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了。
雨不大,却是密密的,绵绵的。
雨飘在巴豆脸上,巴豆有一点陌生的感觉,他把行李背好,朝马路对面走去。
过马路的时候,巴豆看见有一辆三轮车朝他过来,巴豆让了一下,这时他却听到有人说:“上车吧。”
巴豆这才发现三轮车工人是毛小白癞子的儿子毛宗伟。
巴豆一愣之后,有点激动,他说:“你怎么来了?”
毛宗伟说:“我是来接你的。”
巴豆说:“你怎么知道?”
毛宗伟说:“老姜早就打听好了,老姜也来了,他在汽车站等。”毛宗伟一边说一边接过巴豆的行李,放上三轮车。又说:“你怎么到现在?我们都以为你坐汽车来的,一大早就出来等了,等到下晚也没有接到,末班车都过了,我说肯定是坐了船了,老姜还不相信,还在那边等,说可能还有加班车。”
巴豆说:“我坐了船。”
毛宗伟说:“我们过去叫老姜,他还在那边呢。”
他们一起到汽车站,老姜果真还在等加班车,见毛宗伟领了巴豆过来,老姜上前来,拉住巴豆的手,说了一声:“回来了。”就没有话了。
巴豆看到老姜的眼睛发红,巴豆笑了一下,说:“好吧?”
老姜说:“我们都好的,你好吧?”
毛宗伟在一边说:“上车吧,雨大起来了,上了车再说吧,回去有你们说的呢。”
巴豆上了三轮车,老姜骑着自行车跟在一边,他很想跟巴豆说说,可是隔着一辆车,不好说话。
巴豆坐在车上,看着毛宗伟奋力地踏车,他也很想跟毛宗伟说说,可是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他不知道怎么称呼毛宗伟。从前巴豆和大家一样是叫他绰号的,现在有点叫不出口。毛宗伟的绰号叫作“毛估”。毛估,这是方言中的一个词,意思就是“粗略地估计”,比如有一个菜贩子卖菜,他不用称,抓一把菜扔在顾客的菜篮子里,只是估一估大约有几斤几两,就照这估计的收钱,这就可以叫作毛估估。如果说一个人的小名比如巴豆这样的名字并不一定能够标志出一个人的某些特征,但一个人的绰号,却常常可以反映出这个人的一些行为特征来。毛估这个俗语,在民间的运用,尤其是作为一个人的绰号的时候,那么它的意思,它的内涵显然要更丰富一些。比如还有着“马而虎之”“笼而统之”“大而化之”,或者“得过且过”“丢三落四”等等的意思。在毛宗伟的妹妹生小孩的时候,毛宗伟的母亲叫毛宗伟到医院去看看生男还是生女,毛宗伟去转了一圈,回来告诉母亲说妹妹大概生了个女儿。毛宗伟的母亲说别的事情你可以毛估估的,生小孩的事情你不可以毛估估的。毛宗伟说,我去的时候看见妹妹在哭,我想她大概生了女儿不开心哭的,所以我也没有再问她。毛宗伟的母亲急了,说刚生小孩不能哭的,就赶到医院去,才知道生的是儿子。母亲回来埋怨毛宗伟,可是毛宗伟说,我又没有说肯定是女儿,我只是说大概是女儿,我是毛估估的。
这就是毛估。
看起来毛估的绰号和他的脾性十分符合。
说起来巴豆家和毛宗伟家已经做了几十年的邻居了,这样的邻居关系是够长的了,他们之间不可能没有疙疙瘩瘩的事情,没有吵吵闹闹的时候,但总的说来他们的相处还是相当不错的。这里边一个重要原因,很可能是因为他们两家的职业特性相差较大。
巴豆家是一个医生世家,而毛宗伟家则是一个车夫世家,从毛白癞子拉黄包车开始,以后毛小白癞子继承了父业,巴豆小的时候,正当毛小白癞子壮年。毛小白癞子一副好身胚,每天在院子里练石担,那时候巴豆和老姜都很崇拜毛小白癞子,他们喜欢听他吹牛,喜欢他身上的汗水味。毛小白癞子那时还没有孩子,他常常带巴豆去兜风,带巴豆到三轮车工人聚头的茶馆酒店去。巴豆那时候有没有跟毛小白癞子说过长大了也要踏三轮车这样的话,现在当然没有人记得了。即使当时巴豆真的说过,也不会有人听进去的,因为巴豆和老姜,注定是要学医的。到后来毛宗伟从苏北建设兵团回来,他的祖父毛白癞子已经踏不动车子了,他把三轮车传给孙子,毛宗伟就接过去了。毛宗伟的母亲曾经极力反对,她大概认为一家人已经出了两代车夫了,她的儿子不应该再做这一行了。其实她心里也很明白,她希望子女学学毕先生人家,做大夫,这是不可能的。
如果设想一下毛宗伟家也是医生世家,或者巴豆家也是车夫世家,他们的相邻关系会是什么样呢?
