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提议爷爷养个宠物,他还是摇头,说他尝试过养了一只小狗,可是没一阵子就觉得心烦,给小叔送去了。
我一时语塞,只好说:“除了奶奶,你对谁都不感兴趣,可是你必须给自己找到活下去的意义。”
他这一辈子,不抽烟、不喝酒、不打麻将、不玩象棋、不跟别的老太太闲扯,基本上没有业余爱好,唯一的爱好就是和奶奶聊天。
他说:“我现在每天在空荡荡的房子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其实爷爷跟三儿子住在一起,儿媳每天洗衣、煮饭,伺候周到,孙子也每天下班都回家来看他,可是他还是不开心。
他对我说:“你又在国外那么远,也不能常常见到你,我觉得很寂寞。”
我说:“爷爷,并不是因为没有人在你身边你才寂寞,而是因为你最想要在你身边的人已经不在了,你才寂寞。任何人在你身边你都不会开心,除了奶奶。”
爷爷这样的人,一辈子心里只在乎两个人,一个是奶奶,一个是自己。他不太在意儿子、女儿们的焦虑,甚至连孙子生了重孙,他都不太开心。他只想念奶奶,白天、夜里,走路、吃饭,他都只想念奶奶一个人。他的眼里,只有奶奶,奶奶走了,他的生活就塌下来,没有了重心。
二
外婆病了有一阵子了。她的病先是忘记一些事情,记不起一些人的名字与面孔。渐渐地,她已经记不起任何人了,包括我的外公,曾经她唯一认得的枕边人,如今都已经茫然相向。
自从外婆病了,外公就成了24小时的看护与保姆。即使妈妈帮他和外婆雇了保姆,很多事情他也必须亲力亲为。外婆50多岁患糖尿病,70多岁有一天起身上厕所,不小心跌倒,从此就不能走路。如今,外婆82岁,每天都是外公帮她注射胰岛素,帮她定时定量喂营养品,帮她化验血糖,测量血压和体温。
外公说:“现在我的这个老伴儿,就是我唯一的宝贝。”
可是他的这个唯一的宝贝,早已经不认得他是哪一位。
外婆1932年生人,外公1933年生人。她和外公是包办婚姻,嫁给外公那年,她18岁,外公17岁。她和外公,一辈子磕磕绊绊,吵过、闹过、鸡飞狗跳过,但是还是一路走了过来。
外公直到现在还会对我说起,当年看到外婆在院子里跳皮筋,跳得脸庞红扑扑,小辫儿也在风中飞扬。那个样子,他永远都记得。
外婆一辈子没读过书,大字不识一个,是典型的旧式女人,人长得也不漂亮,唯一的优点是会过日子,勤俭持家,吃苦耐劳。
外公是读过私塾的,后来从农村走到城市,学习,参加工作,工作后提拔为干部,又仪表堂堂,当年被不少女人爱慕过。只是外公是一个特别死心眼儿的男人,他记得老家还有一个老婆,所以拒绝了不少女人的追求。
当年,他在某个城市的疗养院疗养,被一个漂亮的小护士追得厉害,20出头的他说自己在老家已经娶了老婆,对方以为是找借口,始终不肯相信。直到外公写信让外婆来城市和自己一起居住,小护士看到穿着缅裆裤、手里提着竹篮子来找外公的外婆,转身跑出去,哭了。
外公和外婆在一起整整65年了。65年里,外公从来没在男女问题上动摇过,没做过一件对不起外婆的事。有时候,阿姨、舅舅们调侃他,问他为什么不把老婆休了,在城市里找个有文化、有共同语言的女人过日子。
他说:“这是做人的原则问题。”
我觉得,65年听起来真的很长,有些人的人生,都没有65年那么久,更不要说婚姻。可是65年也真的很短,一眨眼,就这么过来了。
后来,外婆得了老年痴呆症。起初并不严重,后来越来越厉害,现在已经完全失去了记忆。她和外公漫长的一生,就轻易被这种疾病抹去了。
她躺在床上,眼睛茫然地望着天花板,耳朵背得厉害,跟她说话的时候,需要保姆在她耳边大声呼喊。这时候,她也只是缓慢地把眼睛从天花板上挪到你的脸上,一脸的茫然。
前一阵子,妈妈突然打电话给我,说外婆病危。我订好了回国的机票,怕见不到外婆最后一面。可当时,我心里最惦记的人,却是外公。我在想,如果外婆走了,外公怎么办。他每天捧在手里的“宝贝”走了,这种打击他能不能承受得起,会不会一下子垮下去。幸好外婆度过了危险期,只是变得更木讷、痴呆,而外公也消瘦了一大圈。
我与外公聊天,说:“外婆迟早是要去的,况且她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去了应该也没有多少痛苦。只是你最让我担心,你要照顾好自己。”
外公说:“我所有的寄托就是这一个老伴儿,如果你外婆不在了,我一个人活着有什么意思。”
我想了想,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
爷爷和外公的故事,让我心里触动很深很深。
我替他们感到难过,可是也同样会被他们的感情所触动。更多的,我理解他们的心情。
人这一辈子,并不一定都有什么宏图大志,有抱负、梦想,有些人可能要过的,就是眼前这一点点小日子。因为世界很小,心里能装下的事情也很小,所以失去了,就失去了一整个世界。何况,年纪大了,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可以重新开始,可以任性挥霍。失去了,便觉得人生都没有了意义。
我跟伍先生发短信,说:“如果有一天我们都老了,先走的那一个人是你,我会不会也像爷爷,也像外公,想你想得太凶,觉得活着都失去了意义。”
全世界都是灰色的,只有你闪着光,可是你的光芒有一天消失了,我该怎么办?
