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小偷来了
五一之后,衢州的橘子花基本上都谢了,空气中只残存了一丝甜蜜的味道。
上海的小区里却在金色阳光照耀下,继续散发着浓厚春天的气息。
因为绿化好,还有一个人工湖,这里景色非常宜人,小区里的居民经常在里面兜兜转转,甚至有时候外面的人也会找机会进来坐会。
就在金土带着宝翡宝翠天天去学校的那几天,也就是金土全家搬过来的一周之内,小区里据说发生了大事。
最早发现问题的是在小区负责绿化的陈师傅。
那天早上,他推着割草机在小区连一个角落也不放过,把草地上的杂草修剪得整整齐齐。当他来到一家窗外时,顿时呆住了。
只见那家人家的一扇窗子大开,紫色的窗帘越过白色的防盗条被拉到外面,随着风轻轻飘动;好几根防盗条都被拉弯了,一半被剪断后拉成90度直直朝向里面,另外一半直接被剪下来扔在草地上。
“有小偷!”
陈师傅连忙跑到门房间喊了几名保安,他们有的到前门去敲门,有的就守在床边,有的四周查看。
家里没人!
从破洞里探头进去,发现刚好是卧室,里面早已经被翻的乱糟糟的。
社区警察来了,查看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后来又来了三名警察,又是拍照,又是记录的,说是小偷通过窗子进来了,又从窗子爬出去,所以前门没有留下监控影像。
警察到了社区管理中心监控室,找了一下,也没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这个小偷可能对小区非常熟悉,不排除内部作案的可能!”
副科长刘警官皱着眉头,似乎是自言自语地说。
可是这句话不胫而走,很快就在小区里流传开了。
门房间、各家各户、草地上、湖水边,不时地有人在窃窃私语,在讨论,在猜测。
“听说那家人家到国外去了,好像去了蛮久的。现在家里么总归会放点贵重物品的,估计都被拿走了!”
“不得了哎,这么好的小区要是出了内贼还了得?他只要守在这里,趁我们出去一家就偷一家,一家一家轮流着来,抓也抓不住的,那我们还不倒霉了?”
“要是被偷走点东西花钱消灾也就算了,就怕万一我们人在家里来小偷了。听说现在的小偷都老厉害的,随手都带着东西的,那时候,我们要是被他一下看到,哎呀呀,这个要吓死人的呀,搞不好要出人命的呀!”
一时间整个小区人心惶惶。
据说有这么一种现象,越是什么也没有的人,他胆子越大,因为“大不了就这样了,还能把我怎么样?”,越是有一定地位,无论是经济地位也好,还是权力地位也好,这样的人越是小心谨慎,也就是胆子小,为什么的,因为这些东西都来之不易,心里总自然地就产生怜惜的感觉,不舍得轻易放弃。
看吧,小区里的人讨论了几天,看看警察破案也没个进展,就更紧张了,也更害怕了。
刚开始是有人借着向保安打听破案进展的机会,和保安提议一定要好好查查,到底谁是小偷。
后来有的人等不及了,直接跟保安说,让他们赶快和警察合作,把小区里所有的可疑人员都一个个梳理一遍,直到找到那个该死的小偷为止。
保安还能说什么呢,他们只能赔笑,解释,答应向警察反应情况。
又过了几天,居民看看没有明显动静,就在小区里多留了个心眼,关注谁可能是那个可恶的小偷。
金土从来没有想过,他,成了“小偷”的头号人选。
离事发大概五天的时间后,有一天傍晚金土拎着菜从外面回来,被守候在楼下的两名警察直接带走了。
刚看到警察,金土一愣,他从没有和警察打过交道,一下子看到威严如他的两名警察严肃地朝自己走过来,就犹如小妖见到了天兵天将,即使硬撑着也不能阻止面部肌肉不自觉地抽动。
“警,警察——同志,”他又结巴又迟缓,“我们家怎么了,出什么事了?”金土还以为他们家出了什么事警察才来的。
在老家那里,村里基本上看不到警察来,即使有的话也是年轻人偶尔打群架什么的,但这种事很少。唯一能看到警察的时候就是当乘车子去了镇上或者城里,那地方才能更多地看到警察,但因为也很少到事故现场,所以也很难看到他们。总之,看到警察就是不好的事情。金土实在想不明白,家门口怎么会有警察等着自己。
“先不要说话,随我们走一趟。”
正要走,手里一晃荡。
“我能不能先把菜拿回家?家里小孩都还没有吃饭。”
“先去了警察署再说!”。年轻一些的警察说的话不容置疑,金土只能把菜拎在手里,完全没有了来时的轻松与期盼,内心忐忑不安地被两名警察一前一后夹着往小区外面马路上走去。
一路上有很多人恍然大悟般的看着金土和两名警察。金土感觉自己像猴子一样的被看着。
那是衢州乡下难得的场景,往往是一个瘦高的男子,手里牵着两只猴子,肩膀上背着一只,只要到了一个村子,他就把手里的皮鞭挥舞得呼呼、啪啪地响,那些猴子就身子一抖索,男子让他们敬礼就敬礼,让下跪就下跪。只是等金土进入成年后,这种场景就很少了。没想到在这里,他感觉自己找到了这种观猴的感觉,只是自己变成了被观者。恩,也许,还有那两个警察也被观看了,只是他们手里拿着皮鞭。
警署不大,白白的墙蓝蓝的字,门口停着两辆警车,但给人足够的威严感。
铁门进去是大厅,有些人拿着户口簿什么的在排队办事,看起来倒有点像邮局的氛围。但金土被带进了里面的另一扇铁门。
是一个小的房间,两张桌子并排放着,对面各两把椅子。
刚才两名警察坐了下来,旁边又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一名年轻警察,也坐了下来。
一坐下,两名警察声音也响了起来,像打雷一下,胆子小一点的人说不定要被吓着。
“姓名?”
