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太极和段立柱坐下来,红黄枪会队员站在各自会首后面,邱林青和禹殿文拿来一摞粗瓷大碗,给大伙倒茶。段立柱向唐太极说了成立联庄会的想法,把几十个村庄联成一片,一个村庄遭袭,其他村庄都去救应,势力大了,杆子不敢轻易来抢劫。唐太极听后暗叹,小财主不愧在城里读过洋学堂,懂得大道理,脑筋灵活。经过商讨,两人达成协议,由段立柱起草联庄会章程,唐太极出面联络,将附近庄子的蓝枪会、绿枪会、白枪会、黑枪会、光蛋会、锄头会、鞭杆会、扁担会,等等,各种枪会联合到一起,组成联庄会。联庄会章程规定:人不离枪,枪不离人,农忙生产,农闲训练,平时各自忙活各自的活计,一遇杆子抢劫,各庄共同协作,一致对付杆子,以保家园;杆子抢劫别庄如抢我庄,抢劫别人财产如抢我财产,奸淫别的妇女如奸淫我妻子姐妹,各队员必须奋勇当先,齐心协力抗击杆子,如有不尽心尽力,接到情报不伸手相助者,视如杆子内线,轻者逐出联庄会,重者鞭笞,打残亦不负责任;各枪会每天晚上派队员打更巡逻,不得偷懒;各种自卫组织仍保持一定的独立性,用原来的名号,各自训练自己的队伍,听从各自会首的命令,一旦遇有不测,各枪会听从联庄会会首统一指挥,不得擅自作主;遇到杆子来袭,白天吹牛角号,夜晚举火为号,附近庄子得到消息,再向其他庄子发信号,由近及远,直至将各庄会都通知完毕;接到信号的枪会要迅速集结,万众一心,消灭杆子,保卫家园。说到联庄会会首的人选,唐太极认为,主意是段立柱先想的,他断文识字,能说会写,懂得大道理,拿到大面上也不丢人,应该让他当会首。段立柱连连摆手,他说他是无名小辈,没有威望,对武功一窍不通,手无缚鸡之力,只能出出主意,想想办法,弄不成大事,与杆子对着干是骠悍勇猛的事,他当会首众人不服,杆子们也笑话。谦虚完毕,又把唐太极吹捧一番,说唐太极是武林高手,声名远播,担任会首最为合适。其实,段立柱做梦都想担当联庄会首,但他清楚,自己担任会首压服不了众人,必须依靠唐太极这棵大树,他假装真生气,说唐太极有号召力,再推辞就冷了大伙的心。唐太极推辞不掉,只好担任会首,段立柱当副会首。眼下联庄会只有牛蹄庄和木匠铺两个枪会,段立柱愿出钱,陪同唐太极到附近各庄联络枪会,说服各自卫会加入联庄会。有唐太极的崇高威望,段立柱的如簧巧舌,组织联庄会异乎寻常地顺利。不久,方圆十几里的自卫会全部加入了联庄会,自此,这一带安分了一阵子,百姓无不拍手称快。
近来杆子没来骚扰,家家户户可以睡上放心觉,吃上安生饭,年轻人对联庄会更热心了,天不亮就去练功,晚上夜深人静了还有人哼哈练拳术、练刀枪不入的神功。最忙的还是唐太极,除了督促牛蹄庄会员练拳,还要轮流到各庄教拳,各个分会都有武术教师,但比起唐太极差远了,纷纷请求总会首亲自去指点。唐太极推脱不掉,只得一个庄子一个庄子巡查,用他自己的话说,忙得连放屁的工夫都没有。跟随唐太极学拳十几年的邱林青、禹殿文也很忙,晚上巡夜,早晨练功,白天师父忙不过来,就让他们去各庄教拳,他们也忙得没放屁的工夫。
早在三十多年前,唐太极的名声就传遍了周边许多县。沘水县西南赵家庄有个赵神力,力大无穷,武艺高强,是清末最后一名武状元。朝廷还没授予赵状元官职,皇帝就下台了,赵状元只好回家种地,不少年轻人知道他武功了得,就拜他为师。有不少大财主,重金聘请他教授自己的儿子,训练家丁,赵状元奔走在各大庄园里,吃香的喝辣的,得到不少银两,没几年就富了起来,也建起了自己的庄园,养一群家丁。慢慢地,赵状元骄横起来,成了远近闻名的恶霸,谁家姑娘长得好,被他看中,就抢走;谁娶了媳妇,先让他睡一夜,不让睡就打人砸东西,百姓看在眼里,恨在心里,敢怒不敢言。