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前几天,我翻微信,无意中看到一条未读的信息,是马小姐发的,说自己要嫁人了,婚礼在兰州办,有空来一下。
以前说好的,她嫁人,哪怕嫁给一个糟老头,我都得去。
那时候在上高中,我还不知道我会变成现在这样对于人情寡淡,不喜欢社交场合,宅死的一人,那时候的价值观是阳光、义气、万死不辞的,当然我也不知道我会娶一个把我捏得死死的老婆,日子过得幸福满足,异性朋友基本上刮得干干净净。不敢再提一次以前吹牛皮说的:一定要娶一个服服帖帖的老婆。
这一下子想起马小姐的前前后后,就像过电影似的,这丫头就要嫁人了,嘿,我着急忙慌就拿起电话,想给她打回去,可翻遍了通讯录,没找到马小姐的电话号码,这两年疏于联系,竟然不知道她号码了,回微信,半天没反应,上QQ找她,不在线。
这些年,我到北京上学,然后上班,日子越过越穷,路越走越窄,越过越没有自信,认识的新人算得上朋友的十来个,能借到钱的八九个,一起能说醉话的三四个,一年能坚持聚一次餐的大学同学还剩四个人。
马小姐这些年,刚开始的电话从兰州打到我们宿舍,后来从马来西亚打到我们宿舍,再后来有男朋友了,就不打电话,QQ上聊。我看到她和她男友的照片,都是沙滩上的,两人都晒得够黑。然后联系渐渐少了,我也找了个女朋友,老天给了我一个姑娘,那时候美啊,日子过得没心没肺的。本科毕业,马小姐和男友去了日本,后来她又回马来西亚读硕士,读完了就回我们小县城待了一年,在老家那一年她好像心情不好,QQ上的动态很悲切,时不时还说我见到我们同学谁谁谁了。
一年后,偶然在网上聊,她说她马上就要上班了,是去银行上班,我说好啊好,我们班就你学习差,就你的工作高、大、上,咱们班的状元现在还在村里当村官呢。她没往下说,她明白我的意思,其实我这时候没这个意思。这事情呢,有个典故,高二,她不好好学习,我有一次说她:你怎么不珍惜这机会呢,你学习那么差,能上省重点,要不是你爹,你能坐到这个教室吗?
我想起她在马来西亚上大二那一年,交了一个日本男朋友,我在QQ上说,好好一个人,叫日本人给糟蹋了,那时候我大三了吧,嚣张跋扈,生出不少不知天高地厚的气焰,过得就像个土匪,说出这样的话来,现在回想起来真是SB到家了,后来我们就不联系了,可能那时候我们觉得,我们都要在相互的生命中早退了,那时候也不知道什么叫珍惜,咳,面对这新鲜的世界,谁还会小心翼翼咂摸过去呢。
马小姐是高二上学期插班到我们班的,那时候我们每周轮一次座位,我刚好轮到最后一排,下周我又要坐到第一排去吃粉笔灰了,想到这个我就尿频,马小姐被班主任带到教室,我们刚下数学课,数学老师长得操蛋无比,数学课我常常以神游万里打发。马小姐被班主任安排和我同桌。第一次见马小姐的印象是:发如枯草、神情呆滞、像一个被日本鬼子玩弄了的蓬发的妇人。
马小姐后来也极其不喜欢数学课,老师从讲台下来检查练习题时,马小姐的桌子上竟然连本子都没有,经常是我看到老师走到第三排时,立马从我的书框中找出一个本子,翻开放到她的右手边。
后来我们相熟了,我把对她的第一印象的那句话转述给她时,她开始没说话,等我以为没事的时候,突然胳膊上传来剧烈的疼痛,她把吃完早餐后的力气全部用在了掐我上。
马小姐是我们班最喜欢迟到的,但是她不会被开除,要是像我这样的孩子迟到那么几次,老师早就把我换到其他班,或者当其他班都不要的时候,就把我送交给我爹妈,娘的。那时候上个省重点可不容易,怎么混,也不能混到被开除,这就是底线。
我们班的学生除了我的初恋柳小姐和我,估计没有人喜欢她,周三和周五下午的体育课,全班同学都会站好队等她睡眼惺忪地迟到十五分钟,从学校后面抄近路过来,站到队伍里,才能开始上课。可能用“肚子疼”请假最多的也是她,估计老师觉得城里长大的孩子娇气,因此其他同学用“肚子疼”请假时都不好使,马小姐却很好使。
