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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嘎吱!”好像是外屋的门被推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过后,一群穿着古怪长袍的人一股脑的涌进了这间屋子,可我见过的蒙古人穿民族服饰时是有束腰带的,这些人身上穿的长袍不如蒙古袍宽大,但不论男女的穿着却都是从脖子盖到膝盖,衣着样式反倒更类似清朝电视剧里的剧服,只是他们的袍身没有收腰,也没有腰带束腰。

这些人进门后,一个个瞪大了关切的眼睛盯着我。

凑得那么近,压迫感那么强烈,我想无视他们的诡异扮相都不行。这些人年纪都不大,十岁左右的小毛孩子,脑前脑后剃得一个溜光,只后颅顶心留了一束发,编成了小细辫子拖在肩膀左侧,辫梢束着黑色的穗子。

这算什么打扮?蒙古人再怎么爱穿民族服饰,也不会梳小辫,这副样子倒有点像是元朝时蒙古人的打扮。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怎么民风返璞归真到如此恐怖的地步?

我被盯得头皮发麻,噌地跳起,心虚的直往床角缩退。可还没等我退到头,手臂上骤然一紧,倏地被人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太好了……太好了!你没事……”那人无论是声音,还是环抱住我的胳膊都在轻微的颤抖。

我僵住,直觉的便要拿手去推,可是这个人的手劲好大,我那点力气仿若蜻蜓撼柱,丝毫起不到半点作用。

Faint!我忍不住朝床顶翻了个大白眼,却意外的接触到一双温润清澈的眸子。

我愣了下,那双眸子似乎洞察了些什么,淡淡的透出一层笑意,越过床前的人堆,而后看清楚了那个眸子的主人,竟是一个穿蓝锻袍子的小男孩,脸上真真切切的摆着关切之情,以及松了口气后的欢愉。

那是什么意思?我一惊,我和他很熟吗?怎么瞅着他的表情好像跟我很熟一样。

“呃……”我想开口,可是喉咙里发出的嘶哑难听的嗓音却把自己给唬了一跳。

“大哥!你快放开东哥吧,要是被阿玛[1]看到你抱着她不放,一定又会生气了!”说这话的是一个挤在人堆前约莫五六岁的小娃娃,虎头虎脑的,脑袋光溜溜,只囟门处留了一块黑发,整得倒像是《西游记》里的红孩儿一般可爱。别看他年纪不大,讲话倒是中气十足,活像个小大人似的。

我刚想笑,忽然察觉站在那小娃娃身后,之前还深深望着我的那双眼眸光泽黯淡了下,然后不着痕迹的往后退了一步,闪到人群后。

我有些讶异,抱着我的人却突然放开了我,转身一把将小娃娃腾空拎了起来:“你说什么?莽古尔泰,你这是在威胁我?”

那个小娃儿哇哇大叫,小脸顿时涨得通红。

这个……到底是在搞什么鬼啊?我心里寒丝丝的,不知道为什么浑身冷得不行,上下牙齿互相碰撞,咯咯咯的打起架来。

“大哥。”碍于周围的人全都默不作声,之前的那个蓝袍男孩终于开口,虽然只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但眼前这个凶神恶煞的家伙听后却冷哼一声,将小娃娃从半空掷回地上。

那家伙,一副横得不得了的样子,其实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孩子而已。

我抱着膝盖,从床上拖来厚厚的棉被将自己紧紧裹了起来,冷眼旁观。

“东哥!”他却突然毫无预警的转过身来。

呃……好大的一张脸啊!干嘛靠得我这么近?

“你欺负我!我要去告诉阿玛!”从地上狼狈爬起的小娃娃大叫了声,旋即冲出房间。

面前的那张脸骤然一寒,眼眸中透出的磅礴怒气将我吓了一跳。

这是什么眼神啊?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怎会有如此狠戾的眼神?还没等我想明白,他突然将我身上的棉被扯走,一把拦腰抱起我——

等等!

他抱起我了?一个十岁出头的小男孩抱得动我吗?难道是他天赋异禀?这也太玄幻了吧?

“大哥!”蓦地腕上一紧,好冰的手啊,我打了个哆嗦。居然是那个有着温润眼眸的男孩,“冷静些!阿玛一会儿就会来了……”

“来了正好!我豁出去了,不会把东哥让给任何人!包括你……代善!”

嗞——有火花在两人的视线中间爆起。

难道……我其实是在做梦?

闭上眼,也许我是在做梦!对,一定是的,我还在梦中没有醒来。

“东哥……”带着热气的呼吸在我发顶压下,他吻着我的发,轻声说,“一会儿阿玛来,我便向他求了你来,东哥……东哥,你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我一震,身子像触电般弹了起来。

上帝啊!这梦做得也太离谱了吧?不行!不行!即使是做梦!我也绝对没道理让一个小不点的毛孩子吃豆腐。

我睁开眼,对着他恶狠狠的瞪了一眼:“小鬼,回去等牙长齐了再来。”

满屋子的吸气声,换来他满脸的阴鸷,原本还柔情万丈的脸色唰地变暗,他咬牙:“难道,你真的喜欢我阿玛?”

