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杆子[1]来了!杆子来了!”
一声惊叫打破沉寂,牛蹄庄炸开了锅,妇女、孩子、老人匆匆找地方躲藏,青壮年匆匆向唐太极家奔去。
透过村口密集的树林望去,远方尘土飞扬,牛蹄庄又将遭受一场劫难,众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唐太极是红枪会会首,又是红枪会的武术教师,早上天不亮带领红枪会会员到村北河滩里习武,看看练得差不多了,让大徒弟邱林青照看着,拎着明晃晃的太极刀回去做饭。进了屋,舀盆水擦擦脸,掸掸身上的尘土,正准备进厨房,听见急促的呼喊声,抓过太极大枪,冲出门外。门外已经站满青壮年,有的把红缨枪竖在面前,有的手握大刀,有的扛着毒锥[2],等待唐太极的命令。
唐太极环视威武的红枪会会员,心里犯嘀咕:敢在天亮以后来牛蹄庄抢劫,不是小股杆子,肯定是大股杆子,千万不敢掉以轻心。牛蹄庄红枪会组织起来两年了,名声越传越远,小股杆子不敢来,只有大股杆子偶尔来几次,也没捞到便宜。近几年,杆子比以前多了,手里的枪也多了,红枪会还用刀枪棍棒之类的兵器,很难靠近杆子,要打赢这一仗,他心里没把握。转念又想,水来土掩兵来将挡,害怕没用,只能硬着头皮迎上去。红枪会会员腰系红绸子,手执红缨枪,一杆火红的旗帜立在队伍前头,呼啦啦迎风招展。唐太极见红枪会法师钟铁匠沉稳地站在旁边,增添了信心,高声说:“红枪会会员听令,常言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父老乡亲们都看着咱们,咱们绝不能让杆子进庄。”
“中!”群情鼎沸,呼声震天。
法师钟铁匠从唐太极身后走上前,干脆利落地说:“赶紧埋伏,下套子,拉绊马索,把他们摞翻,咱们手中的家伙才能使上劲,沉住气,不慌张,按事先演练的阵势埋伏,去吧。”
刚刚埋伏好,杆子已到了近前。狡猾的杆子没有急于进村,在村头十字路口勒马停下来,一位喽啰走上前叫阵:“朋友,不要藏了,今天我们不砸窑[3],要追一个人,不关你们的事,出来说句话,要是见那个人钻了围子[4]言语一声;要是没钻围子,说一声往哪儿去了,我们去追,绝不打扰。”等了一会,不见回答,喽啰又发话说:“朋友,今天我们大架子[5]脾气好,要是不识抬举就撕围子[6]了,赶快出来说话。”喊话夹杂着黑话,百姓与杆子常年打交道,能听懂一些黑话。
一位矮个杆子见没人答话,鼓动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头目说:“大架子,别跟他们说恁多废话,攻进去算了。”矮个子说完,对着前面空地高声叫喊:“喂,你们识相点,我们大架子管直[7],再不答话就撕围子了!”
“卦响[8]!”骑大马的杆子头目严厉训斥说,矮个子不敢吭声,站到旁边去了。“朋友,我赛秦琼吐口唾沫砸个坑,说话算数,只要朋友出来说句话,绝不动牛蹄庄一草一木。”叫作赛秦琼的大架子耐着性子,等待对方回答。赛秦琼头戴一顶黑礼帽,腰里别着两把洋枪,身穿灰色长袍,侧耳细听一阵,隐约有脚步声,便知对方有松动,示意堂将[9]把枪放下。
唐太极从容地站起身,迈开猫步走过来。大徒弟邱林青和二徒弟禹殿文不让师父过去,唐太极没理会,径直向前走去。杆子见他沉着冷静,步态沉稳,知道有来头,不自觉地握紧枪。红枪会会员更替唐会首捏把汗,杆子没诚信可言,翻脸不认人,万一遭到袭击要吃大亏,他们握紧手中的红缨枪,准备随时冲上去救唐会首。唐太极面无惧色,款步走到枣红马前,抱起双拳打个照面,“哦,是大名鼎鼎的赛秦琼,不知来敝庄有何贵干?”
“不敢当,承蒙江湖弟兄们给脸面,权且混口饭吃。”
“自谦了,不知赛秦琼来敝庄有啥事?要是路过哩,请下马喝碗茶,歇歇脚;要是撕围子,先过我这一关!”
