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族长、祠堂与义田、家塾。中国古代的宗族构成除了同祖共宗的血缘关系、地缘因素之外,还必须选出组织者——族长及共同活动的场所——祠堂或曰宗祠。与此同时还要设置经费来源的义田和教育族中子弟的义塾(或家塾)。荣宁二府作为一地的世家大族,也必须具备这些基本的条件。《红楼梦》第4回写到荣宁二府的族长是贾珍。小说中写道:
现任族长乃是贾珍,彼乃宁府长孙,又现袭职,凡族中事,自有他掌管……
贾珍之所以能够当族长,掌管全族事务,完全是凭血缘原则确定的,是不论人品的自然选择,而非全族公议推荐出来的。
祠堂,又称宗祠[7]。这是供奉先祖神主让宗族人祭祀的地方,同时也是族人集体活动或族长施政的场所。《红楼梦》第37回初次提到贾府“宗祠”,文云:
这年贾政又点了学差,择于八月二十日起身。是日拜过宗祠及贾母起身,宝玉诸子弟等送至洒泪亭。
第53回“宁国府除夕祭宗祠”,具体描写了贾家宗祠内外面貌。文云:
次日,由贾母有诰封者,皆按品级着朝服,先坐八人大轿,带领着众人进宫朝贺,行礼领宴毕回来,便到宁国府暖阁下轿。诸子弟未随入朝者,皆在宁府门前排班伺候,然后引入宗祠。
下面是透过薛宝琴眼睛将贾家宗祠细细留神“扫描”了一番:
……这宗祠,原来宁府西边另一个院子,黑油栅栏内五间大门,上悬一块匾,写着是“贾氏宗祠”四个字,旁书“衍圣公孔继宗书”。两旁有一副长联,写道是:
肝脑涂地,兆姓赖保育之恩;
功名贯天,百代仰蒸尝之盛。
亦衍圣公所书。进入院中,白石铺路,两边皆是苍松翠柏。月台上设着青绿古铜鼎彝等器。抱厦前上面悬一块九龙金匾,写道是:“星辉辅弼”,乃先皇御笔。两边一副对联,写道是:
勋业有光昭日月,功名无间及儿孙。
亦是御笔。五间正殿前悬一块闹龙填青匾,写道是:“慎终追远”。旁也一副对联,写道是:
已后儿孙承福德,至今黎庶念荣宁。
俱是御笔。里边香烛辉煌,锦幛绣幕,虽列神主,却看不真切。
这段文字首先写出了贾家祖有功,宗有德的历史,所以宗族共祀。它体现了“人本乎祖”的观念。祖先神主牌位、画影,是活人对死者的怀念,不敢忘祖功祖德,也是一种崇拜心理的反映。同历史上许多宗族祠堂相比较,贾府的祠堂不论是建筑规模,还是其联匾的辉煌肃穆,都堪称典范。如果说世家大族中确有此等祠堂,我想只有山东曲阜的孔府内的“孔氏祠堂”可以相媲美了。
《红楼梦》中也写到了义学和义田的故事。所谓义学,也称义塾,是由宗族、地方的公益收入(捐教)兴办的一种免费学校,供族人、亲友子弟入学读书。第7回写宝玉与秦钟初次见面的一场对话,其中谈及邀秦钟入贾家“家塾”读书一事。文云:
宝玉不待说完,便答道:“正是呢,我们却有个家塾,全族中有不能延师的,便可入塾读书,子弟们中亦有亲戚在内可以附读。……今日回去,何不禀明,就往我们敝塾中来……”秦钟笑道:“家父前日在家提起延师一事,也曾提起这里的义学倒好……”
第8回开头又写宝玉向贾母禀明邀秦钟一道入塾读书一事。至第9回正面写出义学的来历:“原来这贾家之义学,离此也不甚远,不过一里之遥,原系始祖所立,恐族中子弟有贫穷不能请师者,即入此中肄业。凡族中有爵位之人,皆供给银两,按俸之多寡帮助,为学中之费。特共举年高有德之人为塾掌,专为训课子弟。”
《红楼梦》第13回有秦可卿魂托凤姐贾家后事二件,秦氏道:
目今祖茔虽四时祭祀,只是无一定的钱粮;第二,家塾虽立,无一定的供给。依我想来,如今盛时固不缺祭祀供给,但将来败落之时,此二项有何出处?莫若依我定见,趁今日富贵,将祖茔附近多置田庄房舍地亩,以备祭祀供给之费皆出自此处,将家塾亦设于此。合同族中长幼,大家定了则例,日后按房掌管这一年的地亩、钱粮、祭祀、供给之事。如此周流,又无争竞,亦不有典卖诸弊。便是有了罪,凡物可入官,这祭祀产业连官也不入的。便败落下来,子孙回家读书务农,也有个退步。祭祀又可永继。[8]