其实这些都是空话。
现在巴豆看着毛宗伟的背,他觉得毛宗伟的背不如以前那么挺直了,巴豆说:“毛估你好吧?”
毛宗伟说:“好啊。”
巴豆说:“讨老婆了吧?”
毛宗伟“嘿嘿”一笑,说:“哪里呀。”
巴豆又说:“有对象了吧?”
毛宗伟说:“有算是有了一个,不过还没有定。”
巴豆说:“怎么样?”
毛宗伟说:“马马虎虎。”
巴豆笑了起来,毛宗伟还是老样子,这使巴豆觉得一切都好像还是在从前。
毛宗伟说:“妹妹结婚了,小孩也养好了,是个儿子。”
妹妹就是毛宗伟的妹妹毛佩珍,大家都叫她毛妹妹。毛妹妹和毛宗伟相差十岁,父母哥哥都很宠她的。
密密的雨把大家的衣服都打湿了,巴豆回头看看老姜,说:“你们出来没有带雨披?”
老姜摸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说:“出来时天气蛮好的。”
毛宗伟说:“不碍事,马上就要到了。”
三轮车和老姜的自行车拐进了三摆渡,毕竟已经在巷口张望,远远地看到他们过来,他转身回进去了。
老姜和巴豆一起走进家门,毕先生坐在墙角在一张椅子上,他朝巴豆看看,说:“回来了,饿了吧,吃饭吧。”
好像巴豆这一天和每一天一样,下班刚回来。
老姜的妻子金林已经把饭菜准备好了,放满了一桌子,巴豆看见其中有一盘酱肉,麦柴黄色的,巴豆知道是陆稿荐的酱肉,这是他最喜欢吃的菜。
苏州陆稿荐的酱肉是很有名气的,不过巴豆对于陆稿荐的酱肉却是先有理性认识,后有感性认识的,当初毛小白癞子每日拉车回来,总要在熟食摊上买一包熟食,鸡头鸭脚猪耳朵。倘是巴豆在门口玩,毛小白癞子就塞一块在巴豆嘴里,问好吃不好吃,巴豆当然说好吃,毛小白癞子就说,这算什么好吃,下次我买陆稿荐的酱肉给你吃。巴豆对陆稿荐酱肉的印象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金林走过来说:“身上湿了,去换了衣服吃饭吧。”
巴豆点点头。
金林说:“房间都收拾好了,还是东边那一间。”
巴豆上楼经过西边毕竟住的那一间,门开着,巴豆看到里边墙上贴着小虎队,草蜢队以及其他一些港台男女歌星的照片,有一套带卡拉OK的新型音响设备。
巴豆想起来毕竟已经二十三岁了。巴豆出事那年,毕竟还在念高中,虽然人高马大,但还是个孩子,现在毕竟已经长大成人了。
巴豆换了衣服下来,老姜说:“吃饭吧。”
毕竟和毕至都掩在暗处,好像在窥视巴豆,他们好像不好意思正眼看巴豆,叫他们吃饭,也不肯过来,金林说:“随他们去,我们吃。”
巴豆在大家的注视下,把那一盘酱肉狼吞虎咽地吃去大半盘,毕先生看看巴豆,他叫毕至把剩下的半盘端走,对此谁也没有说什么。
毕先生一直看着巴豆吃,他自己没有动筷子,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回来了,回来就好。”
老姜和金林都小心翼翼的,想说什么,又不知说什么为好。
吃过饭,金林收拾了碗筷,一家人重又坐下,毕先生说:“这几年,家里也说得过去,只是我的身体不如从前了,天气冷了就有点喘,腿脚也不大好走。”
巴豆看着老父亲,没有说话。
毕先生又说:“老姜他们很忙,平时毛家相帮我不少。”
巴豆点点头。
金林说:“你回来,工作的事,老姜帮你跑了不少单位,好话也不知说了多少,可是——”
老姜说:“这事不急,以后慢慢说。”
毕先生说:“巴豆你要有思想准备,找事情恐怕不太好找。”
巴豆说:“我知道。”
毕先生说:“本来我想让你做做推拿,你的推拿做得不错,现在又缺这一行。”
老姜说:“你是说做开业医生?”
