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孝狗”萨根眼下正过着碌碌无为的生活,单位不需要他上班——美其名为休假呢,老窝粮店被捣毁,日本主子魂归地狱,剩下还有三个同伙:冯警长、神枪手中田、美联社记者黑明威。后者去了河南采访吃人事件未归,前面两人虽然近在眼前,但也不敢随便联络,因为他怀疑自己已经被盯上。包括见钱眼开的汪女郎,似乎也把他的钱看开了,老是躲着他。活色生香的生活没了,此时的他正过着一种死气沉沉的生活。
无聊和难堪的处境改变了他的生活方式,白天他几乎都待在家中睡觉,晚上才出动,像个贼,在夜色的掩护下,去酒吧喝酒,找妓女睡觉。考虑到可能被跟踪,这一阵子他去重庆饭店少了,更多的是去嘉陵江南岸的重庆国际总会。这儿是美国海军的天地,相对要安全些。
他在酒水和女色中打发时间,一边等待两个他眼下急需要见的人:一个是南京宫里派过来的新主子,另一个是因公在外的大使先生。前者欠他钱,他给日本国做了那么多事,一大批尾款还没有结呢;后者决定着他这辈子的名声。萨根知道,密特先生一定恨死自己了,目前只是迫于压力才不敢下手,手下留情,给了他一个休假的名义暂停了他的工作。等大使回来后,他一定会举报自己的种种丑行,让大使来下手宰杀自己。不过,他不会束手待毙的,在他与密特的明争暗斗中,他似乎充满必胜的信心,底牌就是:
陈家鹄没有死!
他相信,只要陈家鹄活着,对他的所有指责都将风平浪静。所以,陈家鹄到底是不是还活着,这对他很重要。当然,他深信惠子提供的消息不会有错的,只是由于这件事与他的前程大事关系太大,他时不时会冒出担心,怕陈家鹄已经死了。
今天下午晚些时候,他突然被这个念头——陈家鹄死了——吵闹着,牵引着,匆匆赶到天堂巷,把刚回家的惠子叫走了。他骗惠子父母说是去大使馆帮他看个日文资料,出了门,他却把惠子带到了美国海军的娱乐基地:国际总会。这是他第一次夜间带惠子出来,他们一起吃了美国大牛排,喝了香槟酒,品了上好的甜点。这里环境很好,服务细致周到,座位很舒适,只是歌词粗犷,有点略带性挑逗意味的爵士乐让惠子如坐针毡。惠子喊萨根叔叔,但这里的气氛却不是家族式的,而是情人式的。所以,坐了不多久,惠子就要求走。
“急什么,时间还早,再喝杯威士忌就走。”萨根叫来服务员,要点酒。
“不了,我不想喝酒。”惠子辞退服务员,对萨根说,“我们还是走吧,回去迟了,爸爸妈妈会挂念的。”
萨根听惠子叫爸爸妈妈叫得很顺口,笑道:“你是说东京的爸爸妈妈吗?”
惠子不高兴地白他一眼,“你开什么玩笑,当然是我这儿的爸爸妈妈。”
萨根又笑道:“我觉得陈家鹄真有福气,娶了你这么好一个媳妇,对二位老人这么孝敬。”
惠子说:“那不是应该的嘛。”
萨根一本正经地说:“是,陈先生不在家,你应该孝敬他们。”他突然变得正经是因为他要打探消息了,“嗳,最近你们有联系吗?你亲爱的陈家鹄。”
“有啊,”惠子说,“前天我还收到他的信。”
“是他亲笔写的吗?”
“什么意思?”
“不会是别人代写的吧?”
“你想到哪里去了,他干吗要找人代写信?”
够了。
够了!
