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生的腰肢纤细,屁股上翘勾出一弯弧线,圆润紧绷。程锡不喜欢欧美女人那种一团肥肉样的屁股,像两对保龄球。他钟意这样的臀型,小巧玲珑。
拥有这样臀型的女人即使长着一脸麻子,有狐臭,姓苟,程锡也不介意,何况这个姑娘打扮的光彩亮丽,微笑时,下巴上的痣勾人心魄。
程锡用一种颇具风情的目光凝视她,直把她看的红了脸,低下头。
程锡的目光黏在她身上,跟着她走过这间犹如宫殿一隅的酒店包间,跟着她沿着宽大的餐桌转圈,摆上满满当当的菜肴,又为客人盛汤,换菜碟。待她走出门,程锡看向别处,身旁坐着的人却尖声笑着说,“刚才那个姑娘,长的不错,胸脯也大。”
说话的人是徐旭,程锡高中时的同学。他双手支在胸前,模仿姑娘的胸部,抖动,“老程,吃完饭我们再去放松放松。”
程锡含笑点头。在他的记忆力,过去的徐旭和现在的徐旭判若两人,他记得的徐旭,是个胆小怕事,不爱讲话,经常掉链子,把好端端的事情搞得一团糟的矮个子男孩。
可坐在他面前,这个手戴着金戒指,夹菜喝酒,谈笑风生的男人,活脱脱一个社会贤达,找不出任何过去的踪迹。
金钱真是可以壮阳的玩意。程锡默默想。
“老程,你是一点也没变。”徐旭挑着筷子尖说,“还是那么容易犯楞。”
程锡点头,摊摊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那个,你现在还写作不?”徐旭问他。
“早不写了,陈年往事的东西了。”
徐旭遗憾地摇头,“太可惜了,当年我们几个人朋友中,我最看好的就是你。”他说着,转向其他人,“我们这个老程同志,当年可不得了,才华盖世,多少姑娘都拜倒在他的牛仔裤裆下。”
“哪里哪里。”程锡尴尬地笑。
“徐旭,你说的神秘嘉宾,到底是谁啊。”
“等会你就知道了。”徐旭端起一杯酒,“咱们先喝着,老程,我必须给你介绍下。”他指着邻座的男人说,“这是王丰,我老弟。不得了,三十出头身家就过千万了。那话怎么说来着。”徐旭做苦思状,“地产界的后起之秀。”
“房地产,你们可是暴利行业。”程锡陪着笑,“房产税一开征,你们的腰包怕是要缩水了吧。”
“看来程处长是不了解经济学。”叫王丰的男人递过名片,“经济学有个名字叫成本转嫁,打个比方,咱们男人找小姐,本来小姐收费200,老鸨赚100的抽头,现在来了帮黑社会,张口又要走80,你想想,小姐会认这个亏么,肯定拿咱们开刀不是,本来嫖资是200,现在涨到280,吃亏的还是咱们自个儿。”
“唉,从南京到北京,买的不如卖的精。”
“哪里,我们也是见风使舵,夕阳产业混口饭吃,程总呢,您是在哪里高就。”
程锡忙不迭地摆手,“千万不要叫什么程总,我混的不行,中心医院后勤做个小处长。”
“听听。”徐旭在一旁撇嘴,“中心医院,处长。”
“医院做事福利很高的嘛,捞钱容易,大手一挥,几百万哗哗到手了。”
程锡无奈地笑。“要是这么容易,我也不用累死累活了,天天坐办公室挥手得了。”
包间的门被打开,一个身材微胖,西服领带,穿的像个保镖的人走进来。“老程。”徐旭示意程锡,“神秘嘉宾来了。”
程锡望着来人,咋一下糊涂了,但马上反应过来。他注意到这人额头上的一道刀疤。
“张放!”程锡站起来,近乎失声地喊。
“程处长。”
“什么程处长,少恶心我。”他问张放,“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也不吱一声。”
“今天早上,跟徐总一块到的。”
“你真沉得住气,张放在这也瞒得住。”程锡埋怨徐旭,接着又转向张放,“在哪混呢现在,毕业之后可就没你信了。”
“这两年给徐总做司机。”
程锡一愣,反应了半秒,他看向徐旭,徐旭低头笑着夹菜。他结结巴巴地说,“呃,不错,不错,真好,大家都混出人样来了。”
“来来来,吃着说着。”徐旭蛮不在乎,招呼程锡坐下,“张放,你也坐。陪我们吃一会儿。”
张放被徐旭安排在末座,没给他和程锡交流的机会。他来之后,宴席等于正式开始,徐旭神采奕奕起来。
“程锡,你知道我前天给你打电话的时候在哪么?”
