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陆注册
5856000000004

第4章 陈秋离

陈墨说,如果要为陈秋离找一个参照,最合适的形象,该是陈忠实《白鹿原》里的男主角白嘉轩。

《白鹿原》有一个令男性读者心潮澎湃的开头:“白嘉轩后来引以豪壮的是一生里娶过七房女人。”尽管今年六十岁的陈秋离只娶过四房女人,他的人生之豪壮,却不亚于白嘉轩。

酒酣之际,我曾劝陈秋离写回忆录,只需如实记述,便是一部壮阔的史诗。他不语,忽而滔滔背起了《庄子》:“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可不哀邪!”只手把杯,摇摇欲坠。

陈石留给我的文稿,其中写到陈秋离的早年。这是一篇三千字的残稿,据我推测,大概只写到一半。文章开头,陈石交代,有一天在办公室,我向他推荐国亚《一个普通中国人的家族史》,这激起了他的灵感,遂发愿写自己的家族史,从太爷爷陈飞龙写起,四代人,一百年,以家族沉浮,观鹅城兴衰。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超脱了这个家族,可以局外人的立场,写局中人的故事,哪知一旦动笔,还是无法忘情,每写一节,仿佛记忆之躯被剜去一块血肉。写到1973年陈秋离与家庭划清界限,便无以为继。

陈秋离生于1954年。他的名字与姐姐陈春成恰成对应。陈春成生于1950年暮春,父亲陈勿用取《论语》“春服既成”之说,可见风雅,同时,这也寄托了陈勿用对新政权的观感。待陈秋离出生,陈勿用担任主编的文学杂志《鹅湖》刚刚遭禁,他被《鹅城日报》公开批评。虽然厄运的真正降临还要等到三年以后,不过以陈勿用超乎寻常的敏锐,早在1954年的秋天,便嗅到了一股肃杀的味道。

陈秋离6岁那年,陈勿用死于西北的劳改农场。没有骨灰,没有坟茔,没有一字遗言,甚至没有人知道他缘何而死,死于何月何日。与他同赴西北的三个鹅城人,只有一人归来,幸存的原因却是发疯。后来陈秋离找到此人,询问父亲死因,那人双目呆滞,口水长流,喃喃自语,形同啜泣,陈秋离只听懂一个字:饿。

陈勿用被打成右派送去劳改,家庭随之沉沦。其妻顾英,原是鹅城第一医院的外科医生,受丈夫牵连,被发配到仓库当保管员。“文革”潮起,连医院都无处容身,只得携子女回到家乡鹅湖农村,一个叫顾村的偏僻村落。那年陈秋离刚满12岁,身高不足一米五,作为家中唯一男丁,遂与成年渔民一道下湖、出海捕鱼。此后十余年,他一直生存于风口浪尖,生死线上几度徘徊,终得苟全性命。

相比自然的风浪,时代的风浪更加峻急。1973年,鹅湖公社有一个文书工作,革委会领导相中了笔走龙蛇、才名远播的陈秋离,彼时讲究出身,所以给陈秋离出了一道难题,要他与右派家庭划清界限。陈秋离回到家中,彻夜未眠,翌日一早,跪在母亲和姐姐面前,道清原委,磕了三个响头,不顾亲人的泪水,弃家而去。不想造化弄人,有人暗中捣鬼,举报陈秋离曾偷看《红楼梦》等“毒草”,导致他终未通过政审。此事对陈秋离最大的伤害,还不在机遇的丧失,而是他与母亲和姐姐的关系从此浮现裂痕,日后寸寸裂变,永世无以修复。

那年底,依父辈定下的媒妁之约,陈春成出嫁,夫家比陈家还要败落。陈秋离对姐夫周子钦的印象极差,嫌其家贫、身矮、高度近视、略有口吃,除了为人质朴,几乎无一优点,怎么看都配不上美丽而能干的姐姐。结果,周子钦迎亲那天,陈秋离一早起来便开始喝酒,尚未日上三竿,便醉山颓倒,睡在屋后草堆之中,错过了迎亲的队伍和酒宴。待其酒醒,天色将晚,他踉踉跄跄跑到鹅湖桥,只见雾锁烟迷,远方混沌。石桥深沉,隔开了眼前路与身后身。