惠子的话和表情足以说明,她收到的是陈家鹄的亲笔信。死人能写信吗?不要多虑了,陈家鹄一定还活着,密特啊密特,你斗不过我的,你这个虚伪的乡巴佬!这么想着,萨根起了身,准备遂惠子的愿,打道回府。在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大厅时,带着点醉意的萨根,觉得惠子的背影、步态、穿着、胯部……比身边的所有女人都好看。月光从山梁上投下来,洒满了庭园,使那些青草看上去有一层湿乎乎的寒光。
两人走出大厅后,萨根追上前想去搀住惠子的手,却被惠子推开了。
二
同一个月亮下。
海塞斯站在走廊上,手里捏着烟斗,在抽烟,吐出来的烟气,在月光的照射下是白色的,像山岚,一团一团的,飘飘荡荡的,消散在月光里。远处,一只猫头鹰时不时叫一声,声音凄凉,像月光一样的冷。
海塞斯抽完烟,回到办公室,对陈家鹄说:“不早了,我要走了。这个地方确实很安静,太安静了。安静好啊,天使都是爱待在安静的地方的,希望你尽快碰到天使。”
陈家鹄幽默道:“你就是我的天使。”
“不,”海塞斯摇摇头说,“我很清楚,你才是我的天使,我对日本文化不了解,我已经明显感到日本密码和日本文化的纠缠,这对你我很不利。我建议你可以先熟悉一下敌特一号线,这些电报的内容,我想和最近发生的事情应该有关系的,这对我们的破译是个捷径。”
陈家鹄刚才一直在翻看资料和那些电报,海塞斯顺手拿起一份电报说:“你看这份电报,正好是我们端掉敌特据点两小时后发送的,那么我们基本上可以猜测电报的内容,应该就是汇报相关情况。”
陈家鹄笑道:“比如‘家被毁,老大遇难,损失惨重’,诸如此类。”
海塞斯点头,“这个意思的句式至少可以罗列出10000条。”
陈家鹄沉默一会,突然长叹一口气,什么也没说,走到窗前去,兀自望着外面浓厚的夜色发起呆来。海塞斯很诧异,走过去,拍着肩膀问他:“又是叹气又是发呆的,究竟在想什么?总不会是又想你的太太了吧,太太要想,但最好缓一缓。”
陈家鹄冷不丁转过身来,摇着头淡淡地笑了笑,说:“刚才我一直看这些电报,不知怎么的我有种预感,特一号线密码不会太难,可能是一部迷宫密码,主要技术手段就是替代。”
“你是说它的核心技术是国际通用的明码?”海塞斯惊讶地望着他。
“嗯,就是在国际通用的明码基础上改头换面而已。”
“这样的话,我们只要破译一份密电就行了?”
“对,一通百通,只要破掉一份电报,整部密码就会轰然倒塌。”
海塞斯禁不住盯着陈家鹄看,脸上表情非常的震骇而又惊奇。说实话,他从事破译工作多年,都不敢有这样大胆离奇的想法。要知道,日本可是世界一流的军事强国,其密码的发达程度也是世界数一数二的,他们往外派遣特务怎么可能使用这么简单的密码技术呢?即使世界上那些二三流国家的外派间谍,也不会使用这么低级的密码哦。
“你的想法太奇怪了,请你给我一个理由。”海塞斯不客气地说。
“没有理由,只有直觉。”陈家鹄面露狡黠,带点儿不正经地说。
“我知道你有理由的,告诉我是什么。”
陈家鹄思量一会,说:“你同胞的身份,他是报务员。”
海塞斯迫不及待地问:“这能说明什么问题?”
