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薛喜君
潘泓泽抬手拔下电源插头,门楣上闪烁了一夜的“旅馆”,就如同两只吃饱喝足的老鼠,闭上眼睛睡起了大觉。
铁路街有五家规模不大的小旅馆,潘泓泽家的休闲旅馆在街尽头的倒数第二家。去年冬天,铁路高中合并到镇一中,旅馆“钟点房”的收入就宛若一只折了翅膀的小鸟,陡然地跌落下来。开春,门前的马路又被豁开了。住在铁路街的小商贩和居民,都翘首企盼门前有条平整的马路,谁知,被挖开路基的马路,竟然停工了。据说是资金不到位,承包方给工人开不出工资,工人们都跑到别的工地干活去了。如此,马路就如一个躺着病床上开膛破肚的病人,龇牙咧嘴地等着医生缝合。
昨夜淅淅沥沥地下了一场小雨,门前豁开的路更加泥泞不堪,出来买早点的人,不得不像蚂蚱似的,跳着脚踩砖头瓦块蹦跶。潘泓泽瞥了一眼,咕哝出的脏话随着一口浓痰吐到了门外。上个月,旅馆的收入刚够费用。潘泓泽数着薄薄的一沓钱,咝咝地抽气,他辞了服务员。这些年,旅馆如一只生蛋的母鸡,女儿潘晓芸学费和生活费全靠它了。潘晓芸开学时,怯声问他这学期的学费咋办啊?潘泓泽说她瞎操心,那几个钱早就预备好了,还说她要是能念到国外,他就供到国外。潘晓芸垂着头,心事重重的说生活费就不用拿了,开学再多做两个家教,就够吃饭了,至于衣裳有一件就够了。一说到这些,潘泓泽就来气。潘晓芸身上的那条牛仔裤还是上大学那年买的,都穿三年了。裤脚处磨得毛茬儿翻飞,膝盖也透亮了。潘泓泽总说让她买两套新衣服,都是大学生了,也该穿得像样点。潘晓芸却说现在流行乞丐服,像她身上的这条裤子,商场也要卖一二百块。
“都怪你那个杂种操的妈。”潘泓泽眼圈红了。
潘晓芸嗔怪地白了潘泓泽一眼,“爸,你又来了。”
潘泓泽的早饭一般都从咂两口酒,磕几粒五香花生开始。今天早上他破例没捏酒壶,昨夜肚子像养了一窝鸽子,咕噜咕噜地叫了一夜。只要胃咕咕作响,还不停地嗳气,就是胃痉挛的前兆。这种时候只能吃软烂的面条或烀土豆。都怪自己贪嘴,晚饭时口淡,空嘴吃一盘翠绿的小白菜和半盘小葱。春天的小白菜小葱如同摇篮里婴儿,谁都忍不住啜上两口。
“活该,连嘴都管不住,更别指望守住裤腰带了。”潘泓泽皱着眉头楞了一下,这是他骂潘晓芸她妈的话。
潘泓泽落寞的走进厨房,去年冬天储存的白菜剩下最后一棵了,他扔掉蔫软泛黄的老帮儿,掰两片水分充盈白菜心切丝,又切一个土豆条,葱花炝锅,下面条之前还打个荷包蛋。菜和饭一锅出了。潘泓泽端着热气腾腾的面条从厨房出来,差点撞上抱孩子走进来的瘦小女人。潘泓泽把面条放到吧台上,他搓着被烫疼的手问,“住店?高间六十,标间五十、四十,开哪个价位?”