若干年后,陈秋离写过一首叫《鹅湖桥》的诗,其中云:

小雨初霁,春水犹寒

那个穿麻布衫的少年,在桥上数栏杆

等姐姐归来

桃花落满肩,愁白了南山

鹅城文坛,陈氏三绝独步一时:诗歌、散文、剧本。陈秋离成名于诗歌。不过我始终以为,他不是一流的诗人:1980年代,他作诗超过2000首,泛滥成灾,泥沙俱下,均值被严重拉低。他对待写作正如对待情欲,放纵无忌,不知节制。其一生成败,皆系于此。

我几乎通读了陈秋离的全部诗作,最喜诗中蕴藏的淡淡古意。这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古典主义,如清水芙蓉,毫无藻饰。吾友周百科博学多闻,曾月旦鹅城文坛耆宿,仅三人入其法眼,陈秋离便居其一。他认为陈的诗文,当得起“清雅”二字,却也仅仅是清雅而已,深蕴不足,难臻一流。此论与我不谋而合。

陈秋离随母姊到顾村,原属沦落,然而祸福相依,孰难预料。顾村虽偏,却有渊源。相传顾村人乃吴郡顾氏之后,系大画家“三绝”顾恺之一脉。顾虎头的灵气,留驻山水之间,钟灵毓秀,绵延千载。陈秋离成名之后做讲座,称自己的才华,第一来自父亲陈勿用的遗传,第二来自顾村山水的赋予。他的成名作《骊歌十九首》,便是歌咏顾村风物。

少年陈秋离的阅读,集中于中国古典文学。父亲的藏书早被抄走,所幸顾村一位乡村医生家里私藏了两箱古籍,这成了他十余年的精神食粮。据陈石记载,彼时陈秋离常常一人一书一扁舟,徜徉于鹅湖之上,晨出昏归,其人一袭布衣,丰神俊朗,飘然出尘,宛如古画中人。

自少年时节,陈秋离便不乏爱慕者。其中一位,即把藏书倾囊相赠与他的乡村医生的幼女,论起来,还是他的远房表姐。此女姿容平常,自觉难入陈秋离法眼,遂尝试曲线救国,主攻陈秋离的母亲顾英:她不向自己的父亲学医,而拜在顾英门下。陈春成出嫁以后,她更有理由留在陈家,照顾顾英的日常起居。1977年,在顾英的严命之下,陈秋离与比他大一岁的顾家女孩结婚。两年后,陈石出生。

1980年,陈秋离作诗《骊歌十九首》,发表于刚刚复刊的《鹅湖》杂志,杂志主编正是其父陈勿用当年的同事兼学生。此诗一出,惊艳江南。三个月后,陈秋离被招入《鹅湖》杂志社,于是挈妇将雏,重返鹅城。翌年,他与妻子离婚,沉默寡言的顾氏女怀抱牙牙学语的陈石,回到顾村,投奔在故乡养老的婆婆。陈石便由奶奶和母亲抚养成人,对父亲的印象,仅限于昏黄的照片、月底的汇款单,与奶奶、母亲的缄默和呵斥。直到他考上鹅城大学,奶奶才将往事和盘托出,并要他记住:她没有陈秋离这个儿子,除非她死了,否则陈秋离永远不能进此家门。然而,十九年的冷藏,导致陈石对陈秋离已经丧失了仇恨,唯有无尽的漠然与茫然。

陈秋离离异之后,旋即与一位女诗人成婚。不出一年,女诗人因车祸身亡。陈秋离为她写下了一组悼亡诗,哀感顽艳,凄入肝脾,风靡一时,鹅城的文学女青年几乎人人成诵。对此,陈墨以大不敬的口吻嘲讽道:陈秋离以失去一个女人的代价,得到了至少一百个女人,这无疑是他一生最成功的一笔生意。

这“至少一百个女人”当中,包括陈秋离的第三、第四任妻子。

第三任妻子是一位中学语文教师,身材高挑,性情温婉。她与陈秋离的婚姻维系了近五年,育有一子,即陈墨。陈墨出生不久,便陷入了父亲与母亲的冷战。幼年的他对父亲的唯一印象,是陈秋离在摔门而出之前,还得照一下镜子,把长发收拾整齐。

