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吃晚饭的时候薄院长才从外面兴冲冲回来,如获至宝地将两株小草放在随身的公文包中。菜上齐后方成将老板叫过来问道:“向你打听个人,神医刘这阵子在哪儿?”
提起神医刘,老板眉飞色舞:“你们是专程找他看病是吧?他可是咱们大明山一宝啊,这十多年来,咱们大明山里没有一个人出去看病的,全是神医刘包了。他说看不好的病,那你就甭想心思,回家该吃什么吃什么,该喝什么喝什么,享几天福算了。”
薄院长点点头:“你一说我还真想起来了,省城医院里接待过各地方的人,就没听说过有大明山的。”
“当然,”老板索性坐下来:“人家那还叫真正的神医,跟他相比,那些什么医生算个俅。就拿我们这黑龙寨来说,哪家人没经他的手看过病?神医刘的绝招是说你啥时候好就啥时候好,如果到时候你好不了,不能怪人家神医,准是你没按时吃药。”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老板认真地说:“我可不是吹牛,真的。那些小病就不提了,前年我老婆背上生了个疽,开始只有黄豆大,没注意,过了十几天,越长越大,有拳头那么大,我们急坏了,托人稍信给神医刘,他那次正好在深山里头,等他来这儿时疽已经长到碗口大,伏在床上不能动弹。神医说没事没事,采了些药敷在上面,关照说一天换一次药,十天后就好,同时又说有三样禁忌,一是莫做房事,我说嗨,这份上提得起兴致吗,嘿嘿,姑娘别脸红,我们山里人有啥说啥,二是能下床后莫弯腰,这好懂,防止伤口崩裂,三是不能吃柿子、梨子和蛇,当时我们也就这么一听,谁也没放在心上。过了几天,儿子从山里摘了一大篮柿子,个个红彤彤饱得要涨,提到家个个喜欢,都吃了一点。到了第九天神医刘又来看,衣服一揭就变了脸,说让你不吃忌口的东西,你怎么忘了?我们这才想起柿子是不能吃的,都急着问那怎么办?他叹了口气说也没什么大问题,就是疽消掉后背上有块灰斑再也褪不掉了,他说这叫……”
薄院长接口道:“风凉斑。”
“对对对,风凉斑,您也是行家。我这才放心,有斑就有斑,没什么了不起,平时只有我能看到,再说灯一熄……不说了,呵呵,我给你们上点汤。”
看着老板离开,梅婕捂住微微晕红的脸问:“薄院长,风凉斑是怎么回事?”
“疽是人体毒素积累至临界点时突发形成,男生疽是热毒过重,女生疽是阴毒过重。大师兄给她敷的当是阳长阴消之类的药膏,让她忌口的三样都是山里常有的大凉之物。女体属阴,疽即因阴凉之气太重而生,所以柿子食后引起体内阴阳失衡,伤口处受凉气所伤,故形成风凉斑。”
方成赞道:“观言辨色、因人而论,这方面中医的确有一套,我姑妈以前腿上生出一大片小红斑点,又不痛又不痒,就是看着难受,找西医看,挂了七八天水还是一样,医生改口说不痛不痒就没事,后来找到一个老中医,他说这是内病外患,体内应该有比较严重的疾病,后来一查,真查出大问题,她得了丙型肝炎。我现在都不明白,肝炎怎么会反应在腿上生出斑点呢?”
薄院长道:“古人说大动肝火,就是说五行之中肝通火,患肝病者往往心神不宁,易急躁发怒,你姑妈应该属于心胸开阔之人,肝郁化火,向上无发泄之处,只得下行到腿部生出斑点,这是火斑,经验丰富的中医都认识。”
方成心服道:“我姑妈还真是天性豁达之人,好人有好报,病情发现得早,后来很快治好了。”
梅婕好奇道:“这些点点滴滴如果汇编成书,广做宣传,不仅对中医本身是个归纳总结提高,使得一些刚出道的中医少走弯路,就是在老百姓中间推广中医都有很大的好处,为什么几百年、甚至几千年以来没有去做,只出了一个李时珍?”