毕先生说:“我想是这样想的,可是开业医生恐怕也做不成,我打听过,许可证恐怕批不下来。”
老姜说:“批不下来也好,不做开业医生,巴豆还年轻,做开业医生没有什么前途。”
毕先生叹了一口气,说:“前途,到这样子了,还什么前途不前途呵。”
一直没有说话的毕竟突然插嘴说:“那不一定,现在外面混得好的,多数是山上下来的,我们单位一个户头,从前一点花头也没有的,进了一趟宫,放出来,不到两年工夫,私人轿车已经买起来了,市长也没有他小子混得好,过得舒服。”
金林说:“你少开口。”
毕竟说:“为什么要我少开口,我说得不对?我告诉你,现在外面,只有两样东西是有道理的,一是权,还有就是钱,弄不到权的人,就去弄钱,不弄钱你就死蟹一只了。”
毕至在旁边笑,金林说:“你笑什么,你以为毕竟的话就是真理啊。”
毕竟还要说什么,大家就看到毛小白癞子走了进来,说:“巴豆回来了,过来坐坐。”
巴豆起身,毛小白癞子说:“你坐你坐。”
巴豆看毛小白癞子还是捧着那把积满茶垢的茶壶,头上已有了不少白发,巴豆说:“你身体好吧?”
毛小白癞子说了一个“好”字,突然把茶壶朝桌上一顿,“砰”的一声响,吓了大家一跳,毛小白癞子说:“巴豆,你说,那个坑害你的小子,叫什么?”
巴豆一愣。
大家都有点发愣。
毛小白癞子说:“我们这道里,居然有这种败类。”
毕竟说:“我以为你们这道里好货多着呢。”
毛小白癞子说:“别人我不管,吃到巴豆头上,我是不客气的,巴豆,你说,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巴豆说:“我也记不清了,只记得好像瘦瘦高高的,面孔一点也记不起来了。”
毛小白癞子追问:“车号呢?”
巴豆说:“我没有留意,当时也想不到要去记他的车号。”
毕竟对毛小白癞子说:“你真是白问,要是知道车号,不是早就找到了,还等到现在你来问。”
毛小白癞子“嘿”了一声。
毕竟又说:“你嘿什么,你想做侦探啊,人家警察查了几年也没有查出来。”
毕先生说:“查出来又怎么样,巴豆这几年是吃他自己的官司。”
毛小白癞子说:“你倒想得通。”
毕先生说:“想不通又有什么办法,自己闯的祸,只有自己承担。”
金林说:“从前的事情少讲吧,还是说说正经事,往后……”
老姜说:“你急什么。”
金林说:“我急什么,我有什么好急的。”
这时巴豆站起来,说:“我吃多了,我出去走走。”
毕先生说:“时间不早了。”
巴豆说:“我不会走远的。”
巴豆出门之前,听见毕竟说:“我有一件事,跟你们讲一讲,单位车队缺人,要选几个人学驾驶员,我要去。”
金林说:“学驾驶员,我不同意。”
毕竟笑了一下,说:“你不同意有什么用,我已经报了名,上面已经批了。生米已经做成熟饭了。”
金林又说什么,巴豆没有再往下听,他走了出去。
巴豆走出来,天井里黑乎乎的,天井的一角,停着一辆三轮车,这是毛小白癞子的车,毛宗伟的车不在,他大概去拉夜车了。
巴豆走近毛小白癞子的车,伸手摸摸,对于三轮车,巴豆好像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如果因为和毛家做了几十年的邻居,巴豆对于三轮车有一种特殊的情绪,那么后来巴豆一个跟斗栽下来,虽然多半是他自己的责任,但正如毛小白癞子所说,和一个三轮车工人的坑害也多少有一点关系,所以巴豆对于三轮车似乎就有了一种更为复杂的想法。
巴豆只在天井里站了一会,毛小白癞子就跟了出来,对他说:“你要出去走走,我陪你去。”
巴豆说:“你不休息?”