我想到那么多丧偶之后陷入抑郁症的男人、女人。这种痛谁也代替不了,这种思念日复一日折磨着你的神经,深入到你的骨髓。
不是所有的人都会这样,可是这样的男人女人却不在少数。死心眼儿的人,就是对感情陷入得太深。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停地把泥沼里的自己往外面拽一拽,提一提。
四
动物界里,黑天鹅是爱情之鸟,因为它们出了名的对爱情忠贞。不光是因为它们严格遵循一夫一妻制,更是因为黑天鹅刚烈的性情。
据说如果一对黑天鹅夫妇遭遇第三者插足,被背叛的一方就会自杀而亡。如果是在飞行中,会收起翅膀让自己活活摔死;如果是在陆地上,就会把头埋在土里窒息而死。
如果夫妻一方有一个遭遇不测,另一个会形单影只、郁郁寡欢,并且终身不再找其他的伴侣。
我在想,黑天鹅真是一种很奇异的动物,这让我也说不清楚是爱得伟大或者仅仅是死心眼儿而已?
我一直都觉得,爱是源源不断生生不息的。一段感情结束了,自然还会有一段新的生出来,之前的绝望、抑郁、悲观都一扫而光。就像严冬过去,春风吹拂大地的时刻,又有新芽会蠢蠢欲动,破土而出。
我一直觉得人的感情是可再生资源,是充满生机勃勃,有盎然的生命力的。爱情也是如此。我甚至一度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可以忘怀,没有什么是不可以替代的,只要时间够长。
可是我却忽略了一件事情,就是人的生命是有限的,而在有限的生命里,我们的能力也是有限的。我们若是习惯了一种生活方式或者一个人,有的时候就会很难再去重新开始,也没有了力量,没有了资本重新开始。而这世间有一种痴情,你说不清它究竟是经年累月下的习惯,还是某些人对爱情理想的执着。有些东西相对那么平凡,失去后却是绵长的思念和持续的无法愈合的疼痛。
真的,人生最大的考验不是金钱,不是欲望,不是名利,不是成就感,人生最大的考验是面对生死,面对离别。人生最大的修行是放下,唯有放下,才能消除痛苦和执念。
我愿每个人能最终看破生死。但无论看得破、看不破,这份黑天鹅般的爱情都让人想哭一会儿。
亲爱的舅妈
文/向暖
一
“你这个小拖油瓶呀!”
舅妈常会这样说我,当她烦恼的时候,生气的时候,心有不甘的时候,她就会用食指点着我的头,这样说我。
我三岁的时候,爸妈离婚,我被判给了妈妈。妈妈再嫁,继父容不下我,我就被丢给了外婆。
外婆跟舅舅、舅妈住在一起,所以我也就等于是住在舅舅家里。外婆很疼我,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常常偷偷给我留着,趁表哥出门玩儿的时候塞给我。舅妈发现后就会唠叨:“外甥狗,外甥狗,吃了就走。妈你不偏向孙子,却偏着外孙女,将来你会后悔的。”
舅妈这人心直口快,凡事称不了她的心,她就要说出来,从不给人留情面。她那张厉害的嘴,不但舅舅说不过她,连外婆也惧三分。当年,她在街角的粮油店里当售货员,熟客们如果想退货或者调换东西,都不会在她当班的时候去,因为怕被她数落。
舅妈平时数落最多的就是我和舅舅,数落我是因为我吃他们的、喝他们的、用他们的,是个拖油瓶;数落舅舅则是因为舅舅游手好闲,一年到头都说忙着做生意,但是很少有赚回来钱的时候。
舅妈是我们住的那一片儿的一枝花。她人长得漂亮,又爱打扮。她屋里的梳妆台上,摆着各种化妆品,眉笔、口红都有好几支。她身材好,是天生的衣服架子,无论是裙装还是裤装,穿在她身上都摇曳生姿,就算是跟别人一样的工作服,她穿上也别有一番味道。家里最窘迫的那几年,舅妈出去也照样穿得齐整,画着弯弯的眉,看上去光鲜亮丽。
舅妈喜欢唱歌,有事儿没事儿的嘴里常常哼着小调儿。她还喜欢跳舞,她们供销部门每年演节目,都是舅妈领着排舞蹈。
我们家住在青年公园附近,那些年一到晚上,公园里就有很多人聚在一起跳交谊舞,舅妈是那一群人里跳得最好的。她很喜欢跳交谊舞,但是家里事多的时候,她就去不成了。然后她就会点着我和表哥的头,数落我们:“都是你们两个小讨债鬼拖累我跳不成舞。”