“哪?”
“法兰克福!你没看那区号,0049。”
“看见了。”
“说到这,我考你一道,你知道法兰克福在哪个国家么?”
“德国吧。”
徐旭双掌猛拍,冲众人道,“我就说人家懂得多吧,爱看书。咱们这些人不行,装脑子就是生孩子用的,法兰克福这事我闹一笑话,我不是去欧洲旅游么,飞机上睡过去了,下来问导游,咱们到哪了。人家说,法兰克福国际机场。我寻思法兰克福不是法国全称么,可我要去德国啊。我就问导游,怎么我交这么多钱还转机啊?人家说,咱们不转机,出机场就到了。我当时就急眼了,导游是一小妮儿,我当场攥住她,我说你蒙谁呢,法兰克福是法国,法国我可不去,藏独分子,零八年咱砸过家乐福的招牌,包了一个车队挂着红旗跑,给咱中国人壮过脸。我是爱国人士,我要去的是德性之国,德国,你们这坑人不行,退钱。”
徐旭停住话,阅览听众反应,看到一众笑歪的脸,继续说,“你们猜小姑娘回了句什么,人说,老板,您这个文化水平,我看也别环游欧洲了,打个车环游郑州吧。”
众人哄堂大笑,东倒西歪。王丰笑到抖得拿不住酒杯。徐旭像个演出成功的演员,信心满满,顾盼自雄。
在徐旭讲话的时候,程锡一直偷瞄张放,他嘴角稍动,笑的很客气,显然这个包袱已经听过许多遍。
徐旭没让大家闲着,他把场子热的很旺,挨个劝酒,口吐莲花。大家因他也放下拘束,互相称兄道弟起来。
包厢变得燥热,冷气包围,汗滴仍沿着脸颊流淌。这是热闹的征兆,于是大家开始走酒,也就是每个人轮圈敬,像婚宴上的新人般,对每个人都单独唠上几句妥帖的客套话。
这群人程锡面最生,不免多挨了几杯,有一阵他混沌了,只听见有人说话,“程哥,头回见,给你倒两杯咱们再碰一杯。”
“程处长,以后看病找你了,这三杯我们要倒满。”
程锡喝多了也喋喋不休,北方男人本性毕露,“喝干,必须喝干。”
“没问题,来吧,祖传牛皮癣,专治老中医。”
再之后他上了瘾,推开服务员,亲自端着酒壶游走,酒杯空了,就用热络的话满上。他转了一圈,转到张放这里,热情洋溢地揽过肩膀,打了个酒嗝说,“兄弟,你说,咱哥俩喝多少合适。”
“程锡,我开车,不能喝酒,咱借茶水免了吧。”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程锡大幅度摆手,木着舌尖质问,“咱多少年没见了,酒你都不跟兄弟喝一杯?”
“真不行。”
程锡夺过杯子,执意给张放倒上,他一手举起一个杯子,同时碰了下。
“我先干为敬。”程锡一饮而尽,喉咙扬出酒气。
张放把杯子放下,歉疚地说,“我真不能喝。”
“兄弟。”程锡瞥了眼喝在兴头上的徐旭,说,“今天是咱们弟兄聚会,只有弟兄,没有上下级。今天听我的,不要听徐旭的。”
“张放。”见他没有动作,程锡急了眼,“你怎么回事,原来你可不这样。”
“程处长,张哥不喝咱俩喝。”王丰上前拨开程锡,拿起张放的酒杯。
“你变了,你变了。”程锡干完一杯,像个受伤的情人,指着张放嘟囔。
“他哪变了。”徐旭打断程锡的呓语,“他一直都这样,一点出息没有,四十岁的人了,兜里比屁股还干净。”
程锡看向徐旭,不敢确定刚才是他说话了,还是自己酒醉了。而徐旭似是真的喝多了,突然扶着桌子起来,软着腿,走到张放和程锡中间,拿手指戳了戳张放额头上的刀疤,“你他妈就是一个怂包。”
张放一下成了包间的焦点,众人安静了。程锡看向张放,发现张放也在看他,眼睛饱含屈辱。他忽地站起,直面徐旭,说“徐总。”接着卡壳了,像记忆失灵,忘却了要说的话。他就那样像根台球杆尴尬地杵着,又低垂眼睛,说,“徐总,程处长,各位老板,不打扰您们聊天了。我先下楼热车。”
“你。”徐旭两指夹烟,指尖像剑在空中戳向张放,他气急败坏了一下,又耸耸肩,换作无所谓的态度,“张放,我说话你不爱听是吧,你不爱听你别听,你有能耐别求我,当初你怎么说的,徐旭,求你救救我,孩子要吃饭,要看病,让我跟着你干吧。张放,我给你脸了,我是什么身份,你的监护人么,活该养着你?”
