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病了。”
谢青云对乔江说。
乔江正对着镜子刮胡子,没有作声。
谢青云又说一遍,乔江还是没有回答,他已经将胡子刮干净,可以回答谢青云话了,可是他仍然不说话。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谢青云和乔江说话,或者反过来乔江有什么话要向谢青云说,不说三遍,谁也不会听进去,谁也不在意对方在说什么。
“和你说话真累,”谢青云抬高了嗓门:“乔江,妈妈病了,我们今天一起回去看看她。”
乔江终于开口了,冷玲地道:“别这么大嗓门,有损你的形象,我听到了,第一遍就听到了。”
谢青云说:“听到了你怎么不说话?”
乔江说:“听到第一遍的时候,我在动刀子,不便说话,听到第二遍时,我在动脑子,也不便说话……”
谢青云叹口气,道:“怎么的,斗嘴好玩是不是?妈妈病了,不是什么开心的事吧?今天我回去看妈妈,你也好几次没回去了,今天能不能……”
“今天不行,我有任务。”乔江毫无商量的余地。
谢青云有点伤心,停了停说:“并不是我要叫你去做什么,妈妈病了,她一直念叨你的,你真的一点同情心也没有?”
乔江眼睛里闪过一丝东西,但很快就过去了,道:“我改日自己会去看老人家的,老人家对我好,我心里明白。”
“为什么不能一起去?”谢青云已经知道乔江不可能和她一同回乡下去,但还在作着最后的努力。
“今天有任务。”乔江仍然不动声色。
“什么重大的事不能放一放?”
“更多的时候是我这么问你的,什么重大的事不能放一放,你从来没有放弃过。”乔江说。
谢青云再不说什么,一个人回多下看母亲去。
因为下午还有个会议,小郭将车开得很快,一路上谢青云看着公路两边的田野急速后退着,心里涌起万般感叹,二十年了,她离开自己的家乡已经二十年了,虽然中间也回来过几次,但每次都是匆匆而过,她总是很忙很忙,在戏校的时候,忙于练功忙于学习,到了剧团,又忙于演出,办了形象公司以后,更忙了。开始几年,母亲还常常出来看看女儿,后来母亲渐渐地老了,走不动了,身体也越来越差,谢青云多少次想放弃一切的忙,回家去陪母亲住几天,可是她没有一次能够实现自己的愿望。过了一年,又过了一年,大哥让人捎信来,说母亲病了,希望她和乔江一起回去看看,可是乔江……他宁可自己独自去看母亲,乔江说出这话的时候谢青云是很生气的,其实在她的深处,她似乎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乔江不会和她一起回去,乔江总是有事情,乔江空的时候,她就有事情,他们总是走不到一起。
谢青云叹息了一声,怎么了,我和乔江,我们怎么了?
不想也罢,在家乡的土地上,不想那些吧。
家乡,我又见到你了。
一片水,连着一片庄稼,又一片水,又连着一片庄稼,这就是谢青云的家乡,水乡的一个小村落。多少年过去了,屋后的一片小竹林还在吗?门前的河水还那么清洌吗?当年谢青云就是在这条小河里坐着一只小船出门去远方的,如今的公路已经修到了家门前……
二十多年过去了,家乡的一切我还都记得,我记得我的小伙伴,我记得我们一起玩闹的情形……我们沿着大运河一起往小镇上去,我们到镇上的布店看看花布,我们从来不买,因为没有钱。那个时候,我们没有钱,却谁也不曾为没有钱而不高兴,我们永远开开心心。我们走在乡间的小路上,一边是永不停息的运河水,一边是桑地,我们在早晨出门,桑树叶上的露水还没有干,如果是有桑枣的季节,我们钻地桑地摘桑枣吃,紫紫的桑枣,也有的时候,桑枣还不很成熟,红红的,也忍不住就吃了,弄得满嘴大红大紫,身上湿漉漉的。我们继续往前走,开始讲鬼故事,越讲越怕,越怕越要听,我们尖声叫着,我们快活无比,其实我们一点也不怕,没有什么可以让我们害怕的,我们无忧无虑,我们自由自在,多好。
终于到家了,听到汽车声,村里人都过来了,他们亲热地叫唤着谢青云的小名,谢青云的眼眶一下子湿润了,大哥大嫂他们也出来了,接着,谢青云看到白发苍苍的母亲也走了出来,谢青云扑了上去叫了一声。
母亲搂住女儿,泪眼昏花,喃喃地道:“终于看到你了,终于看到你了,我以为我看不到你了。”
谢青云扶住母亲,说:“妈,你怎么了?”
母亲说:“前几天,我梦见你爸爸向我招手,要我随他去了,我想我是差不多了,我怕哪一天突然就闭了眼,去了,就再见不到你了,便叫哥给你捎信去,我想你,我想看看你……”母亲仔细地看着女儿,叹了口气,又道:“你瘦了,口子过得好吗?”
谢青云点点头。
母亲疑虑地盯着她:“乔江呢,怎么又没来?”
