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仰起灼灼眼神对我说,遇见你我才觉人生开始真实。
1.锁骨间的翅膀
第一次看到光晓,就是个大风天。黄色的梧桐叶在风里翻飞,像前仆后继坠落赴死的蝶。
我从风声里径直走过去抚摸了他的锁骨。在他薄凉的皮肤下,我的指尖几乎听到了歌唱,那是血液奔涌的声响。
光晓红了脸。旁边的朋友过来拉我的胳膊,笑得咯咯响:“你疯啦,当街调戏陌生男人?”我也笑,一口烟轻轻喷到光晓脸上,空气里写满了挑逗。男人好脾气地笑。他微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微抿的薄唇弧度俊秀,样子有些羞涩。
可是有谁相信呢,刚才那一刻,我真的看见,这个黑衬衣男人的清瘦锁骨间,像飞出了一群洁白翅膀拥挤的痕迹。呼啦啦,破空而来……
在后来与光晓的欢爱里,我不止一次迷恋地把指尖抵在他锁骨间,倾听。那两朵玲珑骨骼间,奔跑着血液、呐喊,还有那些不可捉摸的时光。那些时光消失在指尖,无法捕捉,转瞬即逝。怅然里,让人记不住曾过往的面孔,像记不住来龙去脉。
2.娅妮
大概正是在我的手指辗转于光晓锁骨间的时候,娅妮从四楼的阳台上跳了下来。所幸没有生命危险,却造成一条腿骨折以及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
我和光晓去医院看她。
我在走廊抽着烟等光晓。从窗外看见她盯住他的目光,执着得像一把要穿过古井的火。光晓背对我站在床前,背影很局促。我抽完一支烟,就走进去拉了光晓的胳膊。光晓顺从地跟我向外走出。我看到娅妮红了眼眶。
“光晓,那时你是怎么说的?你说永远不会爱上别人,永远不会离开我。”娅妮在身后喊。我嘴角上翘,好俗气的桥段。光晓低着头,我继续拉着他往门口走:“爱情和报答是两回事。对已经分手的人,说这样的话不太合适。”
“沈苔,你能不能,做一回好人?”娅妮的话让我回过头莞尔一笑。好人,真是一个幽默的词。自从谢久离开之后,再没有人来教我做一个好人了。
“不要逼我。”娅妮说。
3.谢久
谢久对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沈苔,要做个好人,因为好人比较容易幸福。”他的话我后来一直记得。
他们看不到这样的谢久。在他们眼里,谢久只是个混混,高中毕业后便混迹街头,暴戾凶狠。
我念初中时,谢久便常常在晚自习后悄悄尾随我护送我回家,我早早发现,却佯装不知。那时我亦不讨人喜欢,是别人眼里乖僻不多话的孩子。父母因车祸猝然离世后,更为乖戾冷漠。唯有谢久。他执着地靠近我,敲开我冷硬外壳。他给的温暖渐渐让我陷入其中。
我的年少,就在谢久的目光下一点点柔和温润起来。
我们都是家境低落见识过人情冷暖的孩子,配得上更多的惺惺相惜。这个大家眼中的街头痞子,只有我坚信,他内里究竟有一颗多纯白善良的心,给得起我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情感。
即便,后来他作为死刑犯被一枪击毙。
因为涉毒。
4.有毒的光阴
我从未亲眼见过毒品,我的半个人生却似乎跟毒品断不了关系。看,就是这么巧,我现在的男人,光晓,亦是从毒的废墟里死里逃生的人。因为吸过毒,光晓才这样瘦,瘦得两支锁骨支棱,像振翅欲飞的蝶翅。
娅妮指的“那时候”,便是光晓吸毒的旧日。
那时,是娅妮陪在他身边,痛苦的时候陪他流泪,抱住以头撞墙的他,陪他一点点戒掉那魔鬼一样的东西,重回生活的正轨。这样的经历本应使得他们之间更为坚固,可是爱情从来不讲常理。
离开娅妮的最初,光晓的确很痛苦,但很快他就学会了坦然。人总有各成体系的理论来说服自己,而且光晓更多的时候像一个没心肺的孩子,因为纯真而更邪恶。