薄院长放下筷子,脸色郑重地想了会儿,道:“你说的不无道理,但是中医与西医有本质上的不同。西医是将人体按区域细分开来诊断的,心脑血管科的不会看心脏病,做外科手术的不会看眼睛,中医不同,我们认为天地是个大宇宙,人体是个小宇宙,无论什么病,都讲究整体平衡,以天地变化机理作为调节身体的依据。比如说刚才你姑妈的情况就是一例,她到西医那边看皮肤科,检查不出问题,做肝功能、做血相才知道有问题了,但是皮肤科的医生是绝对不可能建议她检查全身健康,因为以他孤立来看,红斑点并不能说明什么。”
方成道:“你的意思是中医只有基本原理,实际应用在于灵活多变,不拘章法?”
“对,这是中医的优点,也是中医最大的缺陷,它制约了中医冲过国门走向世界。外国人重视数据,重视医例,如果相同的病,你给两个人开出不同的处方他就难以理解,一定要问个究竟。就如同围棋一样,只有东方人下得好,美国人和欧洲人尽管大有聪明人士,就是学不到其中的精髓。”
对围棋方成颇有研究,立即接道:“围棋也是讲究大局观和整体配合,有时为了取得‘势’,宁可牺牲数子甚至一块棋,这对下惯每子必争的国际象棋的外国人而言,很难用准确的、直观的语言表达出来,日本、韩国是深受中国儒家思想影响的,所以围棋活动能得到普及。”
“所以你看围棋教育,也没有什么洋洋洒洒的系统性理论著作,只有不断对弈,不断打谱,从中领悟出对棋的感觉和意境,才能不断提高。中医也是,只有一次次临床诊断,参考前人留下病例,不断思考、分析、自我提高,这些都是无法用语言来教诲的。”
“除了传统的传帮带,没有更好的推广方式吗?”
“师傅在世时有学校请他讲课,他拒绝了,他说几十个人捧着书本,听着抽象空洞的理论,这种大杂烩、流水账式的教育只会培养出一大批庸医,不如静下心来带好身边几个徒弟。”
这时老板把汤送上来,边往桌上放边说:“可惜你们这次未必能找到神医刘,自从上次一针治愈亿万富翁后,多少人慕名来到山里求医,有上门重金聘请他出山,还有请他拍广告、做什么代言人,他本来在梅花潭附近有个家,现在恨不得被里三层外三层包围着,神医刘被搅得吃不好睡不香,索性钻到深山里去了。”
三人彼此望望,方成道:“你知道他正常会躲到哪儿?”
“鹰嘴峰,大明山最高最险峻的地方,“文革”时有不少省委高官躲到里面避难,后来有几百个红卫兵进去抓他们,因为山里人不肯带路,失踪了三四十个。”
梅婕问:“离这儿有多少公里?”
老板咧开嘴笑了:“山里人不晓得公里,只按天数算,从这儿到鹰嘴峰,顺利的话要走三天吧。”
梅婕啊了一声。
薄院长微微一笑:“在城里工作了十多年,骨头都硬了,不知能不能再经得起折腾,不管怎样总得试试,你们呢?”
方成看看梅婕,只笑不言。他知道她的性格,打死不认输,可是长途跋涉、翻山越岭,对于这样一个长期在城市生活的女孩子来说确实是很严峻的考验,他担心她会受不了。尽管方成平时有些吊儿郎当,似乎什么都不在乎,其实他内心深处还是比较细致和体贴的。
梅婕有些恼怒:“看我干嘛?我像是那种遇到困难就打退堂鼓的人吗?你放心,不管多困难多凶险,我不会输给你。”
薄院长呵呵打圆场:“不像不像,不过你跟我们不同,没有攀登的基本功,没有野外生活的经历,很多方面难免不适应。就拿睡觉来说,你试过像今晚这样男女混睡在通铺上吗?以后进山,连床都不会有,只能大地为床天为被。”
方成多嘴,又加了一句:“没有厕所,大小便只能就地解决。”
梅婕“啪”一下将筷子扔到桌上,头也不回地钻到屋里去了。薄院长愕然,低声说:“这位姑娘不喜欢开玩笑吗?”
