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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继母情怀

1980年秋天,福建沿海枫树镇上的枫叶一片火红。一天,一辆从福州驶来的大客车在镇上停下,车里拥出一群海外侨胞,他们向四周一望,个个都喜滋滋地叫起来:“啊,家乡的枫叶,真是如火如荼,火红一片……”

其中有个老华侨,他一见火一般的枫叶,忽然双手抱头,蹲下了身子。

这老华侨五十岁左右,皱巴巴的脸,皱巴巴的衣服,拎了一只皱巴巴的小皮箱。他这副与众不同的寒酸相,特别显眼,自然引起了当地人的特别注意。

终于,几个白胡子老人认出他了,当即议论起来:“这不是麦家的大儿子守贤吗!怎么又回家装穷来了?哈哈……”

老人们讲得一点不错,20年前,麦守贤是回来装过穷。要说原因嘛,这事还得从42年前讲起。

原来,麦守贤自幼丧母,他爹续弦不久,继母生了个小妹妹,叫小珍。继母像心头肉一样疼爱自己的亲生女儿,对麦守贤却是一副冷面孔。麦守贤一气之下跑到了海外,当时他才18岁,心里暗暗发誓:将来如果我发了财,一定要回家气气继母。经过22年的苦干,他果然有了一爿像像样样的百货铺子,成了当地的一位小财主。这下,他决定回老家一趟,气气继母。但怎么个气法呢?

他想了几天,终于想出了个装穷的办法。他想:财帛动人心,这老太婆肯定也是个嫌贫爱富的,见我像个叫花子,她还会对我客气吗?好,这时候我再手面阔一阔,看她的老脸往哪儿放?“哈哈哈……”想到这里,他一阵得意,竟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

于是,麦守贤在20年前的秋天,果真回老家装穷了。

他和这次一样,全身皱巴巴的,提一只皱巴巴的小皮箱,低着一头乱发的脑袋,跨进门,可怜巴巴地说:“妈,我回来了……”

继母已经五十多岁了。出门22年的儿子,突然这副模样出现在自己面前,禁不住惊得倒退了几步,半天说不出话来。

麦守贤心里可得意了,瞧,不出我所料吧,老太婆果真嫌贫爱富,她简直认都不愿认我哩!好,这戏我得好好演下去。于是他首先从耳边取下一个烟屁股,接着故意挪动双脚,让继母看见他脚上的破皮鞋。

继母终于开口了:“是守贤吧!你怎么……怎么到今天才回来?你爹临终还一直念着你哪!”

麦守贤想:这老太婆还真有两下子!哦,大概她是怕邻居看见,那么,这戏就搬进屋里去演吧。

两人进了屋,继母就拉住他的手,急切地问:“守贤,快告诉妈,你爹病重时,你怎么没赶来?是不是没收到家信?”

麦守贤哭丧着脸答道:“妈,我穷,今天回来,还是省吃俭用好几年,才积了一张五等舱的船票钱。”

没想到继母一听,掉下了眼泪,说:“守贤啊,都怪妈当时糊涂,要不,你也不会漂洋过海去吃这份苦了。老实说,起先你不告而别,我还暗暗高兴,解放后,政府组织大家学习,我才慢慢知道错了。守贤哪,妈对不起你……”

“不,不不,妈,怪我没本事,不争气,几十年了还这么穷。”

“不,不不,你单身一人在国外生活不容易,今天能平安回来就很不错了,妈伤心的是你们父子俩没能见上一面……”

麦守贤看看继母的眼泪不像是假的,说的话也不像是装的,他糊涂了,甚至怀疑是自己不小心露出了破绽。但麦守贤不甘心,想再观察几天。

几天下来,麦守贤觉得母女俩的确没嫌他穷,还提出摆酒请亲友来家与他会会。在母女俩的真情实意感染下,麦守贤哪怕是铁石心肠也没法不感动了。

不过,他还想最后试一下,便说:“妈,您靠小珍在幼儿园挣的那点工钱过日子,够紧的了,我做儿子的没什么孝敬您,怎么还能让您老人家破费?我那么穷,也没脸见亲戚朋友,是不是免了吧?”

继母笑道:“你又没做坏事,怎么没脸见人!”

麦守贤还要推辞,小珍说:“大哥,明天客人来了,你有啥不明白的,可以让我来回答,噢!”

第二天,亲友们陆续到了,谁知个个都向他道谢:“守贤哪,你景况不太好,干吗还破费买礼物送我们?”

麦守贤一听大为惊讶,正要发问,只见小珍截住说:“大哥,你怎么忘了,不是你买了布,叫我一家家去送的?”说着,还直朝他使眼色。

送走了亲友,麦守贤才弄明白,原来是继母按照家乡的风俗习惯,用准备给小珍办嫁妆的钱买了礼物,替他送亲友的。这时,麦守贤真正感动了,他终于向继母说出了真情。

谁知事隔20年的今天,麦守贤又全身皱巴巴地回来了。他一看到家乡这像火一样的枫叶,竟害怕得不敢去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原来,一年前一场大火,吞没了他惨淡经营几十年的百货铺子,也吞没了和他相依为命几十年的老伴。他以前曾想把店铺卖了,带上老伴,叶落归根,颐养天年。可现今穷成这个样子,回去靠祖国养活,乡亲们和政府会怎么想?