赛秦琼听这话很不高兴,要是平时非得较量一番,今天有要事,不想和这个老家伙计较。不过,这老家伙说话从容、不慌不忙,绝非一般人物,“朋友,看神色你不是等闲之辈,请问你高姓大名?”
“不敢当,在下姓唐,名童。”
“噢?唐太极可是你?”
“不敢当,不过是江湖弟兄们抬举罢了。”
赛秦琼慌忙下马,双手抱拳在左肩之上作揖。杆子作揖和常人不一样,双手抱拳要高过左肩。“想不到在这里遇到大名鼎鼎的唐太极,幸会,幸会。”
“过奖了,有话请直说。”
“不愧是老英雄,果然爽快。闲话少叙,今日有急事,不便进庄打扰,改日一定登门拜访。”
“请便。”
“在下有一事相求,不知唐老英雄能否指点一二?”
“尽管说,只要赛秦琼不打牛蹄庄,取在下的人头也心甘情愿。”
“唐老英雄说哪里话?有你在,铜峰人马不敢进牛蹄庄。”
“我代表牛蹄庄老少爷们感谢你了。”唐太极又施一礼。
邱林青和禹殿文见气氛缓和了,长长吁出一口气,从墙角后面出来,往师父跟前走。远近一百多股杆子数铜峰势力最大,有一万多人,不过,铜峰杆子从来没有来过牛蹄庄。先前,杆子经常来骚扰,最多的时候,一夜来过三四拨,百姓深受其害,苦不堪言。太阳一落山,庄子里没有人走动,家家户户关门闭户,有粮食不敢放在屋里,挖个地窖藏起来,或者存到附近山洞里,猪羊鸡鸭不敢养。前年,唐太极在钟铁匠的鼓动下组织了红枪会,夜晚轮流放哨,一有风吹草动及时通报,红枪会会员合力抵抗,杆子捞不到便宜,来的次数少了,百姓的日子安稳多了。
赛秦琼说:“有唐太极这样忠肝义胆的英雄,是牛蹄庄的幸事。”
“大架子过奖了,在下只是为父老乡亲尽微薄之力,如果能保护牛蹄庄百姓,实是大架子给脸面。”
“闲话少说,有一事请教,你们见到一个人了吗?”
“谁?”
“搓单[10],不知道名姓,刚刚从李家楼黄草窑子[11]里挑[12]出来,骑三白驴,我们一路追过来,有人看见说往牛蹄庄方向来了。唐老英雄要是见了说一声,看看那家伙是进庄了,还是从大路上过去了。”李家楼距牛蹄庄六七十里,是铜峰的势力范围,有人敢明目张胆地跑到铜峰地盘上抢东西,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今天天不亮,赛秦琼带领堂将从外面回来,正赶上那家被抢的人家上铜峰告状,大架子听完火冒三丈,一路追踪搓单到了牛蹄庄。赛秦琼以多年经验判断,搓单的家伙要么是哪个庄的人,白天老老实实,晚上出去抢东西;要么是哪股杆子里的人,背着山寨出来单干,捞外快。搓单很难防,一个人独来独往,四处游荡,不容易判断他是庄稼人还是杆子。唐太极弄明来意,放下心来。回身问红枪会会员见没见骑三白驴的人,一位会员说,他从河滩上练完枪回家,绕道去看看庄稼长势,走到村东口见一个骑三白驴的人,驴脖子上挂着几只鸡鸭,不慌不忙,还哼着小曲,像进城赶集的。
矮个子向赛秦琼低声说:“大架子,被抢那家说搓单拿了他的红冠子扁嘴子[13]。”
“是这个外哈[14]。”赛秦琼抬头高声问,“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红枪会员指指通往县城的官路说,往那个方向去了。赛秦琼一勒缰绳,向唐太极说声后会有期,一溜烟往县城方向追去。
望着铜峰杆子走远了,唐太极松了一口气,保住了牛蹄庄,往后参加红枪会的人一定更多。红枪会会员纷纷围过来,长出一口气,议论纷纷。忽然,有人惊呼,会首,又有一股杆子来了!唐太极扭头远眺,西南角木匠铺方向人影晃动,尘土飞扬,又有一股人马奔牛蹄庄而来。唐太极不敢怠慢,带领红枪会会员匆忙奔去。