谢青云说:“有任务。”尽量想说得自然些,可是母亲仍然听出了女儿的心思,过了一会,慢慢地说:“青云,一切都是假,自己的家才是真呀……”
谢青云含泪点头,一阵心酸。
母亲继续怀疑地看着谢青云:“你和乔江,没什么事情吧?”
谢青云道:“妈,你放心,我们都好好的,只是大家比较忙,别的没有什么,我和乔江,都是这样的人,你也知道的,怎么会有什么事情。”
母亲慢慢地道:“真这样,我也就放心了,说真的,你们几个,虽然你做的事情大些,可是我最不放心的还是你呀。”
吃饭的时候,小郭突然听到外面汽车的声音,以为小孩子在弄车了,吓了一跳,连忙出去看,一会进来了,后边跟着两个人,谢青云一看,立即站了起来,田茅。
田茅居然追到乡下来。
“你,你怎么来了?”
谢青云注意到母亲在观察田茅,连忙介绍说:“妈,这就是戏校的田校长,您大概不认得了。”
母亲笑了一下,说:“怪不得看着面熟,是田校长,你还是老样子。”
田茅笑道:“我还是老样子吗?我应该还是老样子,我一生下来,人家就说怎么生了个丑老头下来,到现在还这样子。”
屋子里的人都笑起来,只有谢青云的母亲没有笑,仍然注意着田茅。
谢青云说:“一起吃饭吧。”
田茅摇摇手:“路上吃过了。”
谢青云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田茅说:“当然是向人打听的。”
谢青云想不出除了乔江还有谁知道她今天回乡下来了,她对公司谁也没有说起,早晨上了班临时叫小郭就上路的,但是,她看着田茅似笑非笑的样子,你为什么要去问乔江,她想,同时,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奇怪,田茅为什么不能去问乔江。
田茅眯着眼睛说:“怎么,我不能向人打听你的去向?”
谢青云心虚地看了一眼母亲和大哥他们,田茅,这是在我的家里,你最好不要随便乱说。
田茅带来的那个人,和田茅年纪差不多,西装革履,见田茅老是不向谢青云介绍他,终于耐不住了,上前一步,向谢青去伸出手去,道:“吴诚一。”一边递上名片。
田茅说:“急了,有什么可急的,以后有的是时间让你们接触。”
吴诚一说:“你带我来,到底是你要找谢总还是我有急事找谢总?”
田茅一笑,说:“你说呢?休想得挺美的,你以为我就是专门为你来找谢总的呀?说不定我想看看谢总,平时没有机会,谢谢你给我提供机会呢。”
谢青云脸色有些往下挂,母亲一直注意着田茅,这使她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好像是心虚。
我心虚什么?
莫名其妙。
田茅终于长叹一声,道:“看得也差不多了,正式介绍吧,这吴诚一是我中学的同学,后来移居香港,现在回广州办公司,有合作项目急于和形象公司谈,这么急的原因,一个是想急于发财,还有,就是明天要赶回广州,所以就带着他追来了。怎么样,够简明扼要吧?做个形象公司的公关先生还可以吧?”
吴诚一笑道:“形象公司要你这样的公关人才,不是把自己的形象污染了么。”
田茅道:“才不呢,现在走红丑星,再说婚……”他看了一眼谢青云,没有把话全说出来。
小郭在一边提醒谢青云:“谢总,下午四点还有个会,该上路了。”
谢青云看看田茅,问:“你们怎么来的?”
吴诚一说:“打的。”
田茅道:“我让你把出租放走还是对的吧,跟着谢总不愁。”
他们一行出来,田茅和吴诚一先上了车,母亲把谢青云的手拉着一直不肯放,谢青云说:“妈,我走了,过几天我再回来,一定多住几天,陪陪您。”
母亲摇了摇头,慢慢地道:“也许没有机会了。”
谢青云说:“妈,您别胡思乱想,我看您气色什么都不错,还有的是日子过呢。”
母亲勉强一笑,说:“但愿是吧,青云,你要走了,我再跟你说一遍,家是最要紧的,你别看你大哥他们,虽然不如你出息,可是他们日子过得平平安安,我不希望你怎么样,我只想你能平平安安的,真的,我最是放心不下你了。”
谢青云道:“妈,我会平平安安的。”
母亲朝汽车里看看,道:“那个田校长,还是戏校的校长吗?”
谢青云点点头。
母亲长叹一声,没有再说什么。母亲的这一声长叹深深地印入谢青云心灵深处,很久很久一直没有消除。
车子开动了,谢青云看到母亲和大哥他们在向她挥手,一时间眼泪又涌了上来,车子开出好一段,家乡的小村落已经看不见了,她听见田茅在后座上说:“儿女情长呀。”
谢青云没有接他的话茬,吴诚一却说:“那你就是英雄气短了。”
田茅说:“不敢,不敢。”
吴诚一说:“刚才你说话说了一半,看着谢总的脸色就不说了,怎么,这不是英雄气短是什么?”