在丈夫的才华与风流之间,语文教师无法达成平衡。那年头,诗人若不浪荡,反而是咄咄怪事。问题在于,陈秋离在外面胡天胡地,却不以为耻,不仅携情人出入鹅城文坛,有时还带到家里,这便打破了妻子容忍的底线,二人只能离婚。陈秋离倒也豪气,除了藏书,房子、存款,当然,还有儿子陈墨,都留给女方。大半年后,语文教师嫁给了一位同事,他们没有再生育,继父对陈墨的疼爱,远胜于其生父。陈墨对继父的敬爱,同样远胜于对生父。他称继父为爸爸,对陈秋离则直呼其名。

1988年,陈秋离搞大了一个女大学生的肚子,此女不愿堕胎,遂从鹅城大学中文系退学,与陈秋离结婚。那年她仅20岁。其父比陈秋离大十岁,原本相识,一直称兄道弟。后来陈秋离赠书给岳父,便题签“岳父兄”。剡教授作诗贺喜,有“不忍尊兄登泰山,堪笑贤弟入东床”之佳句,绝倒一时。

陈秋离素怀经世之心,从不以文人自命。何况在1980年代,文学与政治,本是如胶似漆,缠杂不清。借助《鹅湖》杂志的平台,他成为鹅城文化活动的组织者之一。1989年春夏之交,他与同道筹划了一场主题为诗歌与政治的研讨会,邀请数十位江左文化名流与会。不想开会前一日,妻子出现早产迹象,他被岳父兄叫到医院,守候了三天,孩子并未出生,却错过了盛会。

谁能想到,这将构成他一生最大的转折。那次会议全程都在当局的监控之下,据说在鹅城宾馆的会场,安装了十个窃听器。会议记录,日后都成罪证;炮轰体制的名流,无人逃出法网。

陈秋离的处境十分微妙:他是组织者,自然无可抵赖,故一并被捕;他未参会,会上猛人辈出,炮火飞扬,无形之中,弱化了他的罪责。最后警方开出条件,令他写一纸悔过书,换来了不予起诉的决定。

秋色苍茫,陈秋离走出看守所,看见一个四个月大的女婴正向他微笑。他顿时感觉天空变小了,时间如冰雪,在他心中缓缓融化。岳父兄给女孩取名陈青莲,被他改作陈余——劫后余生,他要重建生活。

1980年代提前终结,三十五岁的陈秋离则提前进入中年。

他从此不再写诗。

作为文人的陈秋离,一生风光尽在1980年代。尽管有一个黯淡甚至不堪的结局,然而那是一代人共同的伤疤,他们的失败是如此壮烈,以至不能称之为悲剧。

换作他人,也许会把那个年代的光荣与梦想存进记忆的银行,够吃半辈子利息。陈秋离则不然,他对1980年代的中国及其个人,一直持批判态度,这在其同代人中,几乎绝无仅有。记得他打过一个比方,称那是一个吃撑了的年头,此前则是一个饿慌了的年头;而且吃饱了只是美丽的假象,吞进肚里的东西,充满兴奋剂、膨化剂之流,不是化作废气,就是残留毒质,从而导致1980年代看似大腹便便,实则空空如也,高潮过后,速归贫乏。后来他给王蒙《坚硬的稀粥》写书评,以陈余的名字发表于《鹅城晚报》,标题便是“理想主义是一种狼奶”。

对1980年代的反思,持续了整整一个冬天,1990年春节,陈秋离终于豁然开朗。他挥手作别虚妄的激情,迅速转换角色,成为鹅城电视台的编剧。当然,没有编制,还得用化名:“陈秋离”三字在彼时的鹅城尚是禁忌,于是一个叫陈余的天才编剧横空出世。他创作的方言小品《东游记》,共计一百集,演了四个月,轰动整十年,陪伴陈石、陈墨那代人度过了1990年代的暑假。再后来,那个叫陈余的大学女生,将《东游记》改编为话剧,在鹅城大学激起了同样的轰动。