陈家鹄很干脆地说:“他身边肯定有国际通用明码本。”
有这个本本的地方多着呢。海塞斯认为这个理由不成立。但是陈家鹄告诉对方,日语是世上最复杂的语言之一,它起源于象形文字,又经历重大变革,引入假名。现代的日语由四十八个假名组成,假名其实可以当字母看,世上没有哪门语言有这么多“字母”的,比如:古老的拉丁语和现代英语是二十六个字母,俄语是三十三个,德语是三十个,西班牙语是二十九个,意大利语本身只有二十一个字母,加上五个外来字母也只有二十六个。即使复杂的法语,加上十四个特殊字母也只有三十个字母,三十六个音素。
可见,日语之复杂。
因为太复杂,“字母”多,导致它的密码设计难度大,设计出来的密码本一般都特别笨拙,即使最简单的日本密码本都有好几大本,要用箱子来装。陈家鹄认为,大使馆人多眼杂,要藏这么大个家伙在那里是很不明智的,随时都可能被人发现。这是从空间上说。从时间上说,这批日本特务可能是最早到重庆的,有点投石问路的意思,能不能安顿下来吃不准——人生地不熟,说不定一来就被捣了。
“这种情形下,一般是不敢随身带密码本出来的。”陈家鹄总结说。
这两点理由都没有让海塞斯信服,他反驳道:“首先,我不相信萨根敢用大使馆的设备来替日本人干活,这个风险太大了。这也就是说,我们可以肯定萨根手上有一部电台,既然有可以藏匿一部电台的地方,难道就不能藏匿一部密码本吗?其次,你这么敢肯定这批特务是最近才来重庆的,他们可能早就潜伏在这儿的,战争还没有开始就来了。也就是说,他们在这儿待了很久了,他们完全有时间、有条件带一部笨重的密码来。”
应该说,海塞斯的反驳是成立的。但是陈家鹄说的第三条理由,把海塞斯说得沉默了。陈家鹄说:“虽然萨根在替日本人做事,但他毕竟是你们美国人,一个异国分子,说难听点不过是个讨口间谍饭吃的人渣子,一个玩命之徒。密码是一个国家核心又核心的机密,你认为日本高层会把一部密码随随便便丢给一个异国分子来使用吗?何况这个外国人的母亲你也说了,还是被他们国家开除国籍的人。为什么要开除她?肯定是做过对不起她祖国的事嘛。”
海塞斯沉默很久,发话道:“继续往下说。”
陈家鹄清了清嗓门,接着说:“替代密码的特点是只有密表,没有密本,或者说密本是公开的。但如果能进行复杂的替代,给人的感觉也是高深莫测的,就像一个玩牌高手玩纸牌,可以玩种种魔术出来,让人眼花缭乱,心智迷钝。密码就是魔术,伪装的魔术,如果玩得好它完全可以瞒天过海。”
海塞斯打断他说:“这个你就不必多作说明了,我就是个玩纸牌的高手,几年前我失业时,曾一度靠玩纸牌谋生,一副牌在我手上可以玩出一个人生、一个世界,可以做出所有人意想不到的精彩表演。”
“所以,一般人是玩不了的。”
“是,需要长时间的专业训练。”
“萨根作为使馆的一个专职报务员,他对国际通用密码本一定是精通又精通的。因为精通,所以有条件、有可能把它玩出花样来,玩得让人眼花缭乱,一天一个样,天天花样翻新。这是他擅长的,叫用人之长,也可以说是投其所好。他一定喜欢玩它的,就像我们学数学的人迷恋博弈术一样。因为精通,又喜欢,他会尽情地玩,不知疲倦,不厌其烦,今天A是B,明天A是C,后天A是0或者1,等等。总之,像玩迷宫一样的玩。他这样花样百出地玩时,他也许有足够的自信,一般人是识不破他底细的,这也是他敢这样玩的理由。我甚至怀疑,即使日本人手上有现成的密码让他用,他也会嫌烦,弃之不用,建议他们以他擅长的这种方式来加密编码。这也是你们美国人的习惯,不愿被人指使,爱指使人听你们的。”
谈锋甚健啊。
这就是陈家鹄,平时话不多,可说到他感兴趣的事时,话比谁都多,旁征博引,比喻、例子一大堆,非让你叫停不可。海塞斯用哈哈大笑打断了他浓浓的谈兴,“够了,我不是陆从骏,是个只会看热闹的外行,我是你的老师,你不需要说得这么透彻,点到为止就行了。现在,我要问你,这个想法你是刚才有的,还是?”
陈家鹄莞尔一笑,“想法是刚才有的。”
海塞斯指指门口,“就我在外面抽烟的功夫?”