他说完,扭脸向坐着的人感慨,“现在养狗也不容易了,还挑食。”
“徐总您还养狗呢。”
“本地沙皮。”
程锡原以为张放会发作,因为他的表情变了,鼻孔圆鼓,眼睛眯起来,额上的刀疤紧张地扭结。有一刻,过去的张放灵魂附体。但只是那么一刻,程锡又亲眼目睹他松懈、陌生下来,嘴角的凶狠地咧在当中,慢慢融化成赔笑。
他哭丧着脸说,“徐总,我真的是要去热车。天凉。”
“滚吧滚吧。”
夜晚仿佛冰镇过,彻骨的凉风呼啦啦地刺痛裸露在外的皮肤。张放倚住车身,指间的烟头像射灯散发出红光。他捂嘴咳嗽,痰很多,像喉咙里长满沼泽,他活动咽部,把沼泽吐出来。他说起话,磨砂感很重,像辆悲伤的摩托车在嘶鸣。
“一天能吸多少?”
“一包,有时候烦了两三包也有。”
“少吸点,这个岁数了,得注意身体。”
“我能怎么办,还能怎么办。”张放问程锡,又像是问自己。程锡听他讲,高中毕业后,张放给歌厅看场子,混了几年,家里给介绍结了婚。于是攒了钱,合计着跟几个弟兄开赌场,不想碰上严打,在酒店被警察堵了被窝。家里找人托关系,最后判了一年。在号子里,老婆给他生了个儿子。随后来探望他两次,第一次是报喜,第二次告知他,儿子四个月大查出脑瘫,脖子都立不起来。
他蹲了一年大牢,出来后奔走看病,销光了积蓄。去广东做流水线,边做工边借债,仍然入不敷出,钱就像被大风刮走,怎样也存不住。回家讨钱,四处走动,大他两岁的亲哥为此报警。
他走投无路,绑走了工厂老板的儿子,可警察效率高得出乎意料——还好他没碰那孩子。这次进去判了八年,老婆第七年跑了,把孩子仍在福利院的门口。
张放回首过去,夜空倒映在瞳孔里,他似是醉烟了,眼圈涌出血丝,“说实话,蹲监狱,老婆跑了,我都不在乎。我垮就垮在儿子身上,人家孩子这个岁数,吸烟喝酒什么坏都明白了,我这儿子可好,这么大了连爸爸都没叫过。他得了这病,按理说这辈子算完了,可我不能不管他,我是他爸,要完也是爷俩一块完。那时候从监狱出来,我就发誓,往后的日子,我活着就不再为自己有滋有味,我就为我儿子,我拿自己的命换他的命。”
“可非得跟徐旭混么,这号人,小人得志。”程锡愤愤不平。
“我能怎么办,还能怎么办。小人得志,小人得志也是得志。徐旭家底厚,留学回来当了大老板。我辗转联系上他,求了好多回,才讨了口饭吃。”
“老天无眼。”程锡黯然地叹气,“咱们今天见面,我想起一些过去的事。你说,徐旭这种人怎么就成事了。我记得上学那会儿属他最蔫,三脚踹不出个闷屁。”
“兄弟,你记错了吧,那时候徐旭学习好,有出息。不像咱俩,就知道打游戏。”
“不可能,你看你也老了,脑子也不中用了。那时候你,我,徐旭还有文宇,咱们四个天天混,哪有一个是学习的料。”
“文宇?哪个文宇?”
“杨文宇。”程锡把手搭在张放的肩膀上,“张放,你是不是还愧疚呢。其实我一见你就想说这句话,说真的,文宇的死,不在你,那是他的命。你没必要背一辈子负担。”
“你说什么。”张放迷茫地看着程锡,“你喝多了。杨文宇我知道,咱们的高中同学,得胰腺癌死的。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忘了?他最后化疗头发都没了。”
程锡看着张放,看他一脸笃信,又低下头。夜风吹来,蜡黄的叶子迎风而起,贴地波动。风起了一阵又停了,叶子洒在脚边,程锡弯下腰,将烟掐灭在叶堆里,烟屁股尚存的余火烧穿了叶子。
他感到这一瞬间似曾相识。
“程锡,程锡,我兄弟在哪呢。”喝得七荤八素的徐旭地被服务员搀扶出来,身子不断往下出溜,手还不老实,在服务员的臀部上游弋,“杨文宇是得癌症死的?”程锡望着走来的徐旭,又问了一遍。然后他自问自答道:
“那估计是我记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