土匪多次打他的庄园,攻不下来。当时洋枪还没传到偏僻山区,仅靠大刀长矛,没有人是赵状元的对手。赵状元为了向人炫耀武功,也让杆子们断绝打庄园的念头,在秫秆铺小满会期间,摆开擂台,比试武功,定下规矩:打死不负责。上台比试的人不少,有想捞名声的,有不服气的,更多的是想借机报仇,结果,上台的不是受伤就是被打死。眼看摆擂台的期限要结束了,有人想到了唐老道,请他上台打擂,除掉赵状元。唐老道曾当过沘水县义和团副头领,武艺高强,义和团失败后,出家当了道士,隐居深山,云游四方,到哪里去找他呢?又有人想到了唐老道的侄子唐童。一群人找到唐童家,跪在门前哭诉,叙说赵状元的种种劣迹,求唐童借机除掉赵状元,为民申冤。唐童没答应,那些人跪在门前不走,夜里唐童起床撒尿,见那群人还跪在门前,深受感动,答应去擂台上走一遭。上了擂台,唐童和赵状元过招,来来往往几十个回合不分胜负。约莫打了两顿饭工夫,唐童瞅准机会,使了一招“斜靠”,把赵状元靠出十步开外,摔下一人多高的擂台,下面有人支了八仙桌卖瓜子、糖豆、兰花豆,赵状元的腰砸在八仙桌边沿,摔断了,从此下不了床,又气又病,不到一年就见阎王去了。有人问唐童用的啥拳,他说太极拳,从此,人人都叫他唐太极,很少有人知道他的本名了。
一天,禹殿文兴冲冲地找到邱林青,说沘水县城葛仙会韩会长起会,请来两班子戏,一台豫剧一台越调,会期十天,热闹得很。邱林青准备过一段进城染布,听说有葛仙会、又唱戏,答应和禹殿文一起去。邱林青说去一趟县城不容易,割些蓝草去,卖的钱够吃饭住店的。“中。”禹殿文说。下午,邱林青和禹殿文一起进山割了蓼蓝、菘蓝,第二天鸡叫头遍就赶着木轮驴车进城了。
牛蹄庄到沘水县城四五十里路,坑坑洼洼不好走,两人不敢停劲,紧赶慢赶到县城时,日头快滚到正中了。沘水地处深山,百姓刁蛮,陋规恶习多,素有难治之县的恶名,听说最近来了新县长,姓郑,是程潜的老部下,参加过北伐军,上任后推出很多新政,引起很大反响。邱林青和禹殿文一路走来,不断听到有人议论这位新县长。快到城门口时,见前面围一群人,闹闹嚷嚷,二人放慢脚步,牵着驴小心走。邱林青看见啥都稀罕,只见人群正中坐着几位年轻女人,旁边立着一块牌子,上写“放足检查处”。邱林青问了别人才知道,沘水交通闭塞,民风守旧,大清已经灭亡二十多年了,还有不少女人裹脚,放足工作做得不好。为此,省政府派出视察团督促沘水放足工作。视察团在四个城门口设置放足检查处,凡三十岁以下妇女缠足的,一律强行解放。女检查员正在指挥警察解放两个女人的缠脚步,两个女人宁愿不进县城也不愿放足,但女检查员面容冷漠,不解开缠脚布不让离开。两个女人在哭闹中被警察扯下缠脚步,捂得白生生扭曲变形的一双脚展现在众人面前,女人羞愧得捂住脸,光脚逃走了。邱林青记得姐没有出嫁的时候也缠脚,天天疼得抱着脚哭,娘说脚大嫁不出去,硬逼着姐缠脚。邱林青从人堆里抽身出来,只见城墙上贴了很多宣传放足的图画和标语,凑上去看看,多数字认识,少数字不认识。
城里比乡下热闹多了,抬头转身都是人,小商小贩满街吆喝,邱林青和禹殿文顾不上吃饭,直奔韩会首家的“义聚成”染坊,二人盘算好了,先卖掉蓝草,回头把毛驴车寄存到干店[15],吃过饭去赶会、看戏。进城后他们才知道,义聚成染坊不在城里,在城东门外,他们从北门进来又从东门出去,往义聚成染坊走。近年世道乱,葛仙会有几年没起会了,在城里驻防的张旅长最近一连剿灭几股杆子,局势稍稍平静下来,韩会首抓住时机举办葛仙会,热闹一番。按惯例,葛仙会应该在重阳节举办,会首怕到时候再乱办不成,提前举办了。到了染坊门前,悄无声息,邱林青站住脚步,往染坊里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