陈家鹄点头称是,“但想的过程早就开始了,刚才不过是瓜熟蒂落。”
海塞斯走开去,好像要思考什么似的,却突然回过头来对陈家鹄笑道:“看来天使已经来过这儿了,就是不知道他是真的还是假的。这么说吧,我从经验上不相信你说的,但是你确实又以一定证据说服了我。所以,我愿意把它带回去让演算师给你算一算。”
“不必了,我还是自己动手吧。”
“怎么,你是怕我嫖窃你的成果?”海塞斯有点做贼心虚。
“教授,你想到哪里去了,我不过是想这工作量很小,也就是熬一个通宵而已,没必要麻烦他人。”
“如果你猜对了,理论上说你演算的最大值有1096次(即26个英文字母加上10个阿拉伯数字,36×36=1096)。”
“实际上……”
“实际上只有282次。”海塞斯抢过话头,指着电报对陈家鹄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这份电报除了十个数字外,只出现了七个英文字母。原则上数字一般不会与字母互相替换,也就是说你要替代的分别只有十个数字和七个字母,两项相加总计为282次(即(10×10)+(7×26)=282)。”
“对。”
“所以我还是赶紧走吧。”海塞斯拿起烟斗,边走边说,“如果你运气好,也许我还没有回到办公室你就大功告成了。”
陈家鹄站起来,自嘲说他是初次掌勺,不要对他期望过高。海塞斯诡秘地笑笑,说:“公开干是第一次,以前悄悄干的成绩都被我占为己有了,还得了不少奖金呢。”说着掏出一沓钱来递给陈家鹄。陈家鹄惊愕地看着他,“你干吗?”海塞斯笑道:“我已占了你的名,再占你的利,晚上就睡不着了。”陈家鹄说对他最好的奖励不是这个。“你需要什么我知道,”海塞斯说,“又在想你的娇妻了,要回家?”看陈家鹄点过头后,他爽快地回答,“好,这一次你要猜对了,我一定想方设法给你争取。”陈家鹄说:“这话我可记在心上的,这钱嘛,你还是拿走。”说着,将钱塞回教授手里,把他往门口推。
“对不起,我要为我的机会奋斗了。”陈家鹄说,打开了门,请他走。
海塞斯笑着摇摇头,揣上钱别过。出门的时候,他忍不住又回过头来情深款款地看了陈家鹄一眼,他发现,这个中国小伙子不仅外表长得英俊,而且内心也非常单纯、善良、真诚,对心爱的妻子一往情深,禁不住有点自叹弗如。
回到办公室后,海塞斯没有休息,而是冲了杯浓浓的咖啡,一边喝着,一边按照自己的思路,潜心分析研究起那些截获的敌特一号线的电报来。他虽然当时对陈家鹄的奇思怪想有一定认可,但回来仔细一想还是觉得有点离谱。他总觉得日本作为一个军事和密码都相当发达的强盗国家,外派特务不可能使用简单的替代加密技术。他又想,自己和陈家鹄不能在一株树上吊死,他们得从不同的侧面包抄,即使两个人都不行,至少也是证明了两条死路。所以,他依然还是按照自己的老思路作业。
第二天早上,海塞斯起床后迫不及待地直奔附院,他还是好奇陈家鹄有没有给他弄出个惊天大喜。结果刚进院门,远远地,就看见陈家鹄像只鸟一样蹲在一截石坎上,举目望天,沉重的姿态不言自明,他的一夜努力已然付诸东流。
海塞斯从后面悄悄地绕过去,临近了才突然冒出来,对陈家鹄笑道:“辛苦了一夜,以失败告终。不过,不要这样郁郁寡欢,你以为是我当众表演纸牌魔术,只准成功,不能失手的?你是在破译密码,一千次失败能够换来一次成功就已经是幸运之极了。”