“额?”
“你叫什么名字?”
“祝金土,这就是我身份证上的名字,一直都是这个名字”金土有点抖索。
“问你什么就回答什么,不要那么多话。身份证拿来。”
“没带,在家里。”
出门买个菜还要带身份证么?这在金土看来太奇怪了。在老家的时候,身份证从来都是放在柜子里的,除了有时候去银行办事,几乎从来就不拿出来。哎,看来以后这个习惯也可能需要改改了。
“哪里人?”
“浙江,衢州的。”
“你来这里干什么的?”
“我不知道,是你们让我来的呀。”
“你现在工作是什么?”
“我还没有开始找工作。因为事情太急了,一时还没有时间去找。”
“家里几口人?”
金土依次介绍,又补充了下:“我老婆还在老家,她很快就会过来的。”
警察又问了些其它情况。正准备带金土出去,旁边的年轻警察朝刚才负责审讯的年老警察悄悄了说了几句话,年老警察朝他笑笑,“你小子!”然后转头朝向金土,严肃地对他说:你先跟着这位警察先去做个测试,等好了再回去把身份证和房产证给我们看看。
金土跟小警察到了另外一个小房间。这里只有一张桌子,上面摆着电脑。
“把手伸出来!”
小警察在他左手一只手指头上抹了些像胶水一样的东西,又把一个灰白色的塑料夹子夹在上面,塑料夹子尾巴上伸出一根灰白色的线连接到电脑上。
“姓名。”
“祝金土。”
“一个星期有几天。”
“额,七天。”
……
“一楼那户人家遭小偷了,你第一次进去看到了什么?”
“进去?我没进去过。”
……
“你们家几个房间?”
“三个。”
“房子里丢了的那些东西怎么处理了?”
“啊?不知道。”
……
又过了近半个小时才结束。
这个过程中,年轻警察问了很多关于他家和生活中的事情,也问了小偷的事情。金土今天来了警察所才知道自己小区遭小偷的事。
“小偷可千万别来我家,万一被发现家里养了老牛再传出去就麻烦了!”他脑子里声音不停地提醒着。
金土被警察带回去了,这次带他的不是别人,而是那名刘科长。
“我刚好要去看小萍,也在那附近,顺便去他家取下证,确认下,要是没有问题最好!”
临走前刘科长听了年轻警察的汇报,跟他说到。
2、刘警官
出来时金土朝大厅墙上瞄了一眼,那里挂着一只大钟,是前面刚进来时就看到的。已经六点了,看来刚才在两个房间一共呆了一个小时。
一路上金土忐忑不安。刘科长说要和他一起回家,顺便看看他的户口簿等。金土着实担心家里的老牛。当警察发现他家里养了一头老牛怎么办?
尽管没有在大城市里多住过,但是也总算知道一些事情。在衢州城里,对于居民家里养动物据说就是规定很多的,一般的动物都不许养,养个狗什么的还要打针,不像在乡下没有人管。而这里,上海,当警察发现一个人家里居然养了头牛,到底会怎么样呢?
金土不敢想象。
金土觉得自己是在引狼入室,要把一家人都给祸害了。
如果老牛有个三长两短,老太太怎么办?
如果老太太因为老牛而有个三长两短,自己怎么办?
而自己有个三长两短,三个孩子,一个女人,怎么过日子?
金土实在是不敢想。
他胸部紧紧的,两个拳头也紧了起来,弄得手上几个红的、绿的塑料袋僵硬地晃荡着。
“狗急跳墙”,金土脑子里突然间冒出这个词。
那是他读初中时老师教的一个词,是一个不好的词。可是现在用到自己头上,却似乎非常的合适。金土真担心自己狗急跳墙,什么时候不顾后果地就给刘科长一下子,好让自己家里躲过一劫。
可是看看刘科长那年轻有力、矫健的身体,又瑟缩了一下。原本自己没有错,如果真做了跳墙的狗,那就是狗血喷头了,拿自己的血喷自己的头,假的也变成真的了,何况,他从来没有做过这么不道德、这么出格的事,也就偶尔想一想。
从小到大,或者说,自从金土十几岁之后,他印象中别人私下里甚至当面给自己的评价就是“缩头乌龟”——胆子小的很。的确是,金土也承认,他脑子里好像担心的事情很多,很多,多到自己不敢去做很多事情。但是到底担心什么,为什么会担心,他却瞎子吃面疙瘩,夹一个滑一个,每个准头。
所以这个时候,金土是不可能“狗急跳墙”的,至少,现在看起来事情还没有那么可怕。
一般警察都是两个人一起行动的,这名刘科长竟然一个人就跟着他一起出来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就不怕他家是个贼窝把他给干嘛了么?
金土不敢多想,猜想要么是刘科长比较相信自己,或者是比较相信他自己。
其实,金土更想采用另一种办法,就是和警官套近乎,只要他认同了自己,或者,他同情自己家里的情况,也许,完全会放自己一马呢。
可是金土想想却又做不到。
套近乎,莲爱就经常让他这么去做。
“你看人家能说会道的都去做了村干部了,你什么时候都闷葫芦一个,你闷给谁看?谁知道你是谁?”,莲爱对他的不满不仅仅是这一点,“你看人家逢年过节都到干部家里溜溜弯的歪,那什么意思不都明摆着的?关系就是要平时维护的,关键时候这层关系不就派到用场了?你什么时候都不供菩萨,到时候临时抱佛脚人家也要有脚给你抱呀。”
莲爱话是难听,可都说到了点子上。小舅就说,金土其实是一个很有才的人,可是好东西都堵在肚子里,出不来。
现在也是,金土走在刘科长后面——看来他也不怕自己跑掉,如果按照莲爱的意思,他完全可以走上前去,把自己当回事地和他说说话,也许就拉近距离了,只要距离近了,什么牛啊马啊都不是事情了。可是道理虽懂,做起来怎么就那么难呢?