陈秋离编写的剧本,以新奇著称,结局每每出人意料,令观众拍案叫绝。然而他作为主角的人生剧本,剧情却十分老套。他的编剧生涯,在如日中天之时,毁在了女人身上。鹅城电视台的一位女主持人,号称当家花旦,与他合作期间,眉来眼去,勾搭成奸。虽然二人都不欲张扬,一直暗中行事,但是天下哪有不破的奸情呢?用陈墨的话讲,偷情若不被抓,偷的意义就失去了一半。

他们的奸情败露,像一幕蹩脚的闹剧。有一晚做完节目,二人在办公室盘桓,女方动静太大,竟引来值夜班的技术人员。那是一个大学毕业不久的书呆子,初涉世事,不解风情,耳闻压抑不住的叫喊,以为有人自杀,遂大呼门卫上楼。慌乱之中,陈秋离磕破了脑门,鲜血长流,紧急送到医院,上身依然赤裸。

尽管电视台领导有心弹压,奈何当事人都是鹅城名流;人民热爱绯闻,何况是深夜捉奸的性丑闻。不出一周,此事传遍鹅城。陈秋离豪气不减当年,将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最终,他被辞退,女主持人留在了电视台,不过转到一档旅游节目。

事发之后,曾在黑道厮混的光头汉子岳父兄把陈秋离堵在医院门口,拳打脚踢,导致他前脚出院,后脚进院。待陈秋离头裹纱布、臂缠绷带回到家中,年轻的妻子怀抱陈余,正坐在五楼的阳台边上,要他立誓,从此不再背叛家庭。与女人吵架,陈秋离可谓老油条,哪里会吃这一套,他脖子一梗,坚决不从,说有本事你就跳,把女儿给我!妻子还没来得及作态,陈余便号啕大哭,陈秋离立马崩溃了,忙说:我发誓我发誓!

2011年,大概是秋末,我和陈墨一道,参加一场文化会议。会上无聊之极,我正埋头刷微博,手机震动。陈墨发来消息,让我注意后排左起第四人,此即那位女主持人,陈秋离的老情人。我回头瞥了一眼,此女已经是半老徐娘,不过眉眼之间,依旧风情万种。我回复陈墨:覆水可收,以报旧仇。陈墨明白我的意思,回道:滚!

大学期间,陈墨曾苦追他们学院的院花,女生虽读经济学,却热爱文艺,气质高冷,油盐不进。陈墨使出种种解数,包括将女生带到陈秋离家中,为其引荐鹅城文坛的传奇人物。他自以为妙计,实则是一招臭棋。年过知命的陈秋离,望之则似四十,长发垂肩,俊逸之中不乏沉郁,对少不经事的女孩极具杀伤力。女生一见陈秋离,便把陈墨冷落一旁。二人从海子谈到里尔克,从陈秋离的情诗谈到中国文学的未来,越谈越投机,不觉长夜将至,陈墨如坐针毡,却不敢开口打断。此事结局如何,陈秋离与女生到底有无故事发生,陈墨一直语焉不详。不过,号称情圣的他求爱失败,却成其爱情史上最不体面之事,日后每每说起此节,齿间犹带无尽恨意。他对陈秋离不敬,这应是原因之一,我猜测。

回到1994年,陈秋离被逐出鹅城电视台,前程茫茫。彷徨之际,有二人伸出援手。一是痛殴他的岳父兄,待怒火熄灭,他们还是意气相投的翁婿和兄弟。岳父兄不忍见陈秋离一蹶不振,遂提议开广告公司,他出钱,陈秋离出力,股份各半。

公司开张,生意何来?岳父兄献计,陈秋离遂厚起脸皮,敲响了早已反目如路人、十余年疏于往来的姐姐家门。前不久,姐夫周子钦被召回鹅城大学,受命改组经济学院,同时被鹅城市政府聘为参事,但凡重大经济决策,都向他咨询,同事纷纷恭维他为鹅城首席经济学家,一时风头无两。对于这个抛妻弃子、声名狼藉的弟弟,陈春成虽不待见,周子钦却不记仇,经他疏通,政府机关马上给陈秋离的广告公司送上两个大单。自此,钱如流水而进,不出五年,盆满钵满,陈秋离成为鹅城文坛第一个千万富翁,开起了宝马车,住进了海景房。

陈秋离的商人生涯,结束于2003年初。公司年夜饭那天,他忽然宣布金盆洗手,撤出全部股份。此言一出,直如平地惊雷,炸翻满席宾客。岳父兄当场问他:是不是老酒喝多了?其时广告公司稳居鹅城魁首,日进斗金,陈秋离萌生退意,无人能知其故。

我就此问过陈秋离,他答:西风起,鲈鱼堪脍。

固然风雅,却是托词。广告公司壮大之后,陈秋离便当起了甩手掌柜,一年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在外面游山玩水。他若像张翰那样思乡,正该回来经营公司,何必退股?