麦守贤是个要强的人,他不想给祖国增加累赘。但人要争气,肚子却不肯争气,他又不愿进那个寂寞凄凉的养老院,又老不起脸皮去做讨饭花子,怎么办呢?麦守贤考虑再三,决定回祖国看看再说。

麦守贤的满腹愁苦别人哪能知道,一见他和20年前一样浑身皱巴巴的,就以为他又回老家装穷来了。

麦守贤在地上蹲得腿都有点麻了,才拖着沉重的脚步向老家走去。

他的继母已年过70,白发苍苍,但热情不减当年。她一见海外游子归来,便问寒问暖,忙着张罗麦守贤吃饭,又叫人去喊小珍。

小珍已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了,她对海外来的大哥同样十分热情,立即腾出一间房来让大哥休息。

麦守贤说:“小珍,如果可以,我……我想不走了……”

“那当然好!”小珍说着又问,“大哥的行李寄放在车站吧,要不要我和你一起去取?”

“不,我的行李全在这儿,就这只小皮箱。”

小珍笑笑说:“大哥又开玩笑了,我知道,你又装穷,又想考验人……”

麦守贤连连摆手说:“没有,没有,这回我没开玩笑。小珍,我真的破产了,真的成了穷光蛋了!”说着,皱巴巴的脸上挂满老泪。

人们终于明白了,麦守贤这次回来,不是装穷,是真的破产了。

这下,小珍可焦心了:本来家里就不宽裕,如今又添了个吃闲饭的老头大哥,生活就更紧了。她心里这么想,言语中也不免流露出来。

要强的麦守贤很快就察觉到了,他决定不去连累别人,第二天,麦守贤提起小皮箱,就向继母告别。

继母急得去夺他手里的小皮箱。

麦守贤说:“妈,家里才两间房,我住下太挤了,而且如今我既没银行存款,身边又没几个现钱,这以后的日子……”

继母摇摇头说:“不!你在海外是破产了,在国内……”

她突然掉过头,喊道:“小珍,你出来听听,别以为你大哥吃穷了你!”

小珍撅着嘴走出房来。

麦守贤连忙说:“妈,不能责怪小珍妹,小珍妹也有苦衷。唉!千句并一句,谁叫我破产呢!”

正当麦守贤伤心之际,继母突然指指大门说:“守贤,你看谁来了?”

这时,门口拥进一群男女青年,领头的向麦守贤一鞠躬,说:“麦老先生,20年前,您寄钱回来办幼儿园,我代表大家谢谢您!”

麦守贤惊愕地瞪着眼睛说:“我办过幼儿园?我啥时候办过幼儿园?”

领头的青年又说:“瞧,您老先生做了好事倒忘了,我们可没忘记。麦老先生,农历十月初七是您的六十大寿,到那时我们来绐您祝寿!”说着,青年们一阵风似的跑了。

原来,当年麦守贤曾寄回来一大笔钱,说是供继母养老和给小珍置办嫁妆的。当时小珍说,团里号召青年勤俭办婚事,母女俩一商量,就把给小珍置办嫁妆的一万元,以麦守贤的名义捐给街道,办了个幼儿园。刚才那些青年,当年都上过这个幼儿园,所以他们是特地来向麦守贤道谢的。

这时,继母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封袋,说:“这是青年们硬塞给我的一千元钱,说是给你办六十大寿的。守贤,你的生日是十月初七吧?”

“是十月初七,可是……”

“可是什么,人穷就不过生日了?何况,你并没穷!”

麦守贤瞪着眼睛说:“我怎么没穷?”

继母说:“除了这一万元,另外的钱我全存了银行,加上几十年的利息,已是一笔很大的数目哩!”

麦守贤说:“妈,这是我对您的一点心意。”

“是呀,你说供我养老,可我老担心你在海外遇上三灾六难。守贤哪,人心都是肉做的,你对我一片孝心,我也决不能亏待你,我想应该把你的孝心全存起来,现在是取出来的时候了。”说着,继母打开柜子,取出一个小布包,揭去一层又一层的布,里面是张银行存折。

她递过来:“守贤,给!”

麦守贤慌忙摆手说:“不,不不,妈,这是您的,您的……”

继母摇摇头说:“不,这是孝心,是你的!”

十万元?我的天!这不是在做梦吗?麦守贤不由得鼻子发酸,喉头哽咽,终于像孩子似的号啕大哭起来。

窗外的枫叶在阳光下一片火红,麦守贤心里像揣着一团火,他捧着银行存折,额上直冒热汗,脸上挂满热泪,喃喃地说:“这么说……这银行存折……不光是存钱的,不光是存钱的……”

继母说:“守贤,还提着小皮箱干吗?还不快给我放下!”

麦守贤答应一声,放下箱子,整整衣衫,突然单膝跪地,叫道:“妈!您就是我的亲娘啊!我的亲娘……”

第二天清早,麦守贤去茶馆喝茶,正好和几位白胡子老人同桌。

一位老长辈问他:“守贤哪,这回准备住多久走?”

麦守贤欠欠身子说:“回老叔的话,我不走了,我叶落归根了。”

“叶落归根?好!这叫子不嫌母丑。”

麦守贤站起身,向四座乡亲拱拱手:“不,是母不嫌子穷!”

(宗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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