“你是哪里人?”
金土正满脑子胡思乱想间,没想到刘科长先问了话。
“哦,我们老家是浙江衢州的,乘火车的话就是金华过去一点。”
可能刚才脑子里想着莲爱的话,多少起了些作用,他回答的话就稍微多了些。
“衢州哪里啊?”
刘科长居然不嫌麻烦地问了下。
“我们是衢县的,衢州下面的一个县,我们是衢县航埠镇的。我们村子叫莫家。”
也许是因为刘科长冷峻的面容下露出的一丝柔和,让金土内心里稍稍一松。照理说眼前这名警官差不多要比自己年轻二十岁,比自己小得多了,要是在老家甚至都可以以长辈的身份和他说说话,可是金土一看到人家那身笔挺的制服,那看着不可侵犯的表情,都让他心里一缩,再缩,身体也不由自主地朝前躬着。而看到刘科长脸上那似有似无的柔和,才让他心里稍稍放松些。
“那个村子怎么样?”
“我们村子可大了!光户口就有二百多户。我们主要是靠种橘子树的。就是你们水果摊上买的椪柑。”说到家乡的橘子树,金土心里似乎温暖了些。
话说到这里,似乎就被拦腰割断了,金土脑子转不停,一时也想不出接下去可以说点什么。两人沉默了一会。这些沉默的时间,终于让满脑子莲爱命令的金土终于又找到了可以说的几句:
“以前我们日子过得很穷的,也很苦。十几年之前我们都只种稻谷,就是烧米饭的稻谷。每个人头有一亩地,一家子有个好几亩的,轮到插秧、除草、收割的时候特别辛苦的歪。现在么好多了,我们全都改种了橘子树,全家都轻松多了。”
金土从内心笑了出来。
“现在这个时候,你要是去衢州的话,还能闻得到橘花香味呢,特别的香,还有很甜的感觉的。”
“你不知道,我前一阵子还听说,衢州以后也要搞旅游,说不准你们上海人也会去的歪,呵呵!”心里一放松,脸上就挂上了笑容。
刘科长静静地听着,倒是没怎么发话。可能他也开始惊讶于一个其貌不扬的乡下农民谈到家乡时那自然流露出来的开心的笑吧。
或者,可能他根本就对这不感兴趣,只是随便找个话题聊聊,没想到就打开了一个农民的话匣子,他也就随便一听。
打开第二道门,宝翠和宝根蹦跳着就窜了过来:“爸爸怎么这么晚!”然后看到一个身穿制服的陌生人呆愣着。
老太太颤颤悠悠地接过塑料袋,准备烧饭去。
刘科长看了身份证和户口簿原件,拍了照,然后准备各个房间逐个查看。
金土心揪着,一阵紧似一阵。
一手操起一根不知道哪里来的扁担,朝着对手猛砸过去,无论砸到头还是背,把对方恶狠狠砸倒再说……
金土几乎闭上了眼睛,脑子里突然闪现出了村民们偶尔大打出手的场景。
这简直比狗急跳墙更进一步了,“如果出了什么事,警察同志,都怪你没有再带一个人过来,如果两个人,我是无论如何不敢这么做的,就绝了这个念想了。”
“呀!”刘科长一声惊呼,金土打了一激灵,睁开了眼睛。
“你们家,你们家养了这么大,一宠物啊?!”
透过刘科长打开的门,金土看到,老牛正躺在冲刷的干干净净的地上反刍。门开出应该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味道,因为金土一直让两姐妹至少每天上午、下午各用水冲一次地面,把所有的脏东西都沿着那条小沟冲到院子里的泥洞里了,而且那硕大的玻璃窗子一直开启着,即使有味道也一直朝外散发着,所以这老牛住的房子,居然只剩下些牛本身的体味,到没有太多其他让人不堪忍受的难闻气味。
宝翠宝根刚开始见到家里来了陌生人都呆愣着,毕竟这是搬过来后第一次有陌生人上门,而且看到自己爸爸的严肃的表情,不自觉地也就紧张了。不过看到这个陌生人打开了老牛的房门,还发出了一声惊叹,也“蹭蹭蹭”地跑了过去,和刘警官一起挤在门口朝里观望。
“叔叔,什么叫宠物?”
宝翠朝刘科长仰起来头,一丢刚才的紧张,居然还笑着。宝根流了条亮晶晶的小鼻涕,用手背擦了一下,也仰起了头。
“宠物,就是家里养的小动物。我们家养了两条金鱼,你们养了……”
“老牛,这是我们家的老牛歪。”
“我们最喜欢骑在牛背上了。不过爸爸说以。后我不能骑了,因为老牛老了。宝根还能骑!”她回头朝宝根笑笑。
“嘿嘿,这叫宠物!宝根,老牛叫宠物!嘿嘿。”
“嘿嘿!宠物!”
金土惊奇地发现,刘科长居然对着两个孩子笑了。
“警官同志,我们也是没有办法,这是我娘的命根子,是我爹留下来的。实在是因为没有办法才带了老牛过来,要不然……你,不会告我们吧?”