毛小白癞子说:“习惯了,早睡也睡不着,在家里听老太婆烦人,不如出来转转。”
巴豆笑笑。
毛小白癞子说:“你还不知道吧,前边巷口,原先的破庙,现在做旅馆了,走,我们到那边去吹吹牛,解解闷气。”
巴豆说:“你去吧,我想一个人走走。”
毛小白癞子看了巴豆一眼说:“好吧,不过巴豆我跟你说,我看你还是从前的样子,我希望你还是从前的样子。”
巴豆说:“是的。”
毛小白癞子出去后,巴豆一个人沿着小巷慢慢地走,三摆渡现在是比较冷清的,入夜就没有什么人在外面活动,巴豆走到拐角上,这里有一盏路灯,在黑黑的细雨中,路灯的灯光十分昏暗,巴豆走过去的时候,就看见路灯下站着一个人,是一个女人,穿着深色的风衣,打着一把深色的伞,头上用深色的方巾包着。
巴豆走过去,女人一动不动地站着,伞阴严实地遮盖着她,别人无法看清她的脸以及她脸上的表情。
巴豆看到这个人的身影,心里突然地有些紧张。
前妻小李和章华都是这样的身材。
是小李?
是章华?
不是小李。
也不是章华。
巴豆的心松了下来,他从她身边走过去,她仍然一动不动,也没有一点声音。
巴豆拐上大街,雨还在下着,巴豆没有带伞,一会儿身上就有点湿了,巴豆正犹豫要不要回去,老姜拿着伞追了上来,他把伞给了巴豆,说:“你早点回去吧,我们也要走了,明天一早要上班。”
巴豆说:“我就回去。”
老姜说:“你回来,毕竟就住回去了,有什么事你就来叫我们。”
巴豆说:“好的。”
老姜说:“你工作的事,我会放在心上的,我总要想办法的,爸爸说他给你找了一处,也不肯告诉我是什么事,你回去问一问,要是不合适,就不要去。”
巴豆说:“好的。”
老姜说:“爸爸他是想你尽快安定下来,他的心情,你也要体谅他。”
巴豆点点头。
老姜走了以后,巴豆撑着伞在雨中站了一会儿,也不知要往哪去,好像没有什么地方可去的,他又慢慢地往回走。
巴豆和毛小白癞子前后脚进了天井,毛小白癞子说:“你也回来啦,刚才你没有看到,从精神病院逃出来一个病人。居然到家乐旅社登记住了下来,开始谁也看不出是个疯子,住下来以后就不对头了,和服务员讲话,用外语讲的,还叫服务员代买到美国去的飞机票。他们连忙到医院去问了,医院正在寻找呢,马上来人要想捉回去,谁知道过来一看,人已经溜走了。”
巴豆想起路灯底下的那个人,问:“是不是女的?”毛小白癞子朝巴豆看看,说:“不是女的,是个男的,四十几岁的样子。”
巴豆说:“从医院里逃出来的事情多吗?”