听不懂他说什么,我冷哼,摆手:“劳驾先放我下来!”这个梦做得太离谱了,我得快些醒来,回到现实中去。

环住我的胳膊一紧,我闷哼一声,感觉骨骼快被他捏碎了,好疼。

一直站在对面没吭声的那个孩子,哦,他叫代善是吧?管他叫什么呢,反正是做梦,真有名字也只是个虚假的代号——我这辈子还真没做过如此清晰的梦,梦里的人物居然还有各自不同的名字。通常不都是甲乙丙的有个概念不就好了?

代善默默的把我从他手中解救出来,他先是还硬挣扎着不放,可是在代善柔软的目光注视下终于还是放手。

我吁了口气,总算有脚踏实地的感觉了。

可是……为什么我会这么矮小?我甚至比他们两个都要矮上半个头!这算什么鬼梦境?怎么一下子把我缩成那么小?

我哭笑不得的跳了跳脚,正要说话,忽听门外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有个爽朗的笑声先一步传了进来:“东哥格格醒了么?快让我瞧瞧!”

门帘掀起的同时,满屋子的人都跪了下去,口里呼道:“恭请淑勒贝勒圣安!”

我眼前一亮,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精神抖擞的走了进来。只见他头戴貂皮帽,脖围貂皮巾,身着貂皮的五彩龙纹身,腰系金丝带,佩悦巾、刀妇、砺石、獐角,脚登鹿皮靰鞡靴,浑身上下透出一种难言的贵气。

跟着他一块进来的,除了一堆看着像是打酱油的路人甲外,其中有个女子,眉目如画,端庄秀丽,堪称美女的典范,只是她看似娇柔的身子,在重重华丽的衣饰下却也难掩其高高隆起的腹部。

保养得真不错啊,这位孕妈韵味十足,难得的是那张脸居然看起来还像个十七八岁的少女。

看我惊讶的说不出话,那男子微微一笑,伸手过来摸我的额头,我条件反射的一缩,但没能逃开,被他温热的手心贴了个正着。

“嗯,烧退了。格格若是再不醒,我就把那些不中用的汉医统统给砍了!”他音量并不高,但我听着却莫名的感到一股心寒。

妈妈咪啊,砍人啊,为什么他说得就跟砍萝卜一样轻松?

这时那小美女含笑走过来拉了我的手,低声的对我说:“东哥,记得以后别再耍小性子了。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可叫我这个做姑姑的如何跟你阿玛交待?”我的手一抖,情不自禁的甩开她。

她错愕而惊讶的望着我。

只见淑勒贝勒爷朗目一扫,不怒而威,气势迫人的质问:“褚英,你方才可是欺负莽古尔泰了?”

站我身边的大男孩抿唇不发一句,一张脸透出苍白,低垂的眸子却透出倔强。

“阿玛!”代善忽然上前一步,慢腾腾的说,“没什么要紧的事,大哥只是和五弟闹着玩罢了。”

贝勒爷冷哼一声,那个口称是我姑姑的女子伸手揽住他的胳膊,轻声笑言:“只是孩子们嬉闹而已,爷不必当真。”

我低下头,看见褚英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凸起的指节泛出白色。

我的一颗心扑嗵扑嗵跳得飞快,感觉屋子里塞满了人,竟压抑得一丝氧气都没有了,有种快被窒息的痛苦感觉重重围困住了我。

我还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是隐隐的,心里有说不出的惶恐和慌乱。

无意间,我扭过头,瞥到身侧衣箱柜上搁着的一面菱花镜,平滑的古铜镜面将一张惨白陌生却又完美得令人屏息的脸孔,清晰的映照出来。

我一震,飞快的扑过去把镜子抢在手里,再看——那张脸,绝美处透着稚嫩,然而那眉,那眼,那唇……每一处都透着熟悉的感觉。

是她!

我心里飞快的闪过一道影子。

是她!

虽然年龄有偏差,但是,这张脸——镜子里倒映出的这张脸,绝对是她的没错——

是她——布喜娅玛拉!

那座古墓的主人!

“东哥!”有人抓住了我的手腕,那么紧,那么冰,传递出那人内心的焦急、紧张。

我的视线凄惶茫然的从镜面上挪开,扫过那张温润儒雅的脸孔,而后,张口对着自己的左手食指狠狠咬下。

“东哥——”代善惊呼,攥紧我的手剧颤。

好疼!人都说十指连心,原来竟是这般的痛!疼得心都揪在了一起。

这不是梦——昏倒时,我的脑子里惧怕的浮现出这样的一个念头。

但愿这真的只是一场梦!

