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陆注册
6369100000007

第7章

富贵再看看三年来备受磨难的爹娘,消瘦了那么多,苍老了那么多,他知道自己必须承担起责任,他希望自己能给爹娘带来安慰,希望自己这次回来能冲淡家里的悲痛和凄凉。

确实,他这刚一回来,就有人上门给他提亲,这也让他爹娘多了些与人交往的机会,也算丰富一下老人家的生活,着实能转移一些他们对砖儿的哀思之情。

村里的人都知道,像李发青这样本本分分的人家,儿子又长得排排场场,还当过兵见过世面儿,确实招人待见。

富贵没当兵之前,都已经有人跟他提亲了,那时他爹娘也有自己的想法儿:砖儿的模样儿差了点儿,他们觉得说啥也不能先给富贵娶媳妇,那样儿,砖儿这儿一丢,怕今后媳妇更难寻了,再说富贵比他哥哥小五岁嘞,不慌。

因为这,村子里有说着话儿的人儿,还给李发青开玩笑,说老李呀,你们这两口子不够公道,你们俩长得好看的地方都给了老二,可你们俩没有的难看,也不知道从哪找来的,都给了砖儿,弄得弟兄俩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

李发青知道这是玩笑话,听后一笑了之,他可不敢把这话儿说给富贵娘,怕惹急喽她的急性子,没轻没重地说气话,伤了邻里间的和气。

好在,不给富贵先娶媳妇的想法儿,两口子是一致的。

这不,给砖儿娶了媳妇几个月,富贵就当兵走了。

富贵这一回来,自然惹人关注,包括他去民政局报到时,那里的一位工作人员都想给富贵做大媒嘞!

那天,民政局接待他的是一位姓马的科长,年龄小五十,中等个儿,体态略显发福,脸色红润,表情严肃,说话斯斯文文的,挺像个有文化的人。

他仔细看了富贵的资料,还认真地跟富贵交谈起来。

其实,他第一眼看见富贵时,就觉得眼前一亮,一下子就想到他外甥女儿。

原来前几天他妹妹特地从村里进城找他,说是为女儿的亲事犯愁嘞。都十八大九的闺女了,当娘的怕她挑来捡去的花了眼,到头来高不成低不就,落得穷嫌富不要,那可就抓瞎了。这才想到在县里工作的哥哥,觉得他交往的人多,方方面面的人都接触得到,还特意指出来,看有没有合适的退伍军人嘞。

马科长是位工作认真,而又略带点儿古板的人,他乍一听妹妹说时,还怕别人知道后,说他假公济私嘞。他妹妹说,这咋叫假公济私嘞?你这是牵线搭桥儿,积德行善做好事儿嘞!再说,你外甥女也不是看不过眼,嫁不出去的丑八怪。

说的马科长也笑了。

马科长这个当舅的知道,自己的外甥女之所以挑来捡去的看不中人,自然是有她的道理——她有资本,不仅模样俊,心眼好,还能裁会剪做得一手好针线。连马科长也觉得一般的男孩子配不上自己的外甥女儿。

可他一见富贵,就觉得他跟自己的外甥女儿挺般配。要是外甥女儿能嫁给这样儿的小伙子,也不枉她天生丽质,人勤手巧了。

马科长心里想着,不动声色地问富贵:“你想找个啥工作呀?”

“俺也没有想好嘞!”

“那——包括你当兵走之前,都干过啥活儿啊?”

富贵见这位工作人员这样耐心跟他交谈,也就把自己从小干农活,学过打铁,卖过花哩团儿,上过学,又当过兵的经历说了一遍,他得体而又略带风趣地说:“您看,俺这工、农、商、学、兵都干过不是。”

富贵这句话把沉稳持重的长者说得差点儿笑出来,但是他忍住了,更觉得这个年轻人实诚可爱。

他若无其事地问:“小伙子,有对象了?”

这冷不丁的一问,使毫无这方面思想准备的富贵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了,只好支支吾吾地笑笑,没说有,也没说没有。

论说,对象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咋的还啥也说不出来嘞?这连富贵自己也说不清楚,反正就觉得心里没有地方儿了。

马科长看他羞于谈论此事,也就不便再问,就又说了说富贵工作的事。

马科长说了县里几个工厂的会计、出纳之类的岗位。富贵说,他倒也想在城里找份儿工作,只是自己文化水平不高,不想干自己难以胜任的工作。他笑了笑补充一句儿:“不吃犟枣儿”。

富贵觉得几个岗位都不适合自己,就对马科长说:“谢谢您了,眼下没有适合俺的工作,那今儿,俺就算报了到,先回村儿干着农活儿,等机会再说。”

村子里越来越多的人知道富贵当兵回来了,街坊邻居包括邻近村儿也有人来想帮他成全婚事。

有一天,家里来了一个中年妇女,她穿着蓝色带大襟儿布衫,黑油油的头发梳得光光的,在脑后盘起个高高的大圆纂,一双大眼骨碌碌地直转悠,一看就是个能说会道办事儿泼辣的人。她说是从王庄来,要去海子村串亲戚,路过付庄,偏巧看见个熟人儿,说这家儿新回来一个退伍军人,本人好,又是个正儿八经的人家儿,她说自己好操心不是,想到自己村里有个好闺女嘞,就想帮衬着成全一桩好姻缘。这不,就冒冒失失地来了。

她笑模悠悠地看着富贵娘说着这番话。

她一说起她村那闺女,简直就是个“七仙女”——模样儿好,心眼善,又会纺花织布做针线。

还说俩孩子的年龄又相当,属相又合……说到这儿,她突然停了一下儿,好像觉得自己说多或说错了啥,便赶紧扭头问富贵娘:“你家孩子多大了呀?”