“告?我倒不会告。但是城里养牛毕竟不合适。你得做好打算。”
刘科长话语不逼人,但也让金土感觉到压力。
“好了,这不是我今天的主要任务。”刘科长从老牛门前走开。又看了眼老太太和孩子们的房间,以及金土睡的房间,包括厨房里面的储藏室也翻看了一下。然后朝宝翠笑了下,走了。
“如果他们敢把老牛怎么样,我就拿把刀一起跟了去!”
刚才还在厨房间刷刷烧菜的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咬牙切齿的说。
但是自这以后,刘科长好久没有再来,也没见他带谁来找老牛的茬,家里不由得渐渐地放松下来,就这样顺利地又过了半个月。
3、发黑的车库
这半个月来,家里的日子是比较好过的,金土也开始思考找工作的事,也出去勘察了几次,看看到底能做什么。
一个四十多岁的农民,在上海城里能做什么呢?这是金土需要思考的问题。
金土不是一个懒散的男人,不说其它的,刚和小舅第一次来新房的那个星期,他就拿起铁楸,半夜三更不辞辛劳地在院子里偷偷接连挖了四个夜晚,才挖了个大坑,有了这个大坑,老牛的屎尿和冲出来的水都能装在里面了。
说起来这也不是一个什么了不起的大活。在乡下,尤其是前两年,很多人家家里都没有冲水马桶,都是在屋前或者屋后挖个大坑,上面搭个顶,左、右和后面三面围上墙,大坑上钉上上下两块木板,又能踩脚又能坐人,然后再从顶上挂一块草席垂下来在前面遮挡一下就是个舒适方便的厕所了。
在乡下的土路上走着走着,突然间想上厕所了,不用想太多,随便点的男子可以随地小便,也不会有人说你;即使来大的也不麻烦,你只要循着大家都熟悉的某种特殊的味道走去,看到一间像小寺庙又不是小寺庙,像小房子又不是小房子的建筑走过去,就会发现这就是为你随地准备的厕所。来小事的话,男人只要站到大坑边上解决就可以了;来大事,也没关系,你瞅准了架在大坑上的木板,一脚跨上去,稳稳当当,坐下来,就可以解决了。没人看你,即使被看到了也没什么好稀罕的。
考究一点的厕所,在踏脚板和“座椅”间会架块大的挡板,这样顺势而下的“泥石流”就不可能溅到你放松的腿上;不考究的,那就没办法了,你得自己注意。
当然,这种厕所一般男人用的多,女人的话,除非厕所是建在自家院子里的,没啥人看到的那种才会去,否则很少用。
每当金土想到厕所的这些事就会摇摇头。现在他已经是个拥有上海蓝印户口的人了,天天住在高档漂亮的小区,怎么还满脑子想这个厕所呢?如果被隔壁邻居爬进他脑子里偷窥到他这一脑子龌蹉的东西,肯定会说“哼,乡下人就是这样!”
可是这么想的话金土又觉得不对。他是庄稼汉出身,自然也知道一些关于庄稼的事情。现在城里人苦哩,他们不知道他们每天吃的菜,其实很多都是农药化肥催肥的。乡下种菜,那些长得慢很少打农药的菜都是自己吃,那些不好的菜才拿去卖,样子好看,但他们是不愿意吃的。
自己吃的菜是怎么种出来的?还不是挑着一担一担的粪便浇灌出来的?
对了,这种菜叫什么菜来着?恩,有机菜!
城里人想要吃有机菜,最好有这种有机肥。其实老牛的屎尿就是最好的有机肥,可惜现在都进了没有出口的大坑,真是浪费了!城里人想要有机菜,想要被粪便浇灌过的绿油油充满土地能量的有机菜,太不容易了!
一切丑臭的东西,不一定会给我们带来不愉快,而一切甜香的东西,不一定就意味着是美好,多么神奇的矛盾的事?!金土突然间从乡下被提溜到城里,变成了也只能吃农药化肥催熟的蔬菜的城里人,不觉得留恋着,又感叹着。
那天午饭后正在客厅坐着,脸朝院外,看着院子里有些杂乱却长满绿油油正在拔节的青草发愣。
这茂盛的青草下面,就是那个挖出来的大坑,当然这个大坑可比乡下一般的茅坑深多了,也大多了。这时里面应该有不少牛屎了,至于其它的水分,它们应该会随着缝隙悄无声息地流散到泥土里。说不准多年以后,它家院子附近的树木都会长得特别旺盛呢!
当时挖这个坑的时候,金土很放心,光这个坑老牛至少能用个一年半载吧!到那时候就得再想其它的办法了,但至少现在不用着急。
突然院外传过一阵嘈杂声。
金土走进院子,透过自家种的人头高的竹子缝隙,看到外面小路上站着五六个人,他们朝着马路两旁不停查看,嘴里还不时说着。
看来这一群人中肯定有人也不是上海当地人,都在说普通话呢。
“这里没有什么东西会漏水啊?泥巴都这么干,下面也没有水管,有什么好漏下去的?”
“把你们找来就是要让你们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破损漏下去了,下面车库顶上都黑了一大片了,看着又不像发霉,还有很多水,肯定是有什么东西漏了!”
只见先开口说话的男子听到后面男子的话后就摇摇头,继续往前边走边看,还拿手里的一根杆子朝地上敲敲打打。
看他们走过去,金土也走了回来重新坐下。
正想抽支烟,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停了下来。
他朝通向院子的楼梯下走去,搬开老牛窗下一块可移动的石板,当初大坑的顶上并没有完全封死,而是留了个口子查看情况的。一个碗口大的洞口下方冒出一个黑乎乎的大坑。拿把手电筒一照,里面黑乎乎,仔细看了好久,才发现里面的确没有什么水,甚至,连牛屎也才铺了大坑的一小层。
从洞口冒出的味道把他憋得差点背过气去。金土赶紧把身子从那里挪开,又用石板盖上。
将近一个月来这个房间冲了那么多水,全都流下去了!