也许,这是一种精神乡愁?

陈墨提供的答案,更易让我接受。2002年晚春,陈秋离正在川西旅游,接到周子钦电话,其母与原配夫人在顾村一同病故,死于食物中毒。待他赶回,葬礼已经接近尾声。鹅湖桥头,烟波浩渺,暮光凄迷,如三十年前一样,他瘫坐地上,悲恸欲绝。诗中的姐姐终于向他走来,二人抱头痛哭。渡尽劫波,终是骨肉,两行清泪泯恩仇。

在顾村的灵堂,陈秋离见到了已经长大成人、正在鹅城大学读大四的陈石。这个一身土气的儿子,就像一块刚从鹅湖捞出的石头,硬生生把他堵在门口,对他说:奶奶临终之际,让我认你,我明白奶奶的意思,她怕我从此孤苦无依,生活艰难。我答应奶奶,只是为了让她瞑目,今后,你还是你,我还是我,没有一分关系。说罢,一拳砸在木门之上,陈秋离忽觉心如刀绞。

这一幕,出自陈墨转述。陈墨说,当时陈秋离的脸色,比他身上的孝袍还白;还说,要不是事前他和陈春成苦苦劝阻,陈石恐怕要对陈秋离动武。

此后陈石再也没有对陈秋离说过一句话。他倔强的冷漠,让陈秋离意识到,他的生命,貌似繁华,实则贫乏;貌似拥有一切,实则充满残缺。也许从那一刻起,他开始反省过往,规划余生。

晚年陈秋离的最大遗憾,正是这两个儿子都不愿承认他这个父亲。陈石对他,始终冷眼相待;他赠送的钱物,无论贵贱,皆被原封退回。陈石毕业那年,一贯清高的他不惜低眉顺眼,找到曾一同写诗却常为他鄙弃的鹅城日报社社长,以二十万的价码,帮陈石进入《鹅城日报》。然而陈石终究叛出,命运由此脱缰,奔向死亡,令他质疑当初的决定,对陈石愈发愧疚。

陈墨对他,亲热背后,却是不恭,他的钱,陈墨拿起来从不手软,只是哪怕从他手里接过银行卡的刹那,陈墨依然一脸嘲讽的微笑,令他想起年轻的自己——差别在于,他嘲讽的是时代,陈墨嘲讽的却是他。

我与陈秋离的交谊,源自陈石与陈墨兄弟。所以我一直以长辈待他,他却坚持喊我“老弟”,并不许我称他“叔叔”或“老师”,理由是我辈性情中人,不必拘于礼数。因而我送他的书,只能一律题签“秋离兄”。陈余说:你们俩,一个老不正经,一个小不正经。

陈秋离第一次招我喝酒,发来信息:

有酒有酒,闲饮东窗。

我回道:

安得促席,说彼平生。

陶渊明的《停云》,是他最喜欢的古诗。他说,这一问一答,足见你我知心。我们迅速成为忘年交,就像我与陈墨一见如故,成为好兄弟一样。他酒后尝言:与老弟相见恨晚,不能招为东床快婿,痛事;能与老弟樽酒论文,指点江山,快事,痛快,痛快!我答:“岳父兄”之说,第一次是雅,第二次就俗了。他大笑。

当我走近陈秋离,才发现这个以风流潇洒著称的形象,内心是何其寂寥与苍凉。他退出商界以后,潜心读书,用时三年,通读二十四史。“自嫌诗少幽燕气,故作冰天跃马行。”这一番沉潜,使其文风剧变,从清丽、华美,转而素朴、幽远。如果说他早年的文章如精美的琉璃,晚年的文章则如厚重的古钟。然而,陈秋离好古,却无暮气。他六十华诞那天,我请一位书法家朋友题写了两句古诗:摧折渐添双鬓雪,扶摇犹盼九霄风。