愁苦宛若一汪漫上岸边的河水,瞬间就淹没了如同一根干柴棒的瘦小女人的脸。她噤着鼻子摇头。
“那就住标间,一宿四十,交押金吧。”老旧的电脑嗡地一声转动起来。潘泓泽啪啪地拍打主机,“老怪物,不打你身上就不老实。”厚厚的灰尘飞起来,潘泓泽打了两个喷嚏,他揉了揉奇痒的鼻子。
瘦小女人怀里的孩子,突然抽筋似的扭动起身子。她拍着孩子的后背,愁苦还在她脸上蔓延。潘泓泽疑惑地看着她,枯干开叉的一绺头发草草地扎在脑后,如同葫芦上的把。若不是她怀里抱着孩子,就会被黑蓝色双肩包坠得仰躺过去。手里还勾着一个网兜,装着两个塑料小盆和一联娃哈哈果奶。怀里的孩子脸色青白,张着嘴喘气。口水滴滴答答淌到脖子下的围兜上。白底蓝花的围兜,被不断流下的口水洇湿了一大片。
那一刻,潘泓泽惊诧地睁大了眼睛。他缓口气,说有一间没窗户的房,只收三十块钱。瘦小女人的愁容并没有消减,她依旧死死地盯着潘泓泽。潘泓泽被她看得发毛,他说没有窗户好,春天风大,外面的路又开了膛,省得往屋里刮灰。瘦小女人还是没说话,潘泓泽不想再看女人愁苦的脸,他拿起筷子要吃面,小孩突然咩咩地哭起来。瘦小女人耸动一下肩上的背包,提起手里勾着的网兜,费力地掰下一瓶娃哈哈果奶。她用一只手插上吸管,塞到小孩的嘴里。小孩吮吸了半天,竟没有裹出来。小孩挺着身子往后仰,孱弱的咩咩声宛若一只羊羔。瘦小女人也忙活得满脸通红,她看一眼潘泓泽,抱着孩子坐到靠墙的皮革沙发上。她麻利地把一支胳膊从背包里抽出来,仍然竖着抱孩子。她把吸管含在自己嘴里,吮吸出果奶,嘴对嘴喂给小孩。喂了半瓶果奶,羊羔似的小孩不再闹腾了。
“行了,不管你住几宿,都打八折。”潘泓泽一脸无奈。
瘦小女人好似要哭出来,她窝在孩子的胸口前蹭了一下脸,才站起来。她看着沙发上的背包,似乎已经没有力气单手把背包提起来。
“我来,生意不好,没有服务员。”潘泓泽拎起背包。
一股汗臭和霉味直扑鼻腔,潘泓泽下意识地噤了噤鼻子。这间房原本是库房,因为“钟点房”火爆,才把它收拾出来,胡乱地支了一张床。没有窗户通风,又见不到阳光,屋子里才有发霉的味道。只有常年得不到女人身子的民工,图便宜才开这样的房。民工们不会在女人身上花大把时间和金钱,他们只求快活一下。潘泓泽开了灯,把女人的背包放在床角处。“放心住,别看这房有味,前不久刚喷过来苏水消毒。”
瘦小女人似乎并不在意气味,她轻轻地拍打着小孩的后背,小孩的口水又把她的肩头濡湿了一大片。
“孩子多大了?”潘泓泽站在女人的身后。
女人被潘泓泽的问话吓一跳,她扭过头,愣怔了一下。潘泓泽“啧”地咂了一下嘴,看来这是哑巴妈抱着个病孩子,潘晓芸生下来就壮得像个牛犊子,想不到这个出齐了满口牙的小孩,连哭声都孱弱无力。看来不是什么土地都能长出好苗,还是粗胳膊粗腿大屁股的女人,生出的孩子健壮。自己的种子也没白撒,那个嘴馋又守不住裤腰带的女人,给他生了一个健康聪明的潘晓芸。一想到肥沃的土地是很多男人的向往,潘泓泽“咝”地一声,倒抽了一口凉气,“杂种操的!”潘泓泽骂潘晓芸她妈时,从不留情面。
潘泓泽出来时,故意给房门留个缝儿,空气流通,也好让娘俩喘口匀乎气。
起风了,除夕时贴在门楣上的挂钱,早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投射在地上的影子就宛若支离破碎的骨架。潘泓泽嬉笑了一声,他望向窗外。马路两旁人家的生活垃圾,都倾覆到挖开的路基里。一刮风,塑料袋和废纸片漫天飞舞,仿佛被附了什么魔咒。呕烂的葱皮菜叶的腐败味也呛鼻子,别说外来的客人不愿意住到铁路街,就连镇上的人也是绕着走。这些日子,铁路街两旁的小商铺骂声连天,蓄谋着要去镇政府告状。他们再也不相信写信了,只有不吃不喝坐在镇政府门前示威,那些吃香喝辣的官才能重视老百姓的疾苦。
“唉——”潘泓泽叹着气。过些天雨季到了,淤泥和雨水还不把挑开的马路回填啊。到时候,即便是资金到位了,又得再花一笔费用重新清理。小孩的唧唧声传出来,女人“哦啊”地哄着孩子。潘泓泽瞥一眼走廊尽头的房间,“不是哑巴。”