难道,这下面是车库,这些水流到车库上面了?
金土一阵头皮发麻。
他想起来全家正式搬来第一天,一清早来到门口敲门的那一胖一瘦两个保安,他不想再和他们那样打交道了。
宝根和奶奶两人正在房间里睡午觉,宝翡和宝翠两人吃过饭早就去小区玩耍了。
金土悄悄关上门出去,他想去看看那车库。
绕了好几个弯才找到车库入口。这个小区中间只有步行小道,是不通车的,车子从正门进来后直接就开进了地下车库!
沿着那水泥马路走进去,越走越深,最后是偌大的一个平坦的大空间,高度不高,扣除那些支架的部分,估计也就两米多,可是地底下的这块地方左行右绕的,居然地上画了很多的长方框,有的停了车,而更多的地方却空着。
金土不由得感叹,上面造房子,下面还能挖这么大的洞装这么多的车,这城里人怎么这么聪明能干呢!
当然要是乡下就不需要这么麻烦了,要真有车随便哪里都能停。
但是,乡下哪里有这里这么干净,整洁!
金土不停地惊叹着,往前走去,去找那“黑了的车库顶”。又拐了两个弯,还终于被他撞到了。
那是在车库的一个角落,顶棚靠墙上有块一米长半米宽的污渍,就在那下面,墙上也相应地有一块地方开始变湿发黑了。
那污渍太高了,看不清楚,也摸不着,要不然金土一定要检查下是不是有股牛屎味。
一转眼,金土看到靠墙另一个角落上挂着一个黑乎乎的圆球,非常奇怪的是,当金土注意看的时候,似乎还能看到小球黑色的玻璃罩内有根短管子居然好像在跟随着自己转动!这一看让金土大吃一惊,这是什么东西!
金土不久以后就从出口出来了。又回到了金灿灿的阳光下,似乎心情也稍微轻松些,但这轻松是暂时的。
如果这个位置真的是自家院子的话,才一个月就黑了这么一块,以后怎么办?
金土不觉得焦头烂额起来。
从出口出来的时候金土发现有两名保安有意无意地朝自己多看了两眼。自从上次小区出现小偷事件以后,这事又一次让金土敏感起来。
好在也没事,没人主动过来找他的茬。但是事情无论如何不能不上心了。
金土采取的紧急办法是尽量不冲水了,每次看到老牛大便,就用那个大铁楸把它的便便收集起来,倒进马桶,摁一下直接冲走!地板再用抹布拖拖,还好,总算味道并不明显。可是接下来马上是夏天,可能也没那么简单,还是得想个更妥帖的办法才行!
“哎,真想让老牛自己上厕所,那样才是真正解决问题歪!”
有一天一家人吃过晚饭说到老牛拉便便的事,金土随口一句,没想到说者无意,听者却是有心得很。
4、工作
尽管说要先把家里的事情彻底弄好了才可能安心出去工作,不过在家里还有些乱的情况下,却也是不妨碍金土适当出去找找工作看看行情的。
来之前金土也和小舅匆匆讨论过工作的事。小舅告诉他一般像他这样都应该是有熟人介绍着给工作,那些年轻人主要是靠报摊上买的报纸上的求职广告,或者到人才市场上。不过小舅让金土别担心,实在是找不到的话,等家里安顿下来就去嘉兴工厂里上班好了,周末也方便回上海。
但是家里三个小的,一个老的,再加一头老牛,金土觉得,无论怎么样要努力在上海扎下根,这样才有家的感觉。所以,他认为他应该在上海找工作才最实际的,一来离家近,二来也可以更好适应这里的新生活。
金土听小舅的意见,先把当期有关人才招聘的报纸都买了一份。报纸越看越没信心,像他这样近50岁、在办公室里无特长、又不适合出去跑买卖的,真是没有合适的岗位。他想过做销售,那个似乎是所有岗位中门槛最低的,不过想想他并不是一个嘴巴利索擅长于交谈的人,相反,他是属于嘴唇比较厚、不擅长也不喜欢表达的人,所以,即使门槛最低的销售基本上也被他淘汰了;剩下来能做的好像只有保安和饭店勤杂工了,这两份工作虽然不熟悉,也谈不上喜欢,但基本上还能接受,谋生么,能做就好了,而且初步估计他是能够适应的;在翻报纸找工作的过程中,金土发现他脑子里期待最多的还是在小区种树种草的岗位,但翻遍几份报纸都没有这种需求。
记得有次和小舅聊天,小舅说等他退休后就弄一大房子,买两亩地,过过自己种菜、养鸡的退休日子,还让金土也一起去。那时候金土特别不理解,为什么要这样,既然大上海都可以买别墅了,就该在大城市里好好过日子,不是所有的人家都说城里好么。
可小舅却说:金土你不知道,现在什么行情知道吗?城里人想去乡下,乡下人才想去城里。人家日本人,最富有、日子过得最滋润的就是农民,为什么?现在土地少呀?都金贵着哩,你有地,你就能过自己想要的自由自在休闲的生活,这可不是一般的有钱人能享受得到的好日子。
对于这样的话,刚刚才搬到上海的金土一下子还是难以理解的。在他的那些邻居中,对于他能够到大上海来嘴里、心里都是满满的羡慕。这里有漂亮的楼房,有多的不得了从来没有见过的美食,有干净整洁的马路,有各种各样漂亮的商品,有很好的医生,更重要的,所有人在这里有机会读更好的大学,不用天天晒太阳地挣更多的钱。有谁会想到城里人会喜欢乡下呢?