陈家鹄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许久才冷不丁答非所问地说:“我感觉自己跟一个影子纠缠了一夜,我老看见他在我眼前晃,可就是抓不住他。”
“我给你泼盆冷水吧,”海塞斯走上前,正对着他的目光说,“也许影子只是你想象出来的,事实上它并不存在。昨天回去,我冷静想了很久,还是觉得你太异想天开了。”
“不,”陈家鹄霍地立起身,正经八百地申辩道,“绝不是我臆想的,我清楚地看见了他,可就是摸不到,像在玻璃的另一边。”
海塞斯一时无语,他思忖着该怎么才能打消他的古怪念头,让他跟着自己思路往前走。从某种意义上说,海塞斯连日来的努力已经开始有所回报,他也觉得自己已经看见过有影子一样的东西在他眼前晃晃悠悠,也许再接近一些,一个真实的家伙将会从天而临。
三
自侦听处侦控萨根与南京宫里的电台以来,迄今已截获上线来电11封,下线去电13封,共计24封。其中一半电报,反映什么样的事情基本是明的,比如西郊被服厂被炸的当夜,下线对上发长电一封,其意一定是汇报轰炸战况。再比如,粮店少老大一行被毙后三小时,下线又向上发电一封,其意思也是不难估摸的。再比如,杜先生找密特先生状告萨根的当天夜里,电台最后一次联系,先是萨根去电(电文很短),半小时后宫里回电(电文更短),之后电台就消失了,至今没有露过面。萨根去电内容自可猜测,肯定是在向上报告:他被怀疑了,怎么办。诸如此类。海塞斯统计了一下,这样的大致可以猜到电报内容的电报现有七封,他需要找其中之一作为突破口突围。只要撕开一道口子,正常情况下后面的工作就容易做了。
找哪一封电报作为突破口发力?
海塞斯经过反复研究、比较,最后确定的是南京宫里下发给萨根的最后一封电报。
电文的前三行,属格式内容,其实可以置之不理,无非是发报方、接收方和发报的时间、电报的等级等相关说明,电文的真正内容是在后面一串假名上。这些假名海塞斯业已破译,可以换算成如下数字:
8771 2169 5755 5050 4311
8892 2173 4169 # 8932 7244
1006 9791 2000 6539
总计十四组数码,一个假名。可以想见,中间那个孤零零的假名,多半是标点符号,此外的十四组数码,各代表一个字。也就是说,这是一封有十四个文字的电文,电文的大概意思基本上可以揣摩出来,肯定是在通知萨根暂时不要联络、等候通知什么的。
海塞斯为什么要从这封电报着手突破?首先是这封电报短,越短越好;其次他认为该电报可能有的意思相对比较确凿、固定,至少“暂停联络”的意思是确凿无疑的,因为事实已经证明从此后电台就哑了,消失了。根据该电文的字数和可能的意思,海塞斯预测,他需要罗列排猜的句式总和,不会超过两千次,现在他已经排除近一半,如果运气好的话半个月内必见分晓。
像海塞斯实施的这种破译方式,正如面对一把丢了钥匙的锁开锁,开锁师(破译者)根据经验做出判断,磨出一把把钥匙去捅锁眼,一把不行,又来一把,如是再三。这封电报,海塞斯凭经验判断,只要磨出两千把钥匙去捅它,必有一把可以将它捅开。两千把钥匙,就是两千句话,这些话意思基本相近,只是字面和句式选择不同而已。现在海塞斯已经试过近千句话,他自信最后能将锁捅开的“那句话”一定在剩下的一半句式中。