田茅道:“我可不是看着谢总的脸色,我是看着谢总母亲的脸色,老太太挺厉害的,谢总不如老太太厉害。”
谢青云气恼地说:“你说什么人不可以,说我母亲做什么?”
田茅闭了嘴。
吴诚一却穷追不放,道:“既然你不是看谢总的脸色,那你现在可以把话说完了吧,婚什么?”
田茅说:“女人闹婚外恋基本上是不讲外表的。”
小郭差一点笑出声来。
吴诚一道:“这意思就是说,女人要闹婚外恋,会喜欢你这样的人?”
田茅道:“何必把话说那么实在,含蓄一点更好。”
谢青云闭着眼睛不理他们的话,过了一会,突然一回头问田茅:“你为什么去问乔江?”
田茅拍着胸道:“你别吓我,我胆小,你是不是说我不能去问乔江?”
田茅问得是,他为什么不能去问乔江,毫无道理。
田茅道:“我还觉得奇怪呢,回娘家该小夫妻一起走呀,怎么乔江不去?”
谢青云说:“他有任务。”
田茅想了想,说:“也许吧,特殊任务。”
谢青云回头又问:“你什么意思。”
田茅说:“打扑克算不算特殊任务?”
谢青云无语。
吴诚一又急了,道:“田茅,你嘴皮子玩差不多了吧,这路马上要到头了,还不让点时间给我,就算你想见谢总才上带了我来的,但是我的事情到底比你的事情要重大些吧。”
田茅得意地说:“不一样,一个是精神的,一个是物质的,一个是无价的,一个是有价的,一个是……”
“吴总……”谢青云终于打断了田茅的话,这个时候,她对田茅的贫嘴实在有些忍受不了了:“吴总,你们希望和形象公司有哪方面的合作?”
不等吴诚一说话,田茅又插嘴了,道:“你是问他来做什么的吧,告诉你,他来买家乡的女孩子。”
买女孩子?
田茅你又开什么玩笑?
谢青云再次回头,狐疑地看了田茅和吴诚一一下,两个人都在笑着,内涵却大不一样,只不过谢青云一时分辨不出两种内涵是什么。
吴诚一看谢青云注意他们,连忙说:“买女孩子,当然,也可以这么说,虽然话难听了一些,事情却是正大光明的好事情,谢总,我在外面转了好多年,看来看去,还是自己家乡的女孩子有气质,走得出去,所以想回来物色几个,我广州的公司才开办不久,急需公关小姐方面的人才,这次一回来,就听说了形象公司的情况,苦于一直联系不上,好不容易打听到田茅和你们有点关系,才找到田茅……”
田茅道:“听清楚没有,这个人不是我给你送上门来的,是他找上你的,关系要弄清楚。”
吴诚一道:“谢总,别听田茅胡扯,他是存心不让我们谈成,用心很明显,我们谈我们的,只要形象公司提供的人合我们的要求,在培训费用上我们一定优厚考虑。再说,我们同形象公司的合作,可以帮助谢总把名声向外扩大,据我们了解,到目前为止,形象公司的业务范围还不是很理想……”
谢青云心里一动,确实如吴诚一所说,公司的名声,暂时还只在少数地区,她早就有向外扩大的打算,只是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合作伙伴,吴诚一来得这么巧,难道真是一个巧合?谢青云心里又是一动,她没有回头,但感觉到田茅正在背后注意着她。
田茅,也许是你给我的帮助?
你却总是采用特别的手法。
我并没有帮助你,你别把我想得那么好,田茅穿透谢青云的五脏六腑,说:“吴诚一,你可不能做过河拆桥的事情呀。”
吴诚一笑道:“我是那样的人吗?”
田茅说:“恐怕还嫌轻了呢,你不是过河拆桥的人就一定是落井下石的人。”
吴诚一说:“那么,你就是引狼入室的人啰。”
你们在斗什么,斗嘴皮子,还是斗心智,谢青云不明白这两个人怎么回事,也许,男人的一些事情,女人永远也不能明白?
小郭突然说:“到了。”大家才发现车子已经停在形象公司门前了。这时候,谢青云心里已经有了两个至少有八九分把握的候选人了。
徐丽丽。
陈燕。
他们一起往公司里去,向培训部周主任打听了一下,知道徐丽丽正在公司的广告摄影棚拍广告,一行人便急急地赶往摄影棚去。
一进那地方,灯光打得特别亮,徐丽丽站在摄影机前,真是仪态万方。谢青云无意中瞥见吴诚一眼睛里闪烁着某种东西,谢青云心里好像也闪过一个念头,但是她没有往深里去想,她自己也被徐丽丽的美吸引了。
“美丽的前程,”田茅突然说,谢青云不由回头看他,她看到他一脸的笑,仍然是那种不正常的笑,既不是嘲笑,也不是冷笑,也不是真心的笑,田茅笑着说:“铺满鲜花的路。”
谢青云最后又听到他说:“但愿不是歧路。”
你又来了。
你是来预测未来,还是来泼冷水?
面对别人的成绩你心里难道永远不能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