陈秋离和我在一起,好谈政治。按理说,他是过来人,备受强权摧折,而且通读国史,对时局的洞察,该如老吏断狱,一针即可见血,实则他的判断,基于对人性和未来无可救药的乐观,大都幼稚不堪。譬如他见法学院出身的官员执掌国柄,便高呼“法治的春天”;一位名流被捕,我说此番难逃牢狱之灾,他说一月后必归自由,相争不下,于是打赌……他家里珍藏的泸州老窖,就这样被我喝光了。酒喝高了,我便数落他:你不懂政治。他笑笑,道:你不懂人生。

同类推荐
  • 潮湿的春天

    潮湿的春天

    刘诗诗什么时候从教室里离开的,谁也没在意。大家都在安静地晚修,白亮的节能灯下,36张桌椅,每张小桌上都堆放着厚厚的一摞书本,间或还夹有笔筒、水杯和小茶叶罐等常备物什,留出的空间只够容一颗头颅。抽屉里也溢满了书和文具。教室很大,对于只有36人的小班来说显得略有些阔绰。前后各有一台柜式空调,眼下是三月,空调还没派上用场。左右墙壁上分别对称挂着几幅楷书写就的励志帖——“不问耕耘,但问收获,天道酬勤”“滴水穿石战高考如歌岁月应无悔,乘风破浪展雄才折桂蟾宫当有时”“造物之前,必先造人”“与其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
  • 第二块血迹

    第二块血迹

    一份有关国家的绝密文件不翼而飞,里面的内容一旦外泄,整个欧洲都会战火纷飞……首相亲自造访贝克街,力图挽回损失……紧张的国际局势一触即发……福尔摩斯能把失窃的文件找回来吗?神奇侦探这次可以力挽狂澜吗?
  • 梦里蝴蝶来去飞

    梦里蝴蝶来去飞

    小霸王记的内容到这里就没有了。他记下的内容零零碎碎,一天写下几句话,或者几个月写下一句话,每句话都像刺一样扎在我的心里,每页纸都好似有千斤的重量。阅读变成了一件异常艰难的事情,尴尬而悲伤的感情扩散到我的每个毛孔里,让我寒冷,让我燥热,让我找不到了自己的去向。我合上本子,呆呆地对着它的封面抽起了烟。是小霸王教会了我抽烟,是小霸王让我对香烟欲罢不能,也是小霸王让我伤肺而伤心。抽多了烟就不困,可也迷迷糊糊的,想着的事情仿佛是一场没有结束的梦,梦里的你我她迷茫地四处奔走寻求出路,兜兜转转却没有离原点太远。
  • 我的心在你世界搁了浅

    我的心在你世界搁了浅

    每一个孤单的孩子,都是散落在天涯最美的花。新晋青春作者素之烟,特别书写失孤少女的边缘爱情她是一艘被遗忘的小船,漂泊在艰难的尘世里失孤是一生无法抚平的残酷,被爱是世界上最无望的奢侈,颠沛流离的青春,寻找一个柔软的心尖搁浅,等日出日暮,潮涨潮升……
  • 烟花女子

    烟花女子

    烟花之地,烟花女子,沦入风尘,后面的酸楚自是无人能够体会。而从良之后的日子呢,又有谁能知晓,真的是脱离苦海,苦尽甘来吗?
热门推荐
  • 三国杀之运筹帷幄

    三国杀之运筹帷幄

    这是我第一次写小说,以自己8年三国杀的经历为线索,稍加脑补出来的。一句话,不喜勿喷
  • 年轻人要知道的2000个社会常识

    年轻人要知道的2000个社会常识

    20几岁,是决定整个人生格局的关键时期。对20几岁这一时期把握得好与坏,未来的人生境遇会有天壤之别。20几岁要懂的2000个社会常识,精彩揭示了做人与做事的深刻道理。2000个社会常识,荟萃名人经典,浓缩前人精华,让你的人生与众不同。一本改变你一生的智慧书,二十几岁不懂,三十岁后要悔。
  • 季羡林人生智慧全集