如果这些电文确实是设了密的,这也是脱密的常规方式,海塞斯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已经路走一半,说明他很擅长这种方式,决非等闲之辈。但是,陈家鹄怀疑这些电文是未经加密的,不过是国际明码的巧妙翻新而已。照此思路来破译这些电文,等于是钥匙在手,只是锁眼被巧妙地掩盖了。就是说,陈家鹄干的事是在找锁眼(海塞斯则是配钥匙),当然是比较容易的。海塞斯认为这种可能性非常小,现在陈家鹄承认没有找到锁眼,也证实了他的预判。
接下来的日子里,海塞斯建议陈家鹄照他的思路走,他把自己已经排除的近千句报废的话提供出来,希望陈家鹄与他协同作战,一起来组织、揣摩剩下的那些话。陈家鹄跟着干了两天,总觉得提不起劲,他脑海里老是浮现那个熟悉的影子,赶都赶不走。两天下来,他揣摩出来的话不到一百句,连海塞斯的一半都不到。
自然,这些话都是废话,都不是那把能开锁的“钥匙”,它们的意义只是把那把钥匙锁定在后面的猜想中。
四
转眼到第四天。
这天早上,海塞斯吃完早饭从食堂出来,正好撞上刚来上班的所长。这两天陆从骏晚上没有在单位睡,他怂恿家属做了人工引产手术(工作压力太大,不敢生下来),理当回家尽职。两天不见,陆从骏怪想念陈家鹄的,当即约上教授要去看他。途中,陆从骏被老孙喊住,去办公室处理了一些事,真正出发时已九点多钟,日上三竿了。快接近陈家鹄住的小院,陆从骏和教授都不约而同地仰起头来去看陈家鹄的窗户。阳光照在陈家鹄宿舍的窗玻璃上,熠熠生辉,可厚实的窗帘还紧紧地拉着。
海塞斯不由得笑道:“这小子,该不是干了个通宵吧?”
陆所长说:“年轻人,劲头足,精气旺,连干几个通宵没问题的。”随后问海塞斯,估计什么时候可以出成果。海塞斯捋着他浓密黑亮的胡子想了想,笑吟吟地说:“如果运气好的话,可能在一周内吧。”
陆从骏听了不大高兴,拉下脸半真半假地说:“别给我把宝押在运气上,一周之内你们必须给我出结果,你该知道,我把孩子都处理掉了,非常时期,你们要给我争气,可别让我干蚀本的事。”
两人说着上了二楼。可推开陈家鹄宿舍,空空的,床上只有一床被子,没有人影。
便想一定在上班。
便去他的办公室。
推开办公室,两人呆住了,陈家鹄根本没在干活,而是夸张地趴在桌子上睡得喷喷香,有声有色,睡得死死的,对两人的闯入毫无反应。海塞斯走过去,拍拍桌子,叫醒他,说:“可怜的人,你怎么在跟桌子亲热呢。”陈家鹄醒来,揉着眼睛,打着长长的哈欠,一边含糊不清地问:“几点了?”陆所长有些不悦,揶揄道:“难怪你在培训中心的时候老在课堂上睡觉,原来你有这怪癖,放着好好的床不睡,硬要睡桌子。”陈家鹄一脸倦容,咕哝道:“睡桌子有什么不好?”说着拿眼睛去瞟旁边的一堆草稿纸,朝着陆所长神秘一笑,“你要是知道我睡桌子睡出什么结果来,恐怕你以后巴不得我天天都睡桌子喽。”
陆所长一时没反应过来。
海塞斯听了,一个惊喜,瞪着眼问他:“怎么?你找到那句话了?”