方成笑笑:“她就那样,北京妞的冲脾气,不过转眼就好。”
偏偏老板不识相,追在后面问:“姑娘要洗澡吗?我准备了热水……”
“砰”,房门重重关上,差点撞着老板的鼻子。
薄院长和方成吃饱喝足进屋时,梅婕早已钻进睡袋面朝墙睡了。方成使个眼色道:“薄院长,不打扰她休息,我们出去再继续听你讲大师兄的事吧。”
“好,咱们院子前面聊聊。”
“就在这儿讲,”梅婕翻身而起,“我刚才只顾生气,没睡着。”
薄院长笑了笑,觉得这个姑娘虽然率直但有几分可爱,坐到床边,若有所思地想了会儿,长叹一声道:“二十多年了,可那一晚的事记得清清楚楚,一幕幕,好像就在昨天刚刚发生,唉……”
刘海骄见状吓了一跳,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连忙扶他们起来:“有话慢慢说,慢慢来,究竟有什么事?”
丁晖晖搂着孩子泪如雨下:“安儿好像中毒了,我们实在无力施救,大师兄你擅长解毒,师傅将解毒秘方都传给你了,只有你能救安儿。”
顾真人一身医技博大精深,浩瀚如海,限于天分,就算悟性极高的大师兄只能学五六成,为了不使许多秘技失传,他根据各人的资质,分别传授了几手绝招,刘海骄专攻解毒,沈峰研究针灸,丁晖晖是妇科杂症,薄幕云最笨,只能学相对简单的皮肤类杂症。
本来这种分类是按各人特点教授,各有侧重,应该没有废话,可是围绕师傅“雪泥梨影镇毒丸”的秘方却生出闲话。返老还童、包治百病的灵药,从理论上分析是不存在的,因为与人、环境一样,病毒也在发展、升级、变异,几百年前的药方就治不好现在的病,病情在变,植物的药性在变,人体对药草的抗药性和吸收性也在变。但是顾真人的“雪泥梨影镇毒丸”真的可以解百毒,准确地说,凡是因兽伤、蛇咬、草木类接触等中的毒,服用此丸后均可以解毒,用西医的说法,这种药丸是功能相当强大的广谱性解毒丸,缺点是服用此药后,身体将产生很强的抗药性,以后无论有什么病都很难靠服药治好。顾真人说过,对于医者来说,如果用“雪泥梨影镇毒丸”就意味着失败,意味着你没有找到真正对症疗毒的药方,是对患者的不负责,所以此药只能到最后无计可施时才能用。
但是制药厂不这么看,早在“文革”前期就有人找过顾真人,愿出50万元收买药丸的秘方。那时候的50万简直比现在的500万还值钱,可顾真人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而且没有说明任何理由。
后来这个秘方传给了刘海骄,为此沈峰和丁晖晖私下里愤愤不平,认为师傅太偏心,甚至鼓动薄幕云找师傅,说按照江湖门派不成文规矩,最容易转为钱的秘方应该传给水平最低的弟子。薄幕云虽然笨,但是不傻,知道他们是煽风点火,再说师傅定下来的事极少更改,自己去找也是讨骂,没有理他们。不过弟子们都知道,真正的镇门之方“清莲五味镇喘散”还在师傅手中掌握着,与这相比,“雪泥梨影镇毒丸”根本不算什么。
刘海骄也极喜欢安儿,每次抱着他都舍不得放,听了师妹的话连忙接过来,边查看边问:“什么症状?”
“从傍晚起突然抽搐,全身都抽动不止,过了一个多小时才停下来,两眼翻白,气息微弱,就成了现在的模样,我们将能试的药方都试过了,没有一点起色。”
翻开安儿的眼皮,再仔细察看舌苔,最后才搭脉。昏迷中的安儿下意识动了一动,胖乎乎的小手紧紧抓住大师兄手指。这个细小的动作使得平时不轻易流露感情的刘海骄差点落下泪来,连忙掩饰性地轻咳一声,旁边的薄暮云心中不停地祈祷:大师兄快点治好他,快点治好他。
过了半晌,大师兄抬头,脸上露出少有的激愤之色,对沈峰冷冷道:“这是牵机之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