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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浓妆的女孩(2)

这让人有些生气,她的话不客观,她发表了一次令人反感且突显自己肤浅的言论。这激发了我的斗志,我这样没上进心的人是很少与斗志两字联系在一起的,但就是这次,这次我一定要言辞准确犀利甚至苛刻地对她的言论进行反驳,我与广大农民工子女是同一阵线的。我并不着急,冷静平和地坐在沙发上组织着语言,翻遍了自己所识的所有文字、看过的一切先贤金语、了解过的相关时事评论。我必须出一记重拳,要一拳把她这个高傲的、不知生活不易的富贵人家的孩子打趴在地上,狠狠地。我想得很专注也很快速,几乎就要进行反击了。她回到了床上,用被子盖好自己,双手抄起,以示在我和她之间划定了一条无形的分隔线。

我开口说道:“你刚才说的那些……”

“对不起,我喝醉了,我不该那样说。我只是需要发泄一下,我不想出国,完全不想。可我又能怎么做呢?上小学的时候在老家,我跟你说说我的老家吧!我老家是福建的,有土楼有茶田,多好的地方。我在那里出生,在那里上学到小学,家里大人因工作调岗来了深圳,也就把我带过来了。”

她趁着说话间歇叹了口气,并把抄着的手放了下来,撤掉了那条无形的分隔线。

“来了就来了吧,交新的朋友适应新环境,虽然我是一个很难适应新环境的人,但我总要努力去做。好不容易到了现在,有了我们家徐艺,也不觉得深圳陌生了,他们又要我去留学,还不准商量,两个月前简单提了一次,前几天就突然说一切手续都办好了,连机票都订好了。我简直想跟他们拼命,想杀了他们,想离家出走。他们明明知道我是一个很认生的人,真的,十分认生,人类史上恐怕找不出几个像我这样认生的人了。不仅对人认生,对环境也认生,对自己睡觉的床、用的牙刷、坐的椅子都认生。每每想到这些,我就觉得出国对我来说是末日,何况还是独身一人。但我又爱他们,他们也爱我,平日可没少宠溺。就是这一次做得太强硬,强硬得不给人丝毫表达诉求的时间。所以我郁闷了好久,这几天我连跟最喜欢的徐艺在一起时都笑不出来,不仅不笑,还容易哭,看到她就忍不住了,是因为舍不得也是因为心疼她。哎喂~你跟林雨那个无趣的人可是好朋友,你帮我个忙,一定要让他多多关心我们家徐艺。依着徐艺的性子,我不在了,她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应该是不会跟别人说的,只剩下林雨了。所以,你一定让他要格外醒目。”

这人真怪,一会儿言辞犀利、冷落他人;一会儿却柔情万分、忧愁多情。但是我不相信她,不完全相信她。我又多想了一步,我早已把组织好要用来反驳她的那些宏观同微观合理结合的观点与例子全抛到了脑后。我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你这么说,对我可没什么说服力。为什么没有说服力呢?比如你把自己形容成一个认生的人,且认生程度几乎问鼎人类之最,可以说你表达出来的那种认生是切肤的。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能跟我这个陌生人说这么多的心里话,不合逻辑,很不合逻辑。”

“所以呢?”

“不仅仅于此,你看你,初次见面,我见到的你浓妆艳抹,在聚会上和所有人杯盏交错,活脱脱就是一个聚会女王。聚会完了,倒在地上就能睡去,一副生性就讨人怜爱的凄楚样子。”

她愣了一下,又坚决摇了摇头。“我们的谈话到此为止吧,你已经完成了林雨自作主张交给你的任务,你可以走了。不用你在这看我笑话!”

这话太气人了,她是不是故意的,我想是的。一说完这话,她便把头扭到了别处去,对我置若罔闻。我真的想就这样一走了之,我何必去留恋那一个吻,更何况她的弱态、她的柔情、她的楚楚可怜都没有明确着力点,只是那样表现出来了而已,谁知道是真是假。我已经准备站起来往外走了,马上就要走了,这是我跟她唯一的交际,即将结束了。

她再次发话:“你怎么还不走?”

“笑话!大笑话!”她使我再也抑制不住。“我好心好意、发自真心地对你怀有关心!不然呢?你看看,在你羞辱了我以及广大农村子弟之后、在你没有说服力地对我吐露心事这后、在你强烈表态要赶我走之后,你看看我的眼神,依旧不舍得离开这里。我愿意在这里,愿意在这里看着你,愿意听你说任何不着边际的话。打住吧,你赶不走我,我不走。”

这阵爆发使局面陷入了胶着,也不是不起效果,她已经把视线收回到我的身上。半张着嘴看着,久久不说话。她又合起了嘴,没做其它反应,继续看着。因为洗了澡,她已经是素颜了,没有妆扮,没有酒气。嫩嫩的皮肤,一双稍带有丝丝水气的眼睛,眼珠在转着圈。每隔一定时间就有一次闭合,但看的地方是一直都没变的。她在观察我,用心地在观察我。她想知道什么。希望从我身上看到什么。这眼神看得人更疑惑。

她应该是有所意识,可能是在经过一定时间的观察和思考之后使她的态度产生了极大转变。她向我伸出了手,手掌是向下的。她没有明说,但我感应强烈,蹭得从沙发上站起来,走上前握住了她的手。她像是试图挽救局面:“今天是我第一次化这么浓的妆——也不是我化的,是让人帮着化的,我只是坐在那里。坦白地讲,真是不舒服,再加上那些洒在身上的酒,感觉就像是呆在垃圾堆里一样。”

她示意我坐下来,我便在床上坐下来;她拨开我的双手,我便让她拨开我的双手;她双手环抱住我,半个身子都贴在了我的身上。

她问:“你女朋友是怎么样的人?”

