左小蛮的字字句句却是清晰入耳。
“告诉你个秘密……我有点……喜欢沐风哥哥……”
让白呆住了，紫色的眸子微眯，闪烁不定。
他再一次假意睡了，让白反复告诉自己，左小蛮还年纪小，所以会有这样错觉，又或者，这只是亲情吧，或者是左小蛮对哥哥的爱慕罢了，她长大就会懂得了，是这样，对吗？
左小蛮的脸蛋红扑扑的，害羞地埋首在白狐的柔软中。
兄妹之情，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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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青云迎娶八夫人的场面盛天，城中撒满鲜花，一片片红色的花瓣，鲜亮的红绸缎遍布古府。
左小蛮没有去庄生的喜宴，也没有同众人一样出门为爹爹还有即将过门的八娘道喜，而是偷偷溜去了风月亭，这是她在与夫子玩猫抓老鼠时偶然发现的僻静之处。
风月亭，并非亭，而是一座环于人工湖之上的八角形三层楼筑，一年四季，碧波上都会开满美丽娇艳的花朵，看上去美丽而又耀眼。
左小蛮半个人悬空在外边，吹着凉凉的风，惬意自由，远远地俯瞰，还能见到漫天的喜气，漫天的红，该是八娘进门了吧？男人总是如此，见一个爱一个，爱完一个换一个，古家的夫人有谁人真正幸福，嫁给古青云，不过是每日孤影对镜。丈夫在哪里？在别的男人床上。可悲不可恨，连一争高下的机会都没有，看着红颜老去，数着徒增的白发，是她们下半生唯一的可能。
左小蛮抬头望天，是那般的晴朗，昨夜还是大雨淋漓，今日却又清空万里。多变的天气，如同多变的人，不知下一刻会以什么面目出现，可怕的，从来不是恶行于面的，而是包藏祸心的人。
“如此喜庆的日子，弄影怎么在这里，一个人这样，很寂寞吧？”
左小蛮的身后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她猜不到是谁，转过身。
是七夫人。
左小蛮记得，她是赏月那日一直一言不发的七夫人，她总是显得与世事格格不入的样子，冷漠的，更像一个旁观者。古青云的七夫人其实还很年轻，长相脱俗，看上去不过二十左右的年纪，她微笑着，向左小蛮靠近。
“七娘不是也没有去吗？”左小蛮虽然有些不满被人打破这份独自的宁静，还是昂着头笑容灿烂，一点没有不开心的痕迹。
七夫人温温和和笑了，“我？照规矩，今日我是不能与你八娘见面的。”
“规矩？”左小蛮见她眼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以为是失落，便不再多问了，自来都是只闻新人笑，哪闻旧人哭，大约七夫人也有一肚子苦水。“七娘，不必说了，我长大会知道的，对吧？”
“是啊。”七夫人稍稍舒了口气，“你还是孩子，不知以前那群恶徒怎么下得了这个狠心，让你那么小就受了如此委屈。”
左小蛮有些诧异七夫人还会提及若干年前的事情，怕又生出马脚来，只是答，“七娘不必为我伤心，弄影也没什么，现在回来了，已经没事了。”明明最该伤心的人反倒成了去安慰别人，世事难料即是如此。
七夫人又叹，仿若有多少的悲悯，“弄影啊，沙漠上的日子一定很艰难吧，多亏了那位老婆婆对你的照顾，否则……呜呜……不说了，不说了，回来就好。”
左小蛮一愣，心里发紧，她不是被七夫人那像是痛在她身的表情所震撼了，而是她话中的漏洞，左小蛮记得自己是因为心虚，所以从未与任何人谈及大漠生活的事情，更何况她口中的“老婆婆”又是哪一出？她完全都不知晓。
七夫人为何连这些细枝末节都清楚晓得，那只有两个可能，一是古弄影告诉她的，可是真正的古弄影已经死了，而现在的她，不过是假的古弄影。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了，七夫人也许是策划这一切的主谋。
左小蛮全身泛冷，看着眼前一身华服的女子，不禁有些害怕，“七娘，我饿了，你可以给我做吃的吗？”左小蛮力持平静，如同撒娇的天真模样。
她愣了愣，捂着帕子轻笑了起来，眼里有一丝精光划过，“好啊……弄影想吃什么？”
“想吃……想吃八宝粥……”左小蛮这时还有什么心思想吃，随口说了，只想等她离开，她好早早逃走，也不知七娘安什么心，到时候死都不知如何死的，不好到阎王面前叫冤。
七夫人点点头，“行。”她临走前还嘱咐一句，“在这里等七娘，不要走开，知道吗，弄影。”
她看左小蛮连连颔首和馋嘴的表情方放心地走了，香烟袅袅，碧波不兴。
左小蛮目送七夫人翩然而去的身影，等至她完全没了踪影，她才狂奔出风月亭。
外边锣鼓喧嚣，好不热闹。
左小蛮没命地跑，她的心狂跳，有种不好的预感。
古青云正在扶着新娘，霸道的眉眼间柔化了些，即使不喜女色，也要作出一副垂涎的样子，谁知总是控制不好表情，让外人见了总觉得古青云是个色欲熏心的成功商人，谁能料想到这个人会有断袖之癖。
他忙着演戏，自然未曾注意左小蛮的行踪，况且，他对于女儿是不上心的，多一个少一个，看来看去长得都一个样。
古沐风倚靠着大树，冷眼看管家笑容满面地分发银两，只要有人说声恭喜，就能拿到一两银子，古青云真会做戏，不但财大气粗，而且喜爱面子到了疯狂的程度。
捧着银子说恭喜的人几乎能够绕七夜城数周，所有人都沸腾了，众人多么期望古家一年办喜事三百六十五次。
淡淡的阳光下，古沐风像是踱了一层光晕，照得那张俊美的脸仿若嫡尘仙子。
他的身上不乏有年轻姑娘投来了温存、爱慕的目光。
而那厢，左小蛮还在拔腿狂奔，一路上未见古沐风，她只好往人多的地方去，若是现下回房恐怕真是叫天不应了，可惜，这回左小蛮的如意算盘打错了。
左小蛮感觉到一种强大而混乱的声音固执地冲击双耳，她的身体，让她的心乱了、步子乱了，像是有什么恐怖的东西正盘旋于顶，狠狠地拨乱她的血液流动，左小蛮蹲下身子，捂住耳朵，想让那狂躁的声音停止。
停了。
声音停下了。
左小蛮惊讶地瞪大眼，放下遮掩的手。
一双鞋，精致的绣花鞋，立定在她的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