来的不是杆子,是邻村木匠铺的黄枪会人马,在会首段立柱的带领下,直奔牛蹄庄而来。唐太极不知道段立柱为啥带领人马赶来,也许是想趁火打劫吧,想到这里,他气不打一处来,嘣,将太极大枪戳在地上,立直。抬眼看去,只见对面一杆黄绸系柄的大黄旗,黄枪会员头缠黄布带,身着紧身衣,腰扎黄布条,手持黄缨枪,打绑腿,圆口布鞋上扎黄带子,黄缨枪上黄缨子迎风招展,枪头银亮,队伍整齐,好不威风。唐太极暗暗称叹,不会武艺没有带过兵的段立柱,能把黄枪会训练得威武整齐,看来下过不少功夫哩。牛蹄庄和木匠铺相距不远,但红枪会和黄枪会从不联络,今天段会首突然带领全副武装的黄枪会员来,不知是何用意。红枪会员见是木匠铺的人,互相熟识,有的还是亲戚,想上前打招呼,钟铁匠小声吩咐,别过去,防备有诈。站在前面的邱林青扭过头,向后传达,别过去,防备有诈,一个个传下去,松弛的情绪又紧张起来。
唐太极紧攥太极大枪,不敢马虎,他听人说过黄枪会,也听人说过段立柱,但没打过交道。他比段立柱大一辈哩,他闯荡江湖的时候,段立柱的爹还没种下段立柱。他打量一番段立柱,“段会首,一大早你带领黄枪会员来牛蹄庄,不知有何贵干?”精干的段立柱并不在乎唐会首的冷眼相待,哈哈一笑说:“唐会首,别来无恙,杆子逃走了?”看对方并无敌意,唐太极紧张的情绪稍稍松懈下来,“他们走了。”
段立柱说:“没动手就好,一定是怕红枪会。”段立柱是木匠铺的小财主,在沘水县城读过几年新式学堂,他爹死后,家里没有男人立家,娘让他放弃学业回来持家,他不想像爹一样窝囊一辈子,想做出一番出人头地的事。近几年兴起枪会,段立柱觉得这是个好机会,能让他出人头地。他长得白白净净,文文气气,更像一个书生,开头大伙都不相信他能组织枪会,他出钱购买器械,花大价钱请来法师、武师,自任会首,把黄枪会办出了眉目。村民纷纷称赞小段财主心好,为百姓着想,纷纷加入黄枪会。段立柱很早就想和红枪会联手,再把周围村庄的枪会联合在一起,成立联庄会,但他没有名望,怕组织不起来,思来想去,还是得请唐太极出面。今天早上,有人报告说,牛蹄庄方向有杆子,段立柱觉得这是个机会,立即带领黄枪会来增援。明白了来意,唐太极深受感动,想不到外表文气的段立柱还挺讲义气。讲义气是行走江湖的立足之本,唐太极闯荡江湖几十年,最重义气,对讲义气的朋友也非常敬重。他严肃的脸上露出了笑容,称赞这个后辈做得好。
段立柱见唐太极对自己有了好感,便大胆起来,走过去摸摸唐太极手中的大枪,仰头往上看,这杆枪又粗又长,两丈左右,比红缨枪黄缨枪大得多,暗暗称奇,这杆枪一般人很难耍得开。虽说唐太极上了年纪,但握着太极大枪站直了,威风凛凛,令人生畏。段立柱没见过这么大的枪,问这枪叫啥名字。邱林青抢过话头说,这叫太极大枪,比一般枪长,叫“一寸短一寸险,一寸长一寸强”,进攻力强;比一般枪粗,叫“满把握”,想练好太极大枪不是一年两年的工夫,要打好内劲、螺旋劲、缠丝劲……邱林青说得正起劲,被师父瞪了一眼,不敢再言语,站到了一边。段立柱故意打趣说:“唐英雄,我来帮你们打杆子,不欢迎吗?”
“欢迎,欢迎。”
“欢迎就在庄外面待客?”
“哟,呵呵,你看我,只顾说话,忘了让客了,多多包涵。”唐太极闪开身,把太极大枪摞给邱林青,握着段立柱白皙瘦削的手, “请,请到庄上说话。”“哎哟,哎哟!”段立柱像挨了砖头的狗一样叫起来,不由自主地跟随唐太极的手朝前倾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