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尔特捶胸顿足。他高声咒骂,低声抱怨。他梦想着脱离父亲的管束,梦想着离开,梦想着和西格瑞特生活在一起,与她的笑声和谈吐相伴,她的话语经常能让人重新认识世间事物。他梦想着学到更多的知识,梦想着哥本哈根,那里有圆塔和无数街道可以让人迷失。他梦想着做些大事情,否则人活着又他妈的是为什么呢?这是个令人费神的问题。不过眼前是一个更紧迫的问题:他怎么能战胜寒冷?培图尔把烟草递给巴尔特,巴尔特接了过来,尽管他平时不碰烟草。他愤怒地体会着烟草的苦味,烟草让他觉得稍微暖和了一些,但时间并不长。男孩和巴尔特又开始拍手,他们快速地用力拍着巴掌。风力增强,寒冷加剧,云越来越暗。陆地消失了,远方的地平线上全都是打着旋儿落下的雪,再过一个多小时雪就会到达他们这里,除非时间停止流逝,而时间很少会放慢脚步,慢得如同静止下来一般。雅尼和培图尔扭动着身体,他们穿着防水服,但还是觉得冷。培图尔开始断断续续地低声哼哼,让声带放松下来,等到足够暖和松弛之后他开始背诵,其他人都竖起了耳朵。先是关于马的诗句,关于捕鱼之旅的诗句,关于在海上的勇气和英雄主义的诗句。但是英雄主义和马对御寒没什么帮助。他改变了路线,开始背含义模糊的诗句,很快就变成了下流的诗句。培图尔知道很多这样的诗,几十首或许上百首。他挪到了坐板的另一端,坐在船的最前头,穿着他的防水服,戴着厚厚的羊毛手套,防水帽下面是一顶羊毛帽,帽檐拉到了眼皮上。能看到的只有他的眼睛、鼻子、嘴和脸颊的一部分,其余都被胡子挡住了,胡子也挡住了他的表情,或许正因为此,他在晃来晃去嚼烟草时才显得不可战胜。那些诗句从他嘴里吐出来,就好像是在驱除北极的寒冷。诗句渐渐变得更加粗野,更加狂暴。培图尔变了。他不再是沉默、严肃的船长,干活儿的机器,某种古老阴暗的东西在他体内苏醒。诗歌是属于落后者和学生的,从他头脑里涌出的不再是诗歌,而是种原始的力量,是深深植根于模糊的潜意识里的一种语言,在面对艰难的生活和迫近的死亡时一跃而出。培图尔浑身滚烫,在坐板上有节奏地摇晃着身体,时而在那些有节奏的词语让人感到沉重得无法接受时拍着大腿。人的身体是敏感的,承受不了大块石头的撞击,承受不了雪崩、刺骨的寒冷,无法忍受孤独,无法忍受古老而沉重、充满欲望的词语,正因为此,培图尔才拍着大腿,把这些词语带出来。另外五个人惊呆了,从他们船长体内倾泻出的原始力量攫住了每个人的心。艾纳尔的眼睛瞪大了,流露出纯粹的喜悦,格文德尔张嘴喘着气,雅尼的目光紧跟着培图尔。巴尔特的眼睛半闭着,他听的不是那些词语,而是它们的声音,是嗓音中的声响。魔鬼啊,他想,这个无赖究竟从哪里来的这种力量?男孩在狂喜和厌恶间摇摆,他盯着这个正在吐出淫邪诗句的五十岁男人,这个老家伙是什么样的人?这些诗句除了粗俗还能是什么?然而下一刻培图尔的声音又变了,变成了某种古老的回音,词语的声音刺穿了男孩。他诅咒自己,诅咒培图尔。他坐在北极海中的一艘小渔船上,坐在五个男人中间,周围都是霜,他在狂喜和厌恶间摇摆。培图尔脱掉了防水帽,他出汗了,他把一只手套放到一边,他的大手似乎握紧了那些词语,他对一切都视而不见,只是集中注意力,尽力不去想安德雷娅。多待一会儿吧,她有时会在腌鱼房里提议,她就在越堆越高的咸鱼上,那些咸鱼很快就会高到不用站着干活儿了。慢一点,她说,这样不错。她把双腿叉得更开,享受他,更好地感觉他,也是为了不让他弄伤她,而她话语的热度和摊开的双腿太难消受了,培图尔体内的一切都爆发了,他战栗着,咬紧牙,可是安德雷娅本能地看向一边,仿佛是掩藏她脸上露出的失望,甚至是悲伤。然后腌鱼房静了下来,安德雷娅避免去看她的丈夫。此时此刻,就在诗句力量带来的喜悦中,培图尔抬起了头。能量、魔力和欲望都不期然地平息了,消失无形,从他身上被抽走了,不见了。对失去她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占据了他的每个细胞。他是在哪里失去她的呢?他不知道,他从未明白这个问题的关键。但是他拥有什么呢?生命是什么呢?对,是这艘船,是地球和大地上的房屋和生灵,然后是安德雷娅。和她在一起三十年了。他不知道其他的生活。如果她消失了,他会失去平衡。此时他出乎意料地意识到,这个结论就摆在他的面前,诗句在他唇边失去了活力,培图尔似乎崩溃了。