而我对他说,好的爱情要有一个好的开始,有一个好的开始,才可能拥有一个好的结束,夹杂了黑暗记忆和带着报恩色彩的爱情都不会长久。我亦认为,爱情与责任完全是不相干的两件事情,爱情是人生唯一真实的东西,如果把它也交给现实,我们的人生就可以提前清空了。所以,只有跟从内心的指引去燃烧是不会错的。光晓低头深思,说是。
他抱住我,眼里有灼灼的光。遇见你,我才觉得自己的人生开始真实。他说。
整个夏天,我们炽热纠缠。一遍遍,我听由他的汗水把我裹成湿漉漉,犹如真正的苔。
我清楚地看见,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怎样天真的气质,这是生长在优越家庭的孩子容易具有的特质。不为生活操心,丰殷的家业让他们有资本吃得起更多的亏。所以,他才会轻易就被人游说去吸毒,不懂生活有更多的不容转身。
他与我和谢久是两类人。
5.面目模糊的旧日
我突然感觉到厌倦。无与伦比的厌倦,像潮水一样兜没我。在这样的潮水里,一切都瞬间丧失了意义。
我慢慢推开光晓,从床上坐起来,把衣服一件件穿好。直到我打开门走出去,光晓还一直裸身愣在床上,看我。
沿着这个小城的街巷弯弯折折,我缓缓地走回到我和谢久曾经住过的那条老街。手指抚过那些潮湿得沁出苔藓的石墙,冰冷由指间抵达心房,一路绽放迸裂开来。
娅妮的话在我耳边盘旋。“你有没有想过,真相总是比现实多一种可能性。比如说,谢久死前其实已经不爱你。”她的笑容非常诡异。“谢久中枪的前一个晚上,还在我床上。那之前他很多个夜不归宿的晚上都是。你信他被朋友游说动心去贩卖毒品是为了有一笔足够的钱供你上大学,可是你知不知道,那是他想在提出分手前给你最后的补偿!”
我努力回忆谢久的脸,可是他的面容却在我记忆里一片模糊。
我突然感觉到厌倦。无与伦比的厌倦,像潮水一样淹没我。
6.本能
光晓死了。
在这之前的许多个日子,我的指尖一直徘徊在他的锁骨间。
素白床单上,我攀在光晓浸满汗水的身体上,指尖一次次抚过枕下冰冷的匕首。它的光泽洁白、冷清、锐气逼人,我几乎看得见它会如何进入他的身体。进入,然后迸发,血液奔离。
我已经记不清谢久的面容,唯一记得的,便是五年前他因拒捕被枪击中的一幕。那些浓黏的血液以怎样的轨迹从他锁骨间喷射而出,像一群流离失所的凄艳羽翅。这些年,在很多个夜里,它们都在我梦中重现,扑湿我的脸,梦里汹涌的黏稠捂住我的口鼻,让我透不过气来。
光晓就是那个举报者。那年他聚众吸毒被抓,为减轻罪罚,他举报了谢久。那是谢久的第一单毒品生意。
谢久死后很长时间我无所适从,也放弃了那个夏天收到的大学录取通知书。生活经历了杂七杂八的兜转,我开始寻找到一个目标,它似乎渐渐变成我活着的意义。然后,我用了很多时间来实行计划,却总在最后关头一再放弃。
在时间的冲刷里,所有意义面目模糊。
光晓不是我杀的。
7.风声里的空城
是娅妮杀了他。
她把三角锥刺进了他的喉,拔出来的时候,两张脸都被血液覆盖。
葬礼上,光晓的嘴角紧紧抿起,脸色有种奇特的青白。我死死盯着他看。慢慢伸出手,抚过他的额头,他的鼻,他薄而倔强的唇角,最后停留在寿衣之下他伤口突兀的锁骨间。
“即便他要死,也只能死在我手里。”这是娅妮最后留给我的话。“本来我可以放过他。可是他到最后也不肯骗我一声他爱我,他说爱的是你。他甚至知道你放了匕首在枕下,他居然说愿意赌一赌,用命去赌。我这么爱他,却得不到他的心。也好,那我便,要了他的命。”
大风天,街道空得不似人间。我裹紧衣衫,仍觉冷彻心扉。
我记得初次见光晓,也是这样的大风天,我伸手去摸了他的锁骨,我问他,信不信那里住着翅膀。光晓微笑的样子很好看,薄唇微抿,弧度俊秀,神情羞涩。那个男人那么像孩子,身上有种凛冽的单纯和执着。他仰起灼灼眼神对我说,沈苔,遇见你我才觉得人生开始真实。而每一次,当我伸手触到枕下的冰冷匕首,强烈的痛楚总是紧紧缠绕我的心,逼仄得无法呼吸。
其实,我和光晓一样,从最初,就爱了。
风那么大,吹得人透不过气,揉乱我的长发,把眼泪也吹得四下飞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