后来,我和我的前桌柳小姐互相有了好感,那时候的好感,就是下课了一起做作业,然后放假了乘着柳小姐爸妈不在家,送她到他们家门口,很多招数都是马小姐教我的。
随着马小姐的到来,我们班的座位竟然不变了,我和她就坐到了最后一排,坐了将近两个学期,很多同学对班主任的这个做法怨声载道,于我而言,无多大问题,我也没仔细寻听过同学们的抱怨。
和马小姐的友谊怎么建立的,已经无从考究了,我第一次感觉自己有点关心马小姐是一次我和几个哥们在学校后面的公园里抽烟,看见马小姐和逗哥一起散步,看到这场景,我觉得世界有点乱了,逗哥啊,怎么能和逗哥在一起,是谈恋爱,还是干什么呢?还有马小姐是怎么认识逗哥的,我擦擦擦擦擦擦。
和哥们几个遁走,以免遇到熟人让熟人尴尬,这种避免尴尬的心理,无师自通得挺顺畅。
回到学校,我就问马小姐,怎么认识逗哥的,你们什么关系。马小姐支支吾吾说不明白,我说你和逗哥别谈感情哈,逗哥我太熟悉了,和我住在一个院子里,我和他隔着两个房子,逗哥和我认识有两年了,我们是那种一起吃饭,一起抽烟,一起喝酒,一起扯淡,有时候打群架,帮着一起站在后面凑人数的朋友,但是从来不交心,逗哥是三中的,还是三中“恶势力”的老大。
后来有一次马小姐叫我去他们家帮忙拿个东西,忙完后,她在那里看动画片,她奶奶在屋里不知道忙什么,我也坐在沙发上无聊发呆,马小姐突然和我说:你和柳小姐不合适,你们不是一路人。我心里想,哎,我们俩挺好的啊,这么说合适吗?我正想问为什么呢?马小姐手机响了,接完电话,她说逗哥找她,她要出去。我惊讶,怎么和逗哥还有联系呢,看来我说的话她没听进去,我很生气,就说先走了。
一次,柳小姐和我说,马小姐跟她说的,马小姐喜欢我。我说你别信她的,她开玩笑的。后来又遇到几次马小姐和逗哥在马路上溜达,我远远看见,然后随意找一间商铺钻进去。马小姐是在我们学校借读,高考需回原籍考试,考完第一门语文,我打电话去问她考得如何,她说考砸了。
高中这个阶段,和男生建立起深厚友谊的往往都是长得一般的女孩子,而长得一般的女孩子争先恐后地和漂亮的女孩子交朋友,以备以后有可乘之机。高考后,柳小姐解放了,觉得我陪她走过黑暗的高中最后一程不错,然后分手,我觉得我们俩确实不合适,她爹妈都是公务员,她不论上个什么学校回去后,也是个能吃皇粮的,我就另说了。
去年10月和老婆回我们老家,老婆一定要去看看我初恋,还是马小姐告诉我的,我初恋现在在农业银行窗口业务,我老婆找遍县城的五个农业银行,看遍所有窗口业务的女性,我说都不是,其实我在马路上看到了柳小姐,她还是马尾辫,穿工作服更性感了,不过比以前胖了。
高考后,我和马小姐有一次看到一所学校招生,我们俩就开玩笑说,万一通知书不来,我们就报这学校上吧,然后进去,一堆表格填好了,出来吃麻辣烫,那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吃饭。距离那一年她路过北京我们一起在库布里克喝了杯咖啡有六年时间。六年时间,什么都变了,唯独她的性子没变,她还是那么讨人厌,喜欢给我我不喜欢的东西吃,还是习惯直接把东西往人嘴里塞,同桌的时候那样,六年后在北京还那样。看我有厌恶的表情,她说,你看你,见面才几分钟又厌烦我了,我说,我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不上你,你太哥们了。
后来,我和她收到的通知书都不是很让人满意,她家里人让她复读,我就来到了我和马小姐开玩笑报的那所学校,我到宿舍安顿好,给马小姐兰州家里打电话,她爸爸接的,她爸爸问我考上什么大学了,看号码是北京的,我说私立的,然后她爸爸的热情一下子变成了冰,马小姐没说几句,就听见她爸爸让她挂掉。我就没敢再主动打过一个电话,后来我和柳小姐联系少了,她去了南方上一所财经大学,马小姐动不动给我传来柳小姐的消息,但是马小姐却从来没问过我,为什么和柳小姐不接着谈,她好像知道什么似的。