十年前,潘泓泽租下这间二层门市房,执意开旅馆。潘泓泽的父母不同意他在铁路街开旅馆,说铁路街破烂不堪,污水横流得像一个屠宰场。在那开旅馆,等赔本。潘泓泽苦笑,他手里的钱只能租地段不佳的门市房。再说,铁路街毕竟挨着火车站,有充足的客流。至于马路,他相信早晚得修。十年前,铁路街的马路就坑坑洼洼,灰尘直往人鼻子眼儿里钻。一过车,唏哩咣当的响声令人心惊肉跳,马路两边的居民怨声载道。有一位铁路小学退休的老教师,给镇政府写信,陈述了常年吃灰尘,还深受噪音折磨的困扰。路两侧的居民纷纷声援老教师,开小卖店的项老三说,住在这里就是活受罪,前年冬天一脚踩进雪窝子里,崴了脚脖子,在床上足足躺了三个月;开五金杂货店的老郭说,去年冬天的夜晚,他正在老婆身上撒欢,被一辆倾翻在门前的大货车吓得阳痿不举,光药钱就花了几千块。那以后,再也不能尽兴了。每次都心有旁骛,生怕再有一辆货车蹿进来,要了他和老婆的命。联名寄出的信,如扔进狗嘴里的肉包子。有知情人说,镇政府之所以迟迟不修这条路,就是因为这里离火车站近,铁路应该出一半资金。镇政府和铁路因为资金问题,扯了十几年的皮,始终谈不拢,路两旁的居民就只能继续生活在尘土和噪音中了。
旅馆刚开张的头一年,除了费用也能应付他和潘晓芸的生活。第二年,“钟点房”异常火爆起来,潘泓泽的脸上才有了笑容。看到高中生模样的孩子来开房,潘泓泽就会想起渐渐出落成大姑娘的潘晓芸,他没好气地斥责,不好好上课,上这儿来干啥?男孩翻着白眼不屑地说,玩呗,你提供“钟点房”不就是给人玩的吗?潘泓泽说你裤裆里的鸡巴长成了么,就玩?男孩嘻嘻地笑,说要干给他看看。男孩拿起房钥匙,大摇大摆地揽着女孩的肩膀走进房间,潘泓泽像被噎着了似的抻着脖子,那一刻,他眼睛好似失火了,颧骨上的红血丝更红了。再有高中生来开房,潘泓泽头不抬眼不睁地说,客满了。月底一算账,潘泓泽吓了一大跳,足足比上个月少了两千多块。潘泓泽咂着嘴责怪自己,那以后,他有所收敛。可是,看到成年人来开钟点房,潘泓泽的心又宛若被淹渍了。他想,潘晓芸她妈跟那个牌友,肯定觉得眉来眼去的不过瘾,就干柴烈火地跑到旅馆开房去了。一想到,老婆和别的男人在床上淫声浪语地滚来滚去,一股酸水呕了上来。
生意萧条,潘泓泽整天无所事事地捏着酒盅,就着五香花生看各地新闻。潘泓泽饭量轻,一顿饭一碗粥一个馒头就撑了。喝酒也不挑菜,一碗五香花生、一碟炸黄豆、一个咸鸭蛋,一个酱鸡爪子,一根黄瓜,两个西红柿都能下酒。多数的时候,吧台上一般都是一碗一碟,碗里装着五香花生,碟里一只酱鸡爪子。潘泓泽脸上的红血丝,如同高原上人脸上的晒斑。潘晓芸她妈没跑时,说他的脸像猴腚,挂在电线杆上就能当红灯使。潘泓泽嘻嘻地笑,说都怪自己没长一口好牙,吃下去的东西消化不尽,脸色才潮红。
潘晓芸她妈一撇嘴,“不说你那牙还好,一说你那牙就来气。你那也叫牙,简直就是耗子屎。长一口耗子屎还啃鸡爪子,喘气都是耗子的尿骚和鸡屎味。”潘晓芸她妈在镇上土生土长,镇上的人都管老鼠叫耗子。
潘泓泽酒精过敏,年轻时滴酒不沾。潘晓芸被镇一中录取,为了接送在重点中学念书的女儿,潘泓泽主动要求到制粉车间倒班,那时候乳品厂兴旺得令镇上的人羡慕。潘泓泽觉轻,上夜班不困,下夜班也睡不着。他就试着喝酒,开始是一小口一小口的抿,身上起了一茬又一茬的疹子。潘泓泽还继续抿,一来二去,身上疹子不见了,脸却生出红血丝。干喝没意思,一上夜班,潘泓泽到头道街的张二八珍熟食店买二两鸡胗,一个鸡爪子或一小袋五香花生。人家不卖,说买这么少没法称。潘泓泽软着脸说自己就爱吃他家酱的这个味,要是不爱吃干脆就买乡巴佬得了。把张二说得心花怒放,那以后只要看潘泓泽进来,就上赶着给他装二两鸡胗一个鸡爪子和一小袋五香花生。潘泓泽爱琢磨,他拿着张二家的酱鸡爪子左看右看,下班到菜市场买来新鲜食材,自己试着做。做了几次后,老婆和潘晓芸都说他酱得鸡脖子、鸡爪子、鸡胗、鸡肝、猪蹄、干豆腐卷比张二家的可口,张二家的花椒大料味太浓,而潘泓泽酱出来的肉和花生能吃出食物本身的甜香气。潘泓泽美滋滋的笑,他越做越熟练,越做越有滋味,隔三差五就酱一锅,放在冰箱里,馋了就捡出来一盘。老婆爱吃酱猪蹄,一口气能啃一个。潘泓泽揶揄她,说哪天若是她走丢了,只要在门口放上两个热气腾腾的酱猪蹄,她闻着香味就能找回来。