秦可卿所说的“后事”二件,实际上是宗族大事。所谓祀田、义庄田、义塾的书田(学田)都是宗族的义田,为宗族的公共财产,目的之一是为宗族的经济基础。这种以赡贫乏的义田古已有之,魏源曾经说过:“井田废而后有公恒产者曰义田。”[9]其真正目的是通过这种宗族义田增强族人间的凝聚力。清雍正上台后在其《圣谕广训》第二条“笃宗族以昭雍睦”中就号召:“设家庙以荐烝赏,设家塾以深子弟,置义田以赡贫乏,修族谱以联疏远。”[10]统治者的鼓励,无疑推动了世家大族设家庙、家塾、置义田、修族谱的活动,将其纳入规范化和合法化的轨道。
从以上的描述可以清晰地看出《红楼梦》中的宁荣二府的家族发展史和具备所有宗族应有的一切特征。小说的许多细节描写肯定了它的“宗族”的性质,它是中国古代宗族风貌的艺术再现。它的文化意蕴的广泛性和深刻性及艺术上的魅力,比任何哲学的、史学的、经济学的、伦理学的著作都要真实可信、生动可读。
二 贾母:母权文化的象征
在中国古代宗法制度下,家族实行的是父权制,血缘关系是以父系血缘为纽带。故妇女在家族中的地位低下、权力有限,完全是不平等的。
《颜氏家训》“治家篇”中有云:“妇主中馈,惟事酒食衣服之礼耳。国不可使预政,家不可使干蛊;如有聪明才智,识达古今,正当辅佐君子,助其不足,必无牝鸡晨鸣,以致祸也。”[11]这种妇不理财,女不主政的说法显然有些酸腐味道,但是在宗法社会里,确实是女性的真实生活图画。所谓“女子无才便是德”,就是当时必须遵守的“闺范”。这种传统的家族观念,表现在家庭分工上是男主外事,女主内事。如果从职守来区分,男子从事农耕或狩猎,女子则是纺织、饲养、女工。在家事决定权方面,男为主,女为辅,子女从之。这一原则在小家内或大家族内皆是如此。
宁荣二府是大家族,表面上也遵循着男主外,女主内的原则。宁府是长房,外事由贾珍料理,内事是尤氏掌管。荣府是二房,外事原由贾珠执掌、珠逝宝玉年龄小,故请贾琏过来代管;内事本应李纨掌管,因寡居有孝在身不宜抛头露面,改请王熙凤来代为掌管。但是我们细读《红楼梦》很容易发现宁荣二府的内外大权既不是贾敬、贾赦、贾政执掌,也不是贾珍、贾琏说了算,而是“垂帘听政’的贾母掌控。贾府上下内外大事,都必须经过贾母决定后外事由贾珍、贾琏去具体办理,最多是一个“执行者”而已。而内事则由王熙凤一个人来料理。这种大权独揽的局面,在水字辈和代字辈两代人中是否如此,小说中没有交代,也无须考证。但从文字辈、玉字辈开始,确实是阴盛阳衰,一代不如一代。小说第2回通过冷子兴之口讲得清清楚楚:
宁公死后,贾代化袭了官,也养了两个儿子:长名贾敷,至八九岁上便死了,只剩了次子贾敬袭了官,如今一味好道,只爱烧丹炼汞,余者一概不在心上……不肯回原籍来,只在都中城外和道士们胡羼……这珍爷那里肯读书,只一味高乐不了,把宁国府竟翻了过来,也没有人敢来管他。
荣国府这边是两个儿子,贾赦袭了官,贾政则在朝为官当了个员外郎,公事毕“家务疏懒”,“不惯于俗务”,只是下棋赏花,乐得清闲。代管家务的贾琏,现捐的是个同知,也是不肯读书,“不喜正务”,“虽于世路上好机变,言谈还去的”,“谁知自娶了他令夫人之后,倒上下无一人不称颂他夫人的,琏爷倒退了一射之地”。如此一来,宁荣二府在家政大事上出现乾坤倒转,女权“颠覆”了男权。
贾母娘家史家是四大家族之一,可谓名门闺秀,嫁到贾家为二代荣公代善之妻,诰命夫人,福寿双全,德高望重。如以古训,“夫死从子”说,是不该她来管家政的。但贾家的现实是男人一个个不成气候,她虽退居二线,被迫还是要过问家政的。如同“杨家将”里的佘太君,既然男人都战死沙场,孙子宗保独苗且又年龄小,她只好自己挂帅率杨门女将出征。贾母也是如此。