那时候,我买给柳小姐的早餐,柳小姐不喜欢吃就给马小姐,马小姐常常把她的早餐给我吃,后来我们不坐同桌了,她常常把早餐放我桌子上,前几次我以为谁放在这里忘记了,问了没人要,扔掉,后来我同桌吴胖子居然知道了,于是吴胖子就吃了好几个月的免费早餐,而我却不知道。
马小姐后来没复读,而是学了一年英语,后来去马来西亚上大学了。
时间溜到了2012年,马小姐路过北京,那天下雨,我和她在库布里克见了一面,这么些年,断断续续地得到消息,又断断续续地失去联系,QQ号码都换了好几个,电话号码不知道换了多少茬,那天下午,马小姐跟我说柳小姐要结婚了,我说,哦。她问我你不想知道和谁结婚吗?我说你还是别让我知道。我问她什么时间结婚,她说还没定。又问到我后来交的女友,问为什么分手,问为什么长得那么像柳小姐,为什么还喜欢那个类型的女孩子,等等。我说,我现在换口味了,结婚的时候找你来看我老婆。就在那一年10月,我结婚了,我给她在QQ留言了,她看到的时候已经是12月了,然后说恭喜我。
这一年见到马小姐,马小姐已经会化很好的妆,认识很多名牌,然后还嫌弃我这么多年了,还一口老家味的普通话。
也就是在2012年见面的时候,才聊起来,她爸爸姓王,为什么她姓马。原来她是前妻的孩子,随母亲姓,母亲后来也嫁人了。爸爸一直在兰州工作,成立新家,马小姐就和奶奶生活在老家。
马小姐那天还问我,那时候你喜欢柳小姐什么?是她的长发?她漂亮?我说,我喜欢她的普通。
马小姐若有所思,哎,你不知道,她其实一点不普通,我说,我后来知道了。那天下着雨,库布里克人很少,对面的电影院里刚上映的电影好像是《我11》,年轻真好。
送马小姐去机场的出租车,往外走,我突然想起来逗哥,我问马小姐,后来和逗哥怎么样了,马小姐说,你真不知道啊,逗哥是我小姨的儿子啊。我想,靠。原来如此啊。
记得上高中的时候,记住了柳小姐的生日,记住了柳小姐的手机号,但是从来不记得马小姐的手机号,也不知道马小姐的生日,但是马小姐却一直记得我的生日。高考结束后,我第一次来北京,从银川坐上火车,晃晃荡荡十四小时,穿越二百三十六个大小隧道(现在还是二百三十六个吗,不知道改没改线路)到西站,出来沿着羊坊店胡同走到世纪坛公园那里,觉得好喜悦,好土,第一次踩到北京的感觉爽极了,急需找个人分享下。在世纪坛马路对面的公用电话那里拿出出站时买的电话卡,拿起话筒,想到第一个打给的人竟然是马小姐,不应该是柳小姐吗?
翻出电话本,找到马小姐的电话,打过去,告诉她,我到北京了,好热,告诉她,我打算从西站一直走到天安门。马小姐说我太山炮了,那个下午,走到下午五点多,我走到了天安门。
还记得第一次想疏远马小姐是因为校长第一次走进我们的教室,校长走进我们教室走到马小姐身边,交给她一样东西,然后什么也没说就走了,我惊呆了,我说校长也认识你,马小姐说她爸爸好像又升职了,这次回老家看奶奶,县里一堆当官的都挨个认识了一遍。后来的后来,了解马小姐越多,就觉得马小姐越来越远。马小姐那时候是我追柳小姐的老师,她们俩算是半闺密,我追到柳小姐,马小姐有一大半功劳。
有那么一种人,你们在一起的时间很短,你却能记住他一辈子;
有那么一种人,你觉得他很讨厌,却从来不忍心伤害他;
有那么一种人,他就在最平凡的事情上,生生地融化过你坚硬的心;
就是有那么一种人,让你值得惦念。
留下一句话没和马小姐说:
我喜欢柳小姐的普通,而你太扎眼。
现在想起来,要是我和马小姐那时候一起去上了我们共同报的那所学校,兴许我和她的孩子都会在微信上惹是生非了。
可是人生总是让巧合变得平凡,让际遇变得无味。
有时候脑子中竟会蹦出那么几个人来,这些人虽然长久不联系,但是你总会时不时惦记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