艾纳尔轻声咒骂。他知道这些如潮般涌出的诗句,正在热切地等待着最后的诗节。沉默突然降临,现实世界在迎接他们。沉默降临,连同寒霜、冷风、越来越高的海浪和雪花,因为打着旋儿飘落的雪已经越来越近了。巴尔特愤怒地揉搓着胳膊,男孩转过身,好能揉搓朋友的前胸,然而立刻又转了回去。艾纳尔和格文德尔在跟海浪奋战,雅尼不去看培图尔,培图尔和平时一点也不一样,他坐在那里,看上去像正等着别人像扔废物一样把他从船上扔下去。船被浪抛起又落下。男孩这次出海还没怎么晕船,一直在心里感谢万能药。此时他开始晕船,不过难受得不厉害,如果他们还能开始拖拽钓线,如果时间还没有抛弃他们,把他们留在北极海上,那么等他们往回拖拽钓线时眩晕的感觉应该就会消失了。培图尔摇晃着身体,他像动物一样摇晃着身体,把自己从麻木、软弱和恐惧中撕开来。他说:我们往浮标那里划吧。
雅尼、巴尔特和男孩挺直身子,而艾纳尔和格文德尔掉转船头,用力把船划向就在近处的浮标,现在他们要把鱼拖上来了,现在他们要把鱼从大海深处拖上来,大海容许我们活下去,让我们可以修缮房屋,拓展梦想。巴尔特把轴线固定在桨架上,他的工作是收回钓线,这项工作需要力量和韧劲,这些他都不缺。培图尔的身子微微探过船舷,向海水下面望去,右手拿着鱼叉等待着。他们先从培图尔的钓线开始。船长的钓线。他们因为期待而颤抖。巴尔特开始拉,深水中的钓线移动了,鳕鱼升上水面,受到了粗鲁的接待。培图尔用鱼叉去叉船上的鱼,紧接着雅尼敏捷地放掉它们的血,它们再也无法大张着嘴游过暗蓝色的深海,吞下所有比它们小的东西,那些欢乐的时光被留在了身后。死亡来临,但是我们不知道死亡在哪里接管它们。在时间背后的某个地方是不是存在着永恒的大海,里面满是死去的鱼,其中一些早已在这个世界上灭绝了呢?男孩想,鱼是冷血的,或许对生与死并不特别敏感。巴尔特刚把钓线拉上来,男孩立刻就抓住钓线,上面重重地挂着鱼。男孩小心地放下钓线,确保它们没有缠到一起,然后切掉鱼钩上仍然挂着的鱼饵,这有时并不容易,需要的是速度。有时唯一的办法是用牙齿把鱼饵咬下来——那冰一样冷、咸得要命的鱼饵,然后吐掉。有很多鱼。巴尔特开始拖拽雅尼的钓线,培图尔举起鱼叉,他微笑着,这是美好的时刻。艾纳尔和格文德尔与海浪奋战,他们都在微笑,格文德尔就像一条脾气温和的大狗。到早晨了,但是当巴尔特用了很长时间拖第四条钓线,也就是男孩的钓线时,天空似乎又暗了下去,如同夜晚重返。原谅我吧,我搞错了,那并不是回到了夜晚。培图尔抬起头环顾四周,发现世界看不见了,在地平线的方向只有浓浓的乌云。
风暴即将到来,很快就会降临在他们头上。
雅尼!培图尔叫道。他没有说别的,因为雅尼已经看到了船长所看到的,已经放下了刀,开始帮巴尔特拖钓线。大海变得不安,它对这艘船、这些人的善意到了尽头。浪越来越大,越来越高,风冷冷地吹,巴尔特的动作更慢了,寒冷开始夺走他的力量,收获的喜悦给人带来一丝暖意,但仍然不够暖,远远不够。喜悦、幸福和炽热的爱三位一体,构成了我们人类,让生命拥有意义,让生命大过死亡,然而却无法提供抵御极地寒风的更多庇护。我对防水服的爱,另一件毛衣给我带来的喜悦和幸福……风吹过北极海,每分钟都在加速,风喷出雪片。格文德尔和艾纳尔现在需要用尽全力才能让船保持平稳。海浪在他们周围翻涌,陆地早已消失了,地平线消失了,世界上什么都不存在了,只剩下一口棺材里的六个人,他们正在把鱼和梦想从冰冷的深海里往上拉。培图尔牢牢抓住鱼叉,把鱼弄上船,他先看了看巴尔特,然后看着周围天气的变化,雅尼和巴尔特开始拖第五根钓线,格文德尔的钓线。格文德尔紧紧抓住桨,挨着艾纳尔的他,显得那样魁梧,但他又是如此渺小。