还没等富贵娘回话儿,她自己又说:“嘿!俺琢磨着十八九岁当兵吧,如今也就二十出头,那闺女也就十八九。俺查定过,这几个岁数的属相儿都合。最要紧的是这俩孩子的模样儿般配,真是天生的一对儿,地造的一双啊!”说着自己先咯咯咯地直笑。

富贵娘着重听的是那闺女的情况,压根儿没注意她心里有啥细节上的变化,只高兴地对她说:“他大姨,叫你费心了,回头俺和家里的好好商量商量。”

富贵一直蹲在地上整理他包里的东西,根本没理会她们说了些啥。他更不会想到,这一位高纂正是马科长托来说媒的。

高纂大姨(这是富贵娘对富贵说的名儿)临走时还专门站到富贵跟前,说:“孩子,你忙啊!”边说边带着满脸的笑模样打量着富贵。

富贵礼貌地站起来说:“您慢走啊!”随即又蹲下来继续整理他包里的东西。

这几天,富贵除了给他爹娘讲一些在部队时和战友们一起相处的事情外,更多是听娘说些张家提的亲,李家说的媒,这倒也使得家里的气氛较几天前有了改善,爹娘的脸色也红润些了,为此富贵心里也感到些许欣慰。娘还说,这一半天,叫富贵到后街他王叔家去看看。

今天,富贵娘买火柴时,恰巧碰见王槐树,王槐树见富贵娘的精神好了很多,就对她说:“李嫂啊!俺们打算明儿个去看看臭子,你跟李哥打个知字儿,看看方便不?”

富贵娘又表现了她的爽快,说:“方便!正说叫臭子过去看看你们嘞!”

王槐树见富贵娘心情好多了,也高兴地说:“明儿个俺一家三口儿全部出动,都过你们那院儿去。”

“中!中!”富贵娘挺高兴,“咱就这么说定了啊!”

富贵娘回到家,把这事儿说给了他们父子俩,原先准备叫富贵去王家的安排就取消了,改成了迎接王槐树全家到来的准备了。

第二天,天晴得挺好,富贵家院子上空还有几只小鸟儿飞来飞去,挺喜庆。

李发青起床后,披着黑色粗布夹袄,拿起一把竹扫帚来到院子。

富贵忙走过来:“爹,您放那儿,俺来扫!”

“咋的?俺这都成了纸糊的啦?”

“爹,不是……”

“不是啥?俺这胳膊又不残坏。”话虽这么说着,因为腿疼,也只能挪着小碎步儿。

富贵娘从屋里走出来,白了李发青一眼:“你眊眊,还越说越逞强嘞!”

富贵笑着,接过爹手里的扫帚:“爹,不是说您不能干,您这几天儿不是腿疼还没好利索嘛!”说着,弯下腰忽拉忽拉扫起院子。

李发青看着儿子,虽然仍沉着脸儿,但还是洋溢着掩饰不住的幸福,对富贵说:“轻一点儿,甭弄得暴土狼烟的。”

富贵放轻了力度,说:“知道了,爹。”

富贵家是个南北向的院子,三面房儿——堂屋(北屋),西屋和东屋,靠着东屋的南墙是个稍矮一些的伙房。所有房子的墙都是砖面儿的外包皮儿,砖里头全是土坯,除了伙房,另外三座房顶上都有瓦。阳光下这房子显得结实又亮堂,加上富贵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还把原来随便放的杈耙扫帚都重新归置了一番,整个院落立马干净利落了很多。

只待王槐树一家三口的到来。

富贵从部队回来后的前几天,家里多是在沉闷悲伤中度过的。那时,爹娘身心憔悴,已到了崩溃的边缘儿,富贵觉得改变那种状况已刻不容缓。他知道,首先自己必须坚强起来,才能影响和带动爹娘,以及整个家庭气氛的改变。这些天来,富贵都努力调整自己。

今天,富贵的内心也确实有些激动。虽说这些天没断有人串门儿,但是他还没有像今天这样兴奋和期盼过。为什么?他也不知道,起码儿是拿不准。早饭后,富贵按照爹娘的吩咐,在堂屋摆放好桌椅板凳,一个人在屋里时低声哼着小曲儿,还照着镜子理了理浓密墨黑的头发,隐隐约约感到心里有一种甜甜的滋味儿……李发青从伙房喊:“富贵,把桌子擦一擦!”

“爹,擦好了。”

当时,村里才撤大食堂不久,他们已经很尽力地张罗了炖鸡、摊黄菜、蒜泥茄子、凉拌豆角,在约摸着王槐树一家快来时,已全部端上了桌儿。

这是富贵从部队回来后,李王两家人头一次相见相聚。凭着李王两家所处的关系和交情,富贵回来当日两家就该欢聚了,这不是一年前李家出了那件不幸的事嘛,王家人知道,富贵乍一回来,一家人必定有太多的话要说,所以才晚几天过来的。

半晌午的时候,王槐树一家来了。

秀妹走在最前头,一进富贵家院儿,她就兴高采烈地喊:“臭子哥!”

富贵很快从堂屋迎出来:“秀妹!”

俩人迎面儿快步走着,可是当他们俩都快走到院子中间时,突然又几乎同时停住了脚,相互都下意识地愣了一下,也许就在这近距离相见的一瞬间,他们才突然发现了彼此的改变。

此时富贵眼里的秀妹早已不再是三年前梳着齐墩