注释

[1]阿玛:满语发音ama,爸爸的意思。

3、非梦

我现在已经能够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了。

因为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那双温润的眼眸并没有消失,我也没有回到自己原本生活的真实空间去。

现在唯一也是必须要弄清楚的一件事是,我到底在哪?我又是谁?为什么我明明二十三岁了,现在却突然变回十岁大小的孩子?还有这张脸……

“别再捏你的脸了。”一声轻柔的叹息声后,我的手指被人轻轻拢住,包入一双略显冰冷的手里。

代善,一个据说比“我”小一岁的阿哥——是那位气势很威猛的淑勒贝勒的次子,另一个叫褚英的男孩子是他的长子,而被褚英欺负的莽古尔泰是第五子——看那男的年纪也不大啊,居然已经有五个儿子了……啊,说不定还远远不止。

这里的生活条件很艰苦。就环境而言,不要说和繁华的上海比较,就是和以前待过的外蒙比起来,这里的气温冻得人都不敢随便走到屋外去。住的房子像是农村的自建房,家具摆设古色古香,非常古董化,但也透着陈旧和简陋。这里没电没手机没自来水,煮饭用的是大灶,还是通地炕的那种。这让我这个从小在上海长大的人可怎么活?还有,吃的也差……据说他们这最拿手也是当地人最喜爱的一道菜就是猪肉白菜大火锅,说是火锅,其实就是一锅子大杂烩。一开始吃着还算新鲜,但顿顿都这么吃,终于把我给吃反胃了。

我从代善手中抽回自己的手,三天了,食指上的牙印宛然如初,虽然一直有涂那些止痛清凉的药膏,但在不经意的扯动间,仍会感到丝丝钻心的疼。

像我现在这种情况,是不是就是狗血小说里才会出现的穿越呢?只是我还不清楚自己是穿到了哪里,这地界真的存在于地球吗?还有,那个出现在古墓里的“布喜娅玛拉”,为什么和我现在的身体长得那么相像?两者之间是不是有什么关联?

别看这里生活条件不咋地,可人跟人之间还特别不平等,什么阿哥格格,什么奴才贝勒爷,听这称呼倒让我觉得自己是和一帮子满清贵胄在打交道,可事实是,眼前自己所见的,和我从电视上看到的清朝完全两样。

有整天啃大白菜,晚上睡土炕,白天得去捕鱼打猎为生的贝勒阿哥吗?打死我都不信啊!清宫戏不都那么演的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闲了在家泡妞,乏了出门遛鸟,顶个锃亮的月亮门,脑后拖根又粗又亮的大辫子,锦衣华服,那才像是八旗亲贵的做派啊!

“还是想不起来吗?”

我摇头。除了装失忆还能有什么法子可想?我对这个小女孩,呃,也就是我现在的肉身,十岁的东哥格格可说是一无所知。

“不要紧……”代善轻轻的说,“记不起来也不要紧,只要……你还在,只要,你没事就好。”莫名的,我从他的声音里听出来一丝颤意。

他在害怕和紧张些什么?

“那个……代善。”我舔舔唇,尽量对他展开一种善意的亲和微笑,“现在是什么朝代?”见他目光古怪的望过来,我心头一跳,赶忙重新寻找别的词汇来表达我的意思,“我是说……现在是哪个皇帝坐朝?今天是几几年几月几号啊?”

怦!我又说错了吗?为什么他的眼神看上去是如此的吓人?

我下意识的往后缩。

“如果你问的是皇帝,那么就是大明天朝,坐朝的是朱翊钧……今儿个是壬辰龙年九月廿一……”他看我的目光中掺杂了些许怜惜与悲悯。

明朝朱翊钧!我直接从炕上跳了起来。明朝!居然是明朝!好家伙,我一觉睡醒居然穿到了明朝!但朱翊钧是哪个皇帝?壬辰龙年是哪一年?谁能告诉我壬辰龙年究竟是哪一年啊?

我内心在咆哮,脚踩在地上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团团乱转,直到被代善一把抱住。

“别恼,不记得没关系,我都可以告诉你……你今年十岁,是扈伦女真叶赫部首领布斋贝勒的女儿,我阿玛娶的那位叶赫那拉福晋[1]正是你的姑姑……”

“我姑姑?谁?”我抬起头,脑海里一片凌乱,好半天才想起来,“你是说前几天来的那个小……美女?”我差点脱口喊她小妹妹。

“嗯。”他顿了顿,低头对我深深的凝望一眼,“你比她更美。”

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一个九岁的孩子知道什么叫美吗?说这样肉麻的话以为自己是琼瑶戏的男主角吗?

可是……为什么他的表情是那么的严肃而又认真?他的眼底闪动着一些我看不懂,却又令我心悸的东西。

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我低下头,假装害羞的挣脱他的怀抱。

他也没勉强,只是仍是用那种很温柔的语气,轻轻的问:“东哥,可以问你个问题吗?”

“嗯?”

“你喜欢我阿玛吗?”轻描淡写的语气下隐藏了一丝紧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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