    季羡林人生智慧全集

    从季老丰富的阅历中抽取那些最能体现其锋芒、感情与人生转折的片段,加以淳朴、本色而富有敬意的点评,编织成一本智慧的集锦,希望可以通过本书继承先生的学识,发扬先生的学风,秉承先生的遗志,广大先生的精神。
  • 余生只为有你

    余生只为有你

    传闻龙影帝冷酷无情,从不沾女人,所以她才放心的代替姐姐嫁了。可是谁能告诉她,那个对她死缠烂打的男人是谁。龙影帝经常说的话是,老婆,你吃了没?老婆,你睡了没?老婆,你想我了没?龙影帝结婚后,全国人民都知道以前那个高冷的影帝已经变成二十四孝好老公。【宠文,1对1】
  • 求知与奋进(漫漫求知路)

    求知与奋进(漫漫求知路)

    从我国古代“天人合一”的思想传统到当代世界倡导的“环境保护”和“可持续发展”,无不指明了学会与自然“共处”的重要性。这种学习,像其他学习一样,也包括了知识、技能和态度、价值观念的习和和养成。知识经济的时代,人人需要终身学习。学什么?怎么学?学会求知、学会做事、学会共处、学会做人。从本质上来说,成人一生的发展模式和对待新事物与旧事物的兴趣模式都与三个月的孩子几乎相同。本选题献给想把孩子培养成才的父母们,献给看不懂孩子为什么越来越不按成人的想法生活和学习的父母们,献给不想让孩子变成冤家的父母们,本丛书是帮助父母从本质上认识自己的孩子,了解孩子成长规律,把握系统爱育方法的通俗读物。
  • 大公司跟对人,小公司做对事

    大公司跟对人,小公司做对事

    把事做对是一种技巧,一种能力;做对事是一种选择,一种方向。从前,有个年轻人请教一位德高望重的智者:“我怎样才能成功呢?”智者告诉他:“有三个秘诀:第一个是帮成功者做事;第二个与成功者共事;第三个是请成功者为你做事。”很显然,这三个秘诀里,最现实也最容易实现的还是第一个一一帮成功者做事,即跟对人,这是成功的第一步。在大公司这一点尤为重要。跟对人,就等于搭上了成功的顺风车,可以少走很多弯路,甚至绕开致命的失败。也就是说,只有跟对人.才能做对事;跟错了人,整个世界也就跟着错了。
  • 华尔街精英财富课

    华尔街精英财富课

    华尔街聚集了全球的财富精英,这些精英的创富故事都有着传奇般的特质,人们很难想象那么多钱是怎样在短时间内就赚到手的。如此巨大的财富王国到底是如何建立的呢?本书主要从立志、时务、贪念、借贷、人脉、潜能等九个方面对华尔街财富精英的案例和投资者关注的话题进行了系统分析,以期为读者带来启示。
  • 世间最美是心安

    世间最美是心安

    周国平、张德芬、李尚龙、十点读书林少联袂倾情推荐,高人气专栏作家李月亮提笔书写给万千读者的暖心之作,心乱一切乱,心安一切安,不必急躁,不必慌乱,不沉湎过去,不畏惧将来,生活自会给出想要的答案。
  • 除了西藏,不知道还能去什么地方

    除了西藏,不知道还能去什么地方

    我要走了,前往成都,然后想办法走川藏线,去拉萨;三年前我去过西藏,8月末9月初,走的是青藏线,从西安乘火车到格尔木,再乘汽车去拉萨;还在长江源头沱沱河边住过一夜;那个时候,青藏铁路正在建设中,到处都可以见到修建铁路的机器和工人;在我的思维中,总想在青藏铁路贯通以前去西藏,以原始的方式转原始的八廓街;在我还是少年的时候,就知道西藏,就幻想什么时候亲身体验西藏;产生这种想法的时候,应该是在夕阳西下,彩霞满天的时候,或许在清清的豆苗地和红薯秧中间。
  • 卿本弄人

    卿本弄人

    你千般撩拨,以桃花魅惑,我不过情窦初开,自然无法承载。我以为,你是在看我,却原来,你只是隔了一个人我,在看另一个人。卿本无情,奈何弄人?既非君意,倒不如,就此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