毛小白癞子说:“哪里多呀,很少的,那里边很严的,一般根本是逃不出来的,这个人,有本事的,偷了医生的工作服,大摇大摆地走出来,门房见他面孔陌生,以为他是新来的医生,问了几句,他对答如流,门房哪里还会怀疑。”
巴豆笑了一下。
毛小白癞子说:“也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要是个武痴就不好了,出去要闯祸的。”
巴豆没有说什么,他在想路灯底下的那个女人。
停了一会儿,毛小白癞子说:“巴豆,我不是和你开玩笑,真的,这几年我没有忘记,你回来就好,我一定帮你找到那个家伙。”
巴豆听毛小白癞子又提起这事,他知道毛小白癞子心里不痛快,并不一定次于巴豆家里的人,从巴豆和毛小白癞子的年纪和辈分来看,他们既不是同辈人,也不是两代人的关系,他们之间好像是半辈之差,这种半辈之差的关系有时会比同辈人或者隔代人的关系更为融洽。
巴豆很清楚毛小白癞子心里的疙瘩,但是巴豆不愿意毛小白癞子卷到他的事情中来,即使有必要寻找那个三轮车工人,也该由巴豆自己来办。何况巴豆现在并不知道有没有这个必要。
巴豆就把话题扯了开去,他说:“毛估夜里还出车啊?”
毛小白癞子说:“他呀,只晓得死做,自己的事情,一点也不在心上。老太婆天天给我敲木鱼,好像找对象是我的事情,你看看他的样子,衣衫没有衣衫样子,人没有人样子,说起来做了这一行,脸面上少一点光彩,自己再不好好修作,到哪里去弄女人。”
巴豆说:“我路上问过他,他说有了一个。”
毛小白癞子大笑起来,说:“你听他的,谁问他他都说有一个了。”
巴豆也笑了。
毛小白癞子说:“弄不懂他的心思,苦了这么多年,钱多少也积了一点,讨个老婆也足够了,不晓得他在钻什么牛角尖,毛四十的人了,什么事情还是毛估估,讨女人的事情也是毛估估的。”
他们在门前说了一会儿,毛小白癞子说:“你回去吧,老先生等你回去的。”
巴豆到父亲住的东隔厢看看,父亲还没有睡,正在咳嗽,巴豆进去帮父亲捶了捶背。
毕先生说:“巴豆。”
巴豆“嗯”了一声。
毕先生说:“我都想过了。”
巴豆说:“什么?”
毕先生说:“你的日子,往后你到底怎么办。”
巴豆说:“爸爸,你知道我现在最想什么?”
毕先生说:“你想你的女儿。”
巴豆一下子觉得鼻子发酸。
毕先生说:“这事情你要想开一点,也不要怪她,她也不是个狠心的人,要怪也只能怪你自己。”
巴豆说:“是的。”
毕先生又咳嗽。
巴豆说:“她走了以后,有没有回来看看?”
毕先生说:“回来是回来的,过些日子,就把毕业带过来,毕业也很恋这边的家。”
巴豆没有作声。
毕先生说:“我跟金林讲了,叫她去告诉毕业和她娘,你回来了。”
巴豆说:“还是先不要告诉吧。”
毕先生说:“早晚要知道的,不管怎么说,毕业还是你的女儿。”
巴豆说:“她长大了吧?”
毕先生说:“毕业很懂事。”
巴豆愣了好一阵,说:“一走就走了两个。”
毕先生说:“事情已经到这个地步了,你不要多想了,想也想不来了,还是想想以后的事情,你有没有考虑过?”
巴豆摇摇头。
毕先生说:“我想来想去,陈主任的话是对的。”
巴豆说:“哪个陈主任?”
毕先生说:“就是居委会的陈主任,人很好的,我跟她说起你要回来,她就帮你想办法找了工作。”
巴豆说:“什么工作?”
毕先生说:“陈主任叫你先到根芳那里做做。”
巴豆问:“根芳是谁?”
毕先生说:“根芳现在在弄家乐旅馆,根芳很能干的,陈主任很信任她的。”
巴豆说:“好吧。”
对于巴豆来说,到哪里都是一样的,他没有资格挑挑拣拣,他也不想挑挑拣拣,既然父亲认为到根芳那里比较合适,他就到根芳那里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