舅妈手还特别巧,会织各种花样的漂亮毛衣,会钩各种帽子、鞋子。我上初中的时候,舅妈给我织的一顶红色帽子。下雪的时候我戴出去,分外醒目,样子又别致,同学们都很羡慕。
就是这样一个长得美又爱美的舅妈,却嫁给我游手好闲整日东游西逛的舅舅,不能不说命运弄人。
舅妈也常常自怜自艾,说自己遇人不淑,说她当年就是太傻,才被舅舅哄骗过来的,结过婚之后,她后悔也来不及了。
二
我记忆中有好几次,舅妈和舅舅差点到了要各奔东西的地步。
有一次是舅舅做生意赔了,欠了好多人的钱。舅舅为了躲债,就住到外面不回家。
那会儿,不但白天有人来家里要钱,晚上也有人堵上门来。
我和表哥惧怕债主们咄咄逼人的样子,躲在外婆的身后不敢出来。每次都是舅妈挡在门口,对那些人说:“冤有头债有主,你们去找李大年,别到家里来闹。”
那些人哪里肯听呢。他们后来干脆冲进屋里来,看到值钱的东西就拿,他们拿走了录音机、钟表,连舅妈的电吹风都拿走了。
舅妈带着哭腔阻拦他们,可是怎么都拦不住。有个人还趁乱扯了舅妈一把,口里说道:“你这么漂亮的一个人,跟着李大年没有好日子过的,不如跟我走啦!”
舅妈一个巴掌甩过去,吼了一声:“你们都滚,马上滚,我明天就把钱都还给你们。”后来舅妈厚着脸皮回娘家,去借了钱来帮舅舅还了亏空。
舅舅在债务还清之后,灰头土脸回了家,舅妈就不停地哭骂,说日子没法过了,要离婚。舅舅就赔着笑脸“嘻嘻嘻”的。
后来,他们并没有离婚,我问舅舅为什么舅妈没走,舅舅笑嘻嘻地说道:“你舅妈当初为了嫁给我跟家里都闹翻了,后来又回去借钱,她更觉得没脸,她离开这个家,也没有地方去的。”
还有一次,舅妈想要离婚是因为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是舅妈她们供销部门的一个工会主席,个子高高的,比我舅舅白净,戴着一副眼镜,看上去很斯文。
有一段时间,舅妈在单位排舞蹈排到很晚,这个男人就天天送舅妈回家。舅妈那阵子化妆格外认真,穿得也更漂亮,还常常不由自主地哼歌儿。
有一晚我在巷子里玩,天已经很黑了,那个男人送舅妈回来,我看到他伸出手来,拉住了舅妈的手,舅妈低着头,很害羞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抽了出来。后来,那个男人走了,舅妈就哼着轻快的歌儿往家走,我跟在后面。
到了家门口的时候,舅妈才听到身后有动静,她回头看到我,骂了一句:“小拖油瓶,你跟在我后面干吗?吓了我一跳。”但是她说话的口气并不硬,声音似乎还很温柔,黑暗中我感觉她的脸红扑扑的。
过了几天,我表哥小光忽然得了急性阑尾炎,医生说必须马上手术。可是舅妈一时拿不出钱来。舅舅那会儿出去几天了没有回来,舅妈筹不到钱急得在病房里哭。后来是那个工会主席把钱送到了医院。
我在病房门口瞧见舅妈跟那个男人站在走廊里,舅妈低着头,眼睛红红的,那个男人就伸手拍了拍舅妈的肩,低声说了句什么,神态特别温柔。
表哥出院的时候舅舅回来了,我听到舅妈跟舅舅吵架,舅舅声音不大,但是态度很坚决,他说舅妈要想离婚门儿也没有。
后来有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觉,听到外婆絮絮地跟舅妈说话,外婆说:“大年再不济,也是小光的亲爹,这世上还有哪个男人会比亲爹待孩子实心实意呀。”
舅妈没说话,外婆又说:“美芸呀,你心里委屈我明白,可是有几个女人心里没有点儿委屈的。我听说那个男人的父母都是很讲究的人,那种人家能让你带着小光进门吗?要是不能带着小光,你舍得吗?”
那次舅妈最终也没有跟舅舅离婚。生活很快恢复了平静,那个男人再也没有到我们巷子里来。
三
我十二岁的时候外婆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