他从心里感到恐惧,因为淹死的结局太可怕了,而北极海已经不再关照这艘船,不再关照这片木头和上面的人。此时刮起了风暴。雪越下越密,几乎不能称为飘雪了。风夹着雪打在人的脸上,他们只能眯缝着眼,或者转头往一边看。海浪在船周围翻腾,海水拍在他们身上,水不算多,但是少量的海水就足以淹死一个把防水服留在陆地上的人。巴尔特大口吸气。几乎就在同时,雅尼看着培图尔。培图尔点了点头,雅尼把鱼叉扔进那堆鱼。只有不到两百条鱼。他拿起刀,割断了格文德尔的钓线,大部分钓线已经拖上来了,他弯着腰,既不是坐着也不是站着。是时候了,男孩唉声叹气,他吐了两次,吐出了乳清,吐出了夜里吃的黑麦面包,有些吐在船里,有些吐在海里,还有一些被风刮走了。
雪越来越密,世界越变越小,他们只能看见几米内的东西,只能看见越来越高的浪头,越来越深的波谷。船被浪托举起来,然后狠狠跌落。巴尔特的毛衣冻成了冰坨,他坐到水手坐板上,倒了下去,愤怒地捶打着自己的身体。男孩想摆脱晕船的感觉,但是晕得越来越厉害,尽管万能药是世界知名的高科技产品。与其说他是坐在坐板上,不如说是挂在那里。他无力地揉搓着朋友的身体,要把自己的防水服脱给巴尔特,但是巴尔特摇了摇头,男孩的防水服太小了,何况让他们两个人都淋得一身湿也无济于事。该死,该死,该死。巴尔特嘟囔着。我的钓线怎么办?!艾纳尔疯狂地看着培图尔和雅尼,大叫道。不能再等了!培图尔喊了回去。尽管他们之间只有三米的距离,然而在北极海上,想让对方听到你的话,就必须大喊、尖叫,即使这样也未必管用。艾纳尔叫喊着,头扭来扭去,仿佛是受尽折磨,仿佛是要平息那能让他的头爆裂开来的力量,而后他用尽全力咬紧了牙,咽下了在他体内怒号的那些话语。培图尔是船长,他的话就是律令,不同意的人可以离开。但那仍然是该死的耻辱,艾纳尔怒不可遏,眼前几乎是一片猩红。所有的钓线都拖上来了,上面沉甸甸挂满了鱼,只差他的。这是最黑暗的不公,这是绝对漆黑的地狱。先是三个多小时的紧张划船,接着是三个小时的迎战风浪,然而得到了什么呢?什么也没有。鱼被留在了身后的海中,吊在它们咬住的鱼钩上。艾纳尔用能杀人的目光瞪着想把寒冷捶打走的巴尔特,瞪着脸色惨白、正在拼命揉搓朋友身体的男孩。把艾纳尔的鱼夺走的不是天气,而是巴尔特。
帆!培图尔哑着嗓子在大风和无休无止的大雪中叫道。虽然只有一个字,但是艾纳尔和格文德尔收回了桨,巴尔特和男孩直起了身子,他们的动作迅速而谨慎。稍有疏忽,稍有失误,船就会失去平衡,越过生命和死亡的分界。两个桅杆竖了起来,船帆在它们之间展开,培图尔要去掌舵,他不得不朝着舵爬过去。风似乎要向船帆展开攻击,狂暴地从上方吹下来,但是最终遇到了某种阻力,最终不再只是空荡荡的空气。船几乎倒向了一侧。他们低头看着身下汹涌的大海。头上的天空早就消失不见了,这个世界不再有天空,不再有地平线。船恢复了平衡。那是经过训练的徒手操作,培图尔娴熟地操纵着渔船。大海翻腾起伏,涌起的大浪向他们劈头盖脸地浇下来。他们大口喘着气,除了巴尔特。他沉默着用桶往外舀船里的水,但他身上都是冰,冻得连水桶都难拿得住。风不停地鞭打着他们,北极的寒风推着他们的船前进,暴风雪在身后不停追逐。雪落在船上,落在帆上,冻结成冰。他们开始敲打冻结的冰雪。活下去就是他们的任务,他们都疯了一样使劲,除了培图尔,他在掌舵,冻得弯着腰,脸都麻木了。前面什么也没有,只有狂怒的大海和大雪,但是培图尔不需要看到什么,因为方向深深植根于他的心中,只要风向许可,他就要尽力把他们带到正确的路线上。他们疯了一样使劲。把雪和冰霜从船上敲打下去。他们想把死亡打到一边,他们需要使尽全力,而且根本不知道这力量是否足够。巴尔特的状况降低了幸存的可能,但是如果有人把自己的防水服借给他,哪怕只有一刻,也等于给自己判了死刑,然后完蛋的会是两个人,而不是一个。没有防水服的人一眨眼就会浑身湿透,完全湿透,寒冷会牢牢抓住他,在这开阔的大海上再不会饶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