陈家鹄把那堆草稿纸往他面前一推,“何止一句话,我把它的老窝端了。”
原来,几天来那个熟悉的影子一直折磨着他,昨天晚上他又转回到自己的老路上去琢磨,一夜穷追猛打,竟然把那“影子”逮住了!就是说,特一号线的密码正如陈家鹄当初猜测的一样,确实是国际明码的翻新,只是翻新的方式没像他猜的这么简单。事实上,该密码在翻新的过程中不但采用了替代技术(这是陈家鹄猜的),同时还加入了移位技术。
和替代术一样,移位术在密码发展史上也是最初级的技术,原理很简单,就是调换排列次序。本质上说,移位也是替代,比如把A、B次序转换一下后,也可以理解为B替代了A。不同的是,移位发生的替代必然是有规律可循的,比如特一号线密码采用的移位术是“奇偶对移”,即A、B对移,C、D对移,后面依次类推,直至Y、Z。而替代是没有规律的,它可以完全按照设密者的需要任意指定,比如A是Z,也可以指B为Z,就看设密者是怎么设定的。
特一号线采用的是替代加移位的双重技术,所以第一次陈家鹄单纯的替代是见不到结果的(出来的结果要么是乱码,要么就是怪字,词不达意,连不成一句话)。昨天夜里,陈家鹄突发灵感,想到移位术,在已有的经过替代的基础上又试着进行了移位,结果试到第九轮时,奇迹发生了,出现了下面这一句意思连贯的话:
全体暂时按兵不动,等待来人接应
毫无疑问,这回一定没错了,因为早有预判,该电文的内容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这些天,陈家鹄和海塞斯正按这个意思在凑话呢。有趣的是,陈家鹄之前排测的近百句话中,有一句话其实已经很接近它:
切记全体按兵不动,等待来人接应
仅两字之差。
然而,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别说两个字没对上,只要一个字对不上,一切都是零。黑洞。白纸无言,天书无言,没有谁会告诉你,黑洞有多深、多宽、多高。
海塞斯发觉真相后,激动得上前一把将陈家鹄抱住,紧紧地抱住,一边欣喜难当地用英文大喊大叫:
“God works!God works!(上帝的安排)”
“你在说什么?”陆所长茫然得很。
“成了,成了!”海塞斯丢下陈家鹄,转身去握陆所长的手,像个小孩子似的忘情地欢呼,“我的弟子太伟大啦!你又要立功啦!”
陆所长愣愣地看着一旁的陈家鹄,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事实,因为刚才海塞斯还在说,如果运气好的话有可能在一周内破解敌特一号线密码,而现在仅仅才过去几分钟,几分钟啊!一激动,陆所长也上前抱住了陈家鹄。
也许是太困了,陈家鹄不像他们那样兴奋,他从两人的拥抱中挣脱出来,平静地对海塞斯说:“还是先忙正事吧,我只译出了一份密电,其他的就按着我弄出来的公式叫人去译吧,我才睡了三刻钟,太困了,我还要睡觉呢。”
海塞斯连忙说:“对对,这是分析科老刘他们的活了,不用你辛苦。”回头对陆所长说,“你不是要找出萨根是间谍的证据吗,把它们全都译出来,证据就有了。”陆所长想说什么,被海塞斯一把拉着往外走了,还轻轻地帮陈家鹄关上了门。
五
分析科刘科长领命,当即组织全体分析师,按陈家鹄提供的公式,对先前截获的所有敌特一号线的密电进行破译。不到一小时,所有密电均在劫难逃地原形毕露:
承蒙伟大的帝国空军精准打击,黑室现已从地球上消失,料陈家鹄亦难逃死劫……
经本地晚报资讯证实,著名数学家陈家鹄必死无疑。另请从速安排少老大返沪……
刚获悉,据点被捣毁,少老大等四人悉数尽忠,事发缘故正在调查中,外围暂无恙。请保持二十四小时联络……
今上司找我谈话,足见我身份已被其怀疑,恐有麻烦,电台必须尽快转移,善后必须尽快办理,请速派人来……
看着一份又一份密电相继告破,海塞斯喜不自禁,“这就是一个破译师最幸福的时刻,看着他们译出一份份电报,就像看见钞票在一张张印出来。”陆所长不甘落后,喜形于色地跟他比喜,“我比你还幸福呢,就像看见萨根的罪证被一样样地立出来。”海塞斯不满地嚷道:“什么叫‘就像’,事实就是如此嘛。”说着抓起那些译文举到陆所长眼前,“你看,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告诉我们,他就是在替日本人干活。”陆所长笑道:“是是是,我表达有误,行了吧?”随后,接过那些译文在手里掂了掂,对着窗外长舒一口气,摇头晃脑地说, “这下好了,密特先生,等你看了这些,你还敢怠慢我们的杜先生吗?”
仿佛密特先生就在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