“哦啊”哄孩子的声,又传了出来,潘泓泽瞭了一眼走廊的尽头,叹口气。面条早已凝成了坨,他用筷子挑了挑,幸亏放了白菜丝。潘泓泽刚挑起一筷子,一道阴影挡在门口。
“住店?”潘泓泽撂下筷子。
女人不自在地扭动了两下腰,点头又摇了摇头。潘泓泽皱着眉头,觑着眼睛盯着她。女人四十多岁,长胳膊长腿,一头染黄的头发宛若晒焦的苞米绒,乱糟糟的盘了一个发髻,一个绿色香蕉形塑料卡子恰到好处地别在头发上,使得女人看上去更加高挑,只是她的皮肤粗糙得像猪皮,高颧骨如同扣着个鸭梨。高挑女人逆光站在吧台前,脸一下子陷到背影里。看女人的穿着打扮,不可能是来会男人的。会男人的女人,眼神儿里都汪着水,女人的风情和曼妙除了腰肢就是眼神儿,女人的眼神如同叛徒,供出了女人的一切。
“大哥,招服务员吗?”女人干涩的声音,令人懊恼。
“一天也不落几只鸟,还能再雇一个喂鸟的闲人?去别的家看看,别在这儿瞎耽误工夫。”潘泓泽不再搭理她,像这样出来找活干的大龄女人,如同雪地里觅食的麻雀,多的时候一波一波的。高挑女人宛若鸭梨的颧骨上,涌上一层沙粒似的潮红。看来,这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女人,潘泓泽不再搭理她。潘泓泽自认为了解女人,与项老三和老郭喝酒时,他忘乎所以地吹牛。他说这几年钱没挣多少,最大的收获就是见识了女人。离老远,就能闻到女人身上的味道,从味道就知道这是什么样的女人。闻到骚气,这个女人需要男人了;若是闻到腥味,这个女人不是气不顺就是来例假了。这样的女人多半是个火球,只要一沾上火星子就能窜出火苗。招惹这样的女人就相当于自焚;还有一种女人什么味道也没有,鼻子再奸的狗也闻不出来。这样的女人不进盐酱,再高手的男人对她都束手无策……老郭戏谑地嘲笑潘泓泽,说他对女人这么有研究,还把潘晓芸她妈研究跑了。谁不知道女人发脾气,有腥味是来例假了——潘泓泽“嘁”了一声,说那个杂种操的,身上骚得都能熏死人,长得短胳膊短腿还想攀高枝,早晚有一天掉下来摔个半死。到时候再想回来找老子,就算她哭出鼻涕泡,老子也不要她。潘泓泽咬牙切齿地捏碎了紫花玻璃酒杯,烧酒和鲜血一起流下来。
前几年,一提潘晓芸她妈,潘泓泽就胃疼,还冒虚汗。
大概面条不废牙,潘泓泽几大口就把面条装进肚子里。他端起水杯喝了口水,含在喉咙处咕噜几下才咽下去。潘泓泽又拿起一个小药瓶,往手心倒了四粒白色药片。治疗痉挛的药令人口干舌燥,自从潘晓芸她妈走后,他就没断过这药。他一直以为胃口不好,都是因为没长一口好牙。有一天,他看一档养生节目,节目里的专家说,胃口不好还与情绪有关。潘泓泽想了想,自己就是因为潘晓芸她妈跑了,抬不起头,整天躺在床上生闷气才开始胃痉挛,才开始咯咯打嗝的。
“杂种操的,扔下孩子不管,自己跑外头逍遥乐呵去了,还让我落一身病。”那以后,“杂种操的”就成了潘晓芸她妈的代名词。
潘泓泽从单位下来的第三年,老婆有一天突然不知去向。潘泓泽找了一个多月,灰头土脸地拎回五斤生猪蹄。潘泓泽还打开房门,他希望“杂种操的”闻到肉香能回来。一锅油亮软烂的酱猪蹄,干巴得如被水浸泡过的硬纸壳,也没见“杂种操的”影子。两年以后,潘晓芸她妈仿佛从地底下蹿出来似的,站到他面前提出离婚。潘泓泽二话没说,拿上结婚证去换回了离婚证。潘晓芸她妈泪水涟涟跟在他身后,哀求要看看潘晓芸。潘泓泽晃了晃手里又白又胖的猪蹄,说,潘晓芸没功夫,她在家等着吃酱猪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