王熙凤是贾母手下的穆桂英,做急先锋,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家中大小事一经她来料理,井井有条。其杀伐决断之才干,深得贾母器重。在贾政、王夫人一面,内侄女是“自己人”,靠得住,信得过。在贾赦、邢夫人一面,贾琏是自己的儿子,王熙凤是自己的儿子媳妇,也是信得过,靠得住的。在王熙凤个人来说,不仅“模样又极标致,言谈又爽利”,而且“心机又极深细,竟是个男人万不及一的”。她天生丽质本已讨人喜欢,又加才干优长,口才出众,所以在宁荣二府中她是最讨老祖宗贾母欢喜的人。
贾母是个非常懂得享受的老人。她退居二线以后,一是找孙子孙女陪着说笑话解闷;二是时常以打牌散心;三是看戏听女先儿唱曲说故事。凡是二府中的热闹活动——猜谜、赏雪、游玩,她都积极参加,逢请必到。王熙凤是个大心理学家,把贾母这样的老人心理猜得透透的,简直像贾母肚子里的蛔虫一样,她喜欢什么给她来什么,只要她高兴,凤姐都想尽法子,变尽招数讨老太太高兴。例如,贾母喜欢打牌,她就帮找人凑一桌,不够手就自己上桌陪着玩。她能一边玩牌一边又讲笑话让老太太乐。小说第46回写贾母因邢夫人代贾赦向贾母讨鸳鸯作妾,惹恼了贾母生气。于是王熙凤暗中叫人请了薛姨妈来陪贾母玩牌,自己亲自陪同。第47回里写了一段长长的文字,足以显出王熙凤哄贾母的本事。小说中写道:
……贾母道:“叫鸳鸯来,叫他在这下手里坐着。姨太太眼花了,咱们两个的牌都叫他瞅着些儿。”凤姐儿叹了一声,向探春道:“你们知书识字的,倒不学算命!”探春道:“这又奇了。这会子你倒不打点精神赢老太太几个钱,又想算命。”凤姐儿道:“我正要算算命今儿该输多少呢,我还想赢呢!你瞧瞧,场子没上,左右都埋伏下了。”说的贾母薛姨妈都笑起来了。
这是一笑,下面接着贾母笑了五六次之多。
……凤姐听说,便站起来,拉着薛姨妈,回头指着贾母素日放钱的一个木匣子笑道:“姨妈瞧瞧,那个里头不知顽了我多少去了。这一吊钱顽不了半个时辰,那里头的钱就招手儿叫他了。只要把这一吊也叫进去了,牌也不用斗了,老祖宗的气也平了,又有正经事差我办去了。”话说未完,引的贾母众人笑个不住。偏有平儿怕钱不够,又送了一吊来。凤姐儿道:“不用放在我跟前,也放在老太太的那一处罢。一齐叫进去倒省事,不用做两次,叫箱子里的钱费事。”贾母笑的手里的牌撒了一桌子,推着鸳鸯叫:“快撕他的嘴!”
找薛姨妈打牌、自己说笑话,都是一个目的:让老祖宗的气“平”了。这在贾府几百口人中找不出第二人能让贾母如此开心。
王熙凤就是贾母的开心果!
贾母的权不是表现在自己去干什么,而是表现在他喜欢什么,支持谁上。王熙凤的一张巧嘴讨贾母喜欢,她胆大妄为,伤天害理的事都敢干。除了才干之外,她靠的是贾母喜欢和支持。宝玉的“无法无天”也是靠贾母的溺爱和支持,贾母成了宝玉的保护伞。在荣府内,宝玉的教育责任本在贾政,即所谓“子不教,父之过”。然每当贾政教训宝玉的时候,只要贾母得信,都反过来训斥贾政如何不是,百般替宝玉开脱。二知道人在《红楼梦说梦》中曾有如下一段文字评此事,文云:
贾媪素明大义,洞悉人情,溺爱宝玉,亦大母之常事。贾政若以箕裘为念,善诱其子,媪断无不期其孙之成立也。顾平居安肆日偷,养家无术,时而趋庭有训,无非一曝十寒,是直纵之浮荡耳。及其淫泆无度,习成自然,而后施以大杖,几置之死地,竟归咎于其母之溺爱也。平心而论,宝玉之不肖,果贾媪之咎哉?[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