金土现在最大的目标是,在这里找一份适合自己的工作,把家给养起来。
如果金土也能找到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家里又都安排的妥妥的,那,嗨,以前村子里地主老财家的日子也比不上自己,毕竟那是乡下,这是大上海!
虽然决定了大致方向,金土还是犹豫了两天才走出家门,走向门房间那里的保安。
“师傅哎!”
“你好,有什么事吗?”门房师傅其实都已经认识了金土,只是,他们会自然不自然地把他和一般的户主予以区别,不过也没有让金土觉得明显的不适。
自从上次小偷事件出现后,刚开始大家都对金土一家远远回避,后来见他们虽然穿着和周围人格格不入,说话也是地方腔调,但是人还基本老实,看着和通常想象的贼眉鼠眼的小偷有相当差距;而自从上次警察出入金土家后,他又很快回来了,也没见警察对他怎么样。
都说时间是可以消磨一切的,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家对金土一家又开始视而不见了,可能背后还会嘀咕几句,但是,就像你有时候鞋子会踩到灰里一样,想到的时候不爽快,可毕竟不是生活中的大事,事后也就很快完全丢到脑后了。
现在保安看到金土走过来问话,也基本上是把他当做一般住户对待。
“小师傅,我想问一下,你这个工作怎么做?”
“哦,我没听懂你要说什么。”
“这,”金土厚着脸皮问了下,“这个,你们这里还招人吗?有什么要求的?”
师傅盯着金土看了下,“这个,要问我们队长的。你家里有人想当保安?”
“是我自己想找,照你看,像我这样行么?”
“我觉的可以!不过要问我们队长的。你都能住这个小区的,你怎么要做保安?这里房子这么好,这里的人不都很有钱么?”年轻的保安可能看到金土是主动找上来的,看起来也不是那种自我感觉很好、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就多问了几句。
“我们刚搬来,没什么钱的歪。我也没什么手艺……你们队长呢,我想问问他要不要招工,招的话我就报名!”
保安看他满认真的样子,就答应见到队长后帮忙问问,金土是没有注意到他脸上暗藏着一丝抑制不住的笑,否则可能就不会问下面的问题了。
“那你们这里要不要招种草种树的人?这个我很在行的。要除草,不,种草也行,我也会的,其它杂活也能做。”
一口气把想要说的都说完了,金土感觉轻松了很多。
保安刚开始还抱着一种和金土开玩笑的表情,后来,渐渐地,他的的确确从脸的内部流露出了惊愕感。
“不会吧,你们住这里的,要做花匠?”
可能是求职心切,金土没有把这些东西接收到心里,心想只要对方能够愿意帮他说点什么,都是对自己的帮助。
没想到小保安可能是因为好奇,也可能是因为热情,居然真的答应他一起帮忙问问。
既然已经出来问过了,金土感觉好像一桩事完成了,就想回家去。
走到半路,终究感觉还是不妥,这小保安的事情还不一定会办成呢,如果这里办不成,后面还是得有其它的选择。
他又走了回去,从小区门口小超市买了一包香烟塞给小保安——小保安起先不肯收,后来推辞不过,才收了去,高兴的不得了,“祝大哥,我一定帮你问到!希望你能成功!”
一包香烟才五块钱,金土却在到了上海之后,第一次享受到了“业主”的滋味,呵呵,还真值了!
给过香烟之后,金土心情愉快地离开了小区。
小区大门出来沿着马路右边是一条有很多餐厅、服装店、茶坊的接到——这里居然有专门喝茶的地方,真是太神了!在航埠镇上以前也有专门喝茶的地方,不过那里看着灰灰的,八仙桌上坐着的都是老头,这里可不一样,金土从透亮的窗玻璃往里面看两眼就知道这不是自己可以去的地方。这一带实在太热闹了,金土每次带着孩子去学校,都是从这里过,马路上整日熙熙攘攘的,除了入夜,就没有安静的时候。
而出门后往左边走就是公园。公园离小区大门很近,公园很大,但那里主要是卖风筝、小孩子的小玩意等东西,估计那里没有什么适合自己的工作,所以金土想也没多想就往右拐了过去。
此时是上班时间,马路上奔走着一群群各种年龄段的人。
注意看了一下,有几家商场门口贴着的字条上写着“招聘”,可一般都只招30岁以下的人。又往前走,在两家服装店之间有一条小弄堂,这条弄堂看着黑乎乎的,也就允许两辆乡下的独轮车同时经过,虽然看着也干净,但不像其他明晃晃的那些店面,似乎总不是很欢迎人来。金土不自觉地往弄堂里拐了进去。没过多久,“阿福馄饨店”几个字非常显眼地戳人眼球。
金土盯着一个用手指头拨弄着桌面上早已经发硬的馄饨的白衣服胖男人。“师傅,你这里要招工吗?”
胖男人翻了一下白眼,从嘴里滚出几个字:“走开,这里不招人!”
金土心脏抽动了一下。他这么厚着脸皮出来找工作,却被这一个比自己年纪小得多的人随便打发,这种感觉真是不好。不过也没办法,他默默地走了。
就这样子走了一大圈,金土没有找到一个明白无误地告诉他要招他的老板。有的朝他看两眼,不理他,有的像馄饨胖男人一样赶他走,还有的随便问了两句,简单明白地告诉他不合适。
金土的心拔拔凉了。
当初急匆匆来上海,可没把工作的事情太放心上。小学老师教那些孩子学数学时,经常会自信满满地告诉他们一句话: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这是一句充满胆气的话,听了让人心里振奋,爱学数学的更爱学了,不爱学习的也觉得自己该拼着命的学。
对于找工作,金土原本也有一句类似的话:只要我有一双手,难道还能将自己饿死?
