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泰铭先生的收藏展在东京国立美术馆展出,果然引起了艺术收藏界的广大讨论。的确,陈先生在收藏上的高度,会让许多收藏艺术品的人们,回头思考自己的收藏,我也不例外。
在陈先生的许多采访里面,他总是强调:“收藏还是要跟生活有关系,收藏是可以放入生活的艺术品,而投资并不是放在第一个考虑。”我当然同意他的想法,收藏是一种个人品味的呈现,收藏者与人分享自己的收藏心路,也是等待别人检验自己艺术品味的时候。倒不是别人的看法是重要的,毕竟收藏终究还是自己的事情,与自己的品味、自己的艺术思考有所关系。每一个人的成长过程,和面对世界的反应是有差异的,即使生活在同一时代、同一空间里,那些差异往往也会在各自的品味上表现出来,这是这个世界有趣的地方,也是艺术的有趣之处。
私人的收藏往往都反映出个人的思考,思考中包含了审美观、存在感与价值观等,在大陆这一波私人收藏通过出借美术馆,或自建美术馆展出的浪潮中,媒体还是倾向告诉你这个私人收藏的艺术品是收藏家付出多少代价取得的,这往往简化了收藏者与艺术品之间的关系。就如同大型博览会举行时,媒体不断爆料了谁花了多少钱收了某位名家的作品,特别是在网络私人平台上不停地进行实时转播,这既是博览会想刺激业绩的商业操作模式,背后也反映了当事者与传播者的价值观。我相信当收藏者决定收藏一件艺术品时,除了代表着这件艺术品从此以后进入他的生活中,也连带着包含了可能的社会性解释。不过撇开了这些外在因素,当一个人迎进生活中的一件事物或艺术品,物件的世俗价格已经不再是最重要的事才对。因为那物件已经存在你的生活里,所有的感受都是自己的,与别人无关。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艺术品价格都是在成交当下的协议,成交后此数字就不是准确的评估了,因此别人的评价与比较,那都是别人的品味与价值观,与自己无关。
能够看到别人经过了长时间累积的收藏,是一件值得感谢的事。过往我有许多机会在各个美术馆欣赏到不同国籍、不同时代的私人收藏展览,或是在拍卖公司一些个人收藏的拍卖项目里面,看到属于别人的收藏。了解这一位收藏者对艺术的思考,以及他的人生,这些都是我很有兴趣的事。让我佩服的收藏者们通常都有很明确的审美方向和目标。通过一次展览也许无法看到一个人收藏品味的全貌,但是还是能感受该藏家在他的收藏时光里,心里所想和行动表现。前不久,有一位意大利收藏者把他的当代收藏通过伦敦当代拍卖的一个环节释出,图录仔细地收录了这位收藏者在收藏时,如何把艺术品放在他生活空间里的照片登出,令人佩服他的品味之高。他的收藏方式让作品有了延伸的生命。这也让我回想起几年前在意大利旅行时,长青画廊的负责人安排我到两位收藏家的家里看他们的收藏。我至今难忘其中一位收藏家,把装置艺术巧妙地放在自己生活空间里,不炫耀、不矫情、不自恋。
记得在佛罗伦萨遇到一位从事红酒业的收藏者,他在其酿酒的酒窖里做了非常巧妙的安排,在放满了橡木桶的地窖之中,在那安静而低温的空间里,嗅着葡萄汁液长眠时分泌出来的气息,偌大的地窖中总会忽然看到一两件艺术品在转角或混在橡木桶群中。最令我难忘的是忽然抬头看到天花板一处微微发亮,是收藏者放置的艺术家陈箴先生在威尼斯琉璃厂所创造出来的内脏系列:那近百件水晶内脏悬挂在天花板上,幽静的微光的穿越其间,突然觉得整个地窖那些安静发酵的红酒都是艺术,因为它们与地窖中所有的艺术作品正共同浸濡着时光、互相证明着生命的气息……它们都在安静地酝酿属于它们被体会的那一天。因着收藏者的思考,收藏品与生活交织出时光与生命之间的关系,如此巧妙而动人,又令人难忘。就算它在市场价值上没有高呼百颂的价码,不是美术馆中策展人千言万字的论述堆砌而成的巨作,也没有媒体挑衅的围观,但这一切都安静地在收藏者生活之中,以及偶尔有缘的,阅读者的心。
收藏者在生活中思考,而生活是人生命中很重要的一个元素,反映着具体细节与思考,也反映着那个人对自己生活的追求和对存在价值的思考。我还是宁愿相信——收藏最大的价值并不是它在最后的市面价值,而是艺术家的创作与你思考的关系;是你和艺术品相处的时光里,它真正带给你的是什么。这才是收藏者从艺术中得到的最大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