陈果是怎么样的一个人?这个问题倒真是够尴尬的,我得抱着这个女孩去形容陈果。我有罪。可我还是回答了。“她是一个很优秀的人,不是某一方面优秀,是全方面的优秀,背景、外貌、学习、为人处事等等等。”

客观公正的事实,客观公正的回答。但凡有人问起陈果,优秀一词总是我启用最多的。

“优秀?有我优秀吗?我家里就不用说了,你看得出。我本人你也看到了,自有定断。那说说你看不到的,比如我熟练两门外语、会弹钢琴、会吹长笛、会跳芭蕾等。还有!还有!我自小就是别人眼中的好孩子,人们都说我乖巧伶俐、懂事听话什么的,虽然我对某些赞许不敢苟同,也不认为自己是那么做的。但有人夸,就不会是平白无故地夸,说明我还是对得起那些个赞扬的!”

陈果摇醒我:“该回家了。”

“回家?多晚了?”

“再过一会儿我爸妈就该回家了,怎么才半个多钟就睡得这么沉。”

才过去半个多钟吗?怎么感觉过去了好久,感觉经历了一段有趣的旅程。不、不是我的旅程,是她的旅程。她出国了,即使不是自主选择,她终究还是出国了。

她对我说:“哎,眼看着我就要出国了,跟你说说我的家乡吧,你愿意听吗?”

我点头,她也立即开始叙说。

“周末,福州市区的每一条街道上都有一种肃杀感,道路、写字楼、商场,到处都规格棱角分明,风吹起来跟刀割般凛冽。这是冬天,是闽地每年最冷的那几天。伸手握住空气,空气会化为无形的冰直钻进心窝里。”

我从这省城里最大的购物广场里出来,被风推着奔跑着来到对面,下了十几阶台阶。转弯,又下了十几阶台阶,来到了停车场。而家里人在身后紧随其后,为乡下爷爷奶奶买的各种孝礼和春节所用的年货都由家里人提着。他们有商有量地规划着一辆空间还算宽大的SUV,然后把买来的东西一件件放进去。刚开始是放,后来就变成塞了,硬塞。我数了数。有茗茶,当然要有茗茶,福建人家里要没有茶还好意思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吗?有海鲜干货,这点和茗茶是一样。不过这两样亮点物品都不是在这种无聊的购物广场买的。茶是先叫朋友从安溪寄过来的,十分正宗新鲜。这怎么说,因为收到之后我打开了那个大大的纸皮箱,伸手进去一摸,那茶竟然还有丝丝温度。海鲜干货还是没什么创意,只能跟在茶的背后招摇过市,不过也是叫朋友从港口直接寄过来的。

车开出福州市区,开始向着高速奔走,往着漳州的某一个古老村子而去。那是我们家生根发芽的地方。村子里最显眼的莫不是土楼,楼内层层叠加,自下而上,由里及外。浑身挥发着令当地人引以为傲的古香古味,一幕幕抗击外族团结本族的恢宏往事轮番上演。不过这些都与我无关,虽然我很喜欢这个村子,但很快这些就都与我无关了。因为家里有了一个公务员爸爸,一个即将调往改革开放最前线的公务员爸爸,在我一个人默默不语地回味着土楼和土楼外那一座座有着满满长青树木的山丘的此时,家里连我的转学手续都揣在了兜里。我无能为力。再联想此时,这场景是多么的似曾相识。

土楼是个好东西,家里虽然买了新房子,但爷爷奶奶坚持留在了里面。我不行,得在省城里跟父母一起生活上学,所以我和土楼的全部故事都发生在假期。还记得从爷爷奶奶家里出来,绕着弯弯的通道或者走廊。其实我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些路,通道?走廊?要不叫过道?干脆叫公路好了,因为是公用的嘛!“公路”边上就是一户户人家排着,年轻人都已经不住这里了,有朝气的都是一些小孩子、嫩头青。夏天木头有干爽的木头味,泥土有干爽的泥土味,砖块有干爽的砖块味;冬天大不同,木头有冷冰冰的木头味,泥土有冷冰冰的木头味,砖块有冷冰冰的砖块味。从第三层下来,出了大门,豁然开朗。顺着山丘遍地浓绿或一片苍凉,暑假时农作物摇头甩穗,寒假时则小鸡啄冬草。有水,小溪小沟,隔壁家的小黑狗在溪边打滚。我到小卖部里买一根冰棒,一眨眼吃了个精光。凉意十足。

我在那里是没有朋友的,本来同年纪的人就不多,各自又大都是在外面久久回一次的人。最主要是认生,还是因为认生,即使你不相信我,但我还是要这样说。我习惯了不热闹的假期,即使有时同一栋楼里的同龄人有意接近,我也羞羞搭搭地避让过去。说出来你又要不信了,我可是一个和土楼和山丘和小溪小沟无声地玩上几天都不厌的人。可是过了那个春节,我就跟着家里人来到了深圳,弹指一挥间十年已过。可笑。用了十年习惯一座城市,突然又不由分说地要我离开。可笑。

一种无奈、气愤同时还略有感慨的语气,面部表情也表达得很到位。把我也带入到了位入福建南部的那一个村子中,未能及时给予她回应。

她便轻声说:“对不起,是我说太多了,为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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