不过兜了一圈,他还真发现那句话显得多么不靠谱:有一双手也不一定能有合适的工作,除非你有过硬的本事,有别人没有而你有的能力,如果你只是一个没有特长满马路能找出一堆的蹩脚劳动力,也是很可能饿肚子的!怪不得全天下有那么多学校,怪不得所有父母都希望自己的孩子多学习,一没文凭,二没有专业技术,跑到这城里,没有工作挣不到钱的话别说一直生活下去,真是呆一天都难啊!
这个感触也是金土搬到上海后才逐渐产生的。在老家的时候,没菜了随便到地里摘点,一篮子新鲜蔬菜少说也能将就两天,而这里,菜场上即使捡点人家不要的菜帮子还得跟人家打个招呼,吃喝拉撒全需要钱;以前家里水都是自己从地底下用力压上来的,用多少随自己高兴,可这里,每一滴水居然都要算水费!此外算上那些电费、煤气费什么的,每天都在花钱,说的夸张一点,一天下来就是不吃不喝都得有相应的钱递出去才行。
没有工作的日子,那肯定不是正常人过的日子!
所以,金土一定要再努力,早日找到工作。
金土压力更大了!
那天又去小保安那里,小保安很不好意思地告之,保安和绿化工都不招,名额都有了。不过他说会帮忙留心的。
不久之后,金土在小区里有了第一个朋友小保安——如果说见面会打招呼、停下来说说话、相互间会帮点小忙的就算朋友的话。
5、菜园
“咚咚咚”一个周六早上,房门又被敲的震天响。
金土连忙开门。
那小保安的头伸了进来。
“祝大哥,我问你,你是不是把一块绿地给挖开种菜了?”
金土一脸茫然。
“我们昨晚问了几个居民,说看到是你家的人在那里挖的地。今天我们队长要来检查,如果确定是你们家弄得,搞不好还要让你们赔钱,你看看先问问看家里是不是有谁去挖过土了,没有最好,有的话想个办法解决吧”。
其他人都还睡着,金土立即套上一件白色的短袖一闪身和小保安走了出去。就在离自家很近的一个相对偏僻的地方,绿油油的草地上被挖出一片秃土,长约四米,宽约三米。这块泥地上的青草都只剩下枯黄的草根,土黄色的泥巴被修理的整整齐齐,一共被分作三畦,当中有小沟;每隔约十厘米的地方,就有一小块黑黑的印迹,仔细一看是被浇过水了——确切地说,居然是被浇过牛屎水了!
金土大吃一惊。这个活只有他家老太太会干!
这可怎么办?
“不瞒你说,我估计这个事情是我们家老太太做了!这怎么做才能留住这块地?”
“祝大哥,不瞒你说,我估计这块地留不住。小区里都有要求的,任何人不能随便动用空地种菜,如果你这地留住了,那种菜的人会越来越多的,最后就控制不了了。所以我们队长说一定要处理这个事。”小保安停了下,“要么你在他来之前把这事处理掉,悄悄地处理说不准这补种的草皮钱都不用你出;如果事情闹大了,最后居委会来人,可能就不仅是钱的问题了,我们保安组都可能要被处理。”
金土是实在不想把老太太的一番心血给浪费了,也不想浪费泥巴下被肥沃屎水包裹着的不知道什么种子。不过想想老太太也太招摇了,用牛屎水浇菜,不是明摆着告诉人家你家有老牛么?
他回家拿出了所有能够装泥巴的器具,把这些包裹着种子的泥巴,一捧一捧地装了进去,“这样就不会浪费了,很快,院子就成了一个菜园子!”,弄完后,金土满意地看着这个院子,“到时候地上是是小小的草地,上面是由一个个脸盆组成的空中菜园!”
金土感觉还不错!
他从各个角落零零碎碎地挖了些草皮,把那块秃土给修饰好了。
当老太太后来知道到这个事情的时候,并没有朝金土生气,责备起保安:
“这么好的地,居然不拿来种菜,占着这么好的地不用,就是傻子占着茅坑不拉屎,别人憋死,他在偷着乐;他们把地居然全部种了那种不长高的草,光种矮草有什么用?老牛吃不到,我们也只能干瞪着眼看着它白白浪费歪!”
好在院子里有了小菜园,老太太终于找到一个地方把一天中很多时间都扑在上面了。这是倾注了她浓厚感情的地方,每天早上去看一次,浇点水,晚上再看一次,补点水;有时候还拿根小木块松松土、用老眼四处抓抓虫。
很快的,那些苗苗毫不羞涩地顶开了脑袋上的泥土,钻了出来。被浇灌了老牛粪便的蔬菜长得快的不得了,没过几天就两尺长了,老太太给它们加了支架,原来是豇豆。
这豇豆还居然是老家最能结果实的那种,刚到三尺长,侧枝就出来了,还都带着花蕾,这样上面不停地长,下面不停地开花,很快那些短短嫩嫩的小浆果们就像一把把小剑似,围在绿色的藤蔓周围。
老太太真是聪明啊!金土不禁想到。这种豇豆新鲜的时候可以现炒了吃,要是长多了吃不掉,还可以摘下来放开水里过一下然后晒干,这样处理过的豇豆干放一年都不会坏,什么时候拿出来用都可以,无论单炒、焖肉,都香得不得了。看来今年在菜上,可以省掉很多钱了!
尽管金土和小保安已经成了朋友,但是金土从来没请小保安进自己的家。有时候他会请他到小区外面的小饭馆吃吃饭,但是仅此而已。所以小保安从来不知道他家居然有头老牛,更不知道小菜园的事。
第一次有邻居上门,是在小菜园里的豇豆吃过两茬以后,而第三茬也马上能入锅的时候。
“咚咚,咚咚。”
那是一个上午十点左右的时候,敲门声没有那么响,但金土很容易就听到了。
那是一张50多岁女人的脸,看起来粉粉的,似乎还充满了弹性,皱纹却不是很明显,尽管看起来肌肉有些松弛了。金土知道她就是101的女主人。
“哦,不好意思哦,打扰你了!”
金土一个激灵,他家第一次有邻居上门,而且他知道。看到这样一个人来访,他浑身都感到紧张,无力地人家让他做什么他会立刻就做;他感到作为一个有礼貌的城里人应该要客气地迎接这个邻居,让她走进自家房子,不过想到老牛,他还是保持着用一只手护着门的动作。
“我看到你们家自己种了菜,长得特别好,能不能告诉我种子哪里买的?你们是怎么种的?我们家儿子刚从国外回来,菜场的菜吃不惯,说一定要吃有机菜,可是,找了好久都没有买到……”
又是有机菜!
金土赶忙跑到自家小院子,摘了一把豇豆,又拿了剩下的几颗种子一股脑儿给了那女人。
女人相当感激地走了。
当再一次静静地面对着小院子坐着,金土盯着那几个盆发呆。
这个小菜园其实只是七八个盆盆罐罐放在一个支架上,下面的青草长得粉嫩,很快就能割了给老牛吃,盆里面的豇豆也结结实实地长着……有机菜!
金土好像想到了什么。
又过了两天,金土摘了一把豇豆给小保安,问他怎么样才能在小区里面种菜,跟他说了想种有机菜的想法。
“小区?小区肯定不能种菜!但是我们家那里,田地倒是多得很,你想要多少都有。”
原来小保安就是崇明人。
不过小保安说,从这里回一趟崇明要近三个小时,心里就打了退堂鼓。那时候从崇明岛到市区还要摆渡,平时就有点不方便,万一遇上大风大雨更麻烦。
“上海这么大,除了你们崇明,还有哪里可以种菜?我记得火车进上海之前,就看到很多农田的歪。”
“要么这样子,你跟我去我阿姨家看看。她家在闵行,也有很多地的。”
就这样,金土在小保安带领下,乘了一趟公交车又转两趟公交车。
出了市区,马路两旁刚开始是成片的房子,后来渐渐稀少,绿色越来越多,等到只有稀稀拉拉的房子时,车子停下来,小保安就带着金土下了车。
小保安的阿姨带着他们去看土地。田里是绿油油的水稻,过不了多久就可以收割了。
“如果你要用大棚种菜,可以的,我们的土地都特别肥沃。现在也有人在这里租我们的农田用,费用是……”
说出来的数字让金土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
如果让小舅来,那肯定是没有问题的,甚至可能觉得人家提出来的数字已经是友情价了,可是,让金土来听这个数字,对于存款屈指可数的他来说,这个数字实在太大了;而且等金土真的开始种菜了,还不知道销路怎么样,万一没人买怎么办?即使有人买,万一行情不好怎么办?即使行情好,他一个人也做不了这么多事,万一人手不够而雇人的钱又没有怎么办……菜种的好不好不知道,这万一要亏了,那可真是要给家里带来没顶之灾了。
尽管如此,他们在吃午饭时,金土还是努力了解了其他人租地种菜的情况。
原来现在已经有好几批来自全国各地的外地人来种菜了,他们有的只是种一般的大棚菜,有的说是种有机菜,都已经准备好大棚了;有些人来的早,都已经种了两三年了,规模也越来越大。
“那如果把地租给他们,你们以后也可以在他们菜园子干活?”金土想,这肯定理所当然的,除非他不想要那份收入。
“这个可没有那么简单了,别看他们也是种菜,可那和我们自己种菜却一点也不一样,说什么是科学种植,即使我们想去帮工也得经过他们培训呢!”小保安的姨夫解释道。“而且他们菜地里要的人不多,我也想不明白,他们那么多的活怎么这么几个人就够了呢?”
大家沉默了会。
“他们的货怎么运到城里的?”金土很想知道。
“据说刚开始都是靠关系的,少数几个人来买菜,主要靠自己拉到城区批发市场卖;后来知道的人多了,很多人就自己开着车子来买。做久了,他们规模也越来越大。”
“我自己也刚到上海,在这里可是一点关系都没有啊。”金土嘀咕了一下。
小保安劝慰了两下,不过说的话也没有什么力量,也许他也觉得这的确有点难吧。
半天下来,两人准备返回市区。小保安阿姨跟他们说,如果一个月之内他们不要地的话,很可能也要租给别人了。
看着那一排排的弧形大棚,金土现在知道那里面都是卖给城区市民的蔬菜。他心里一阵羡慕,“我是农民啊,我是专业的啊,种菜我在行啊!我才是应该来做这个事情的啊!”可惜他现在感觉到,他这个农民要想在城里做回老本行太难了,这里的“农民”可完全不是他脑海里留存了几十年的那里的“农民”啊!别看那些塑料大棚看起来没什么,可包括支架、外面的膜等等在内,每样东西都要钱,更别说每天大棚里钻来钻去的人们,要是没有钱怎么雇佣他们?原来要想干自己的老本行门槛也这么高!金土摇摇头笑了。
好在他想到老婆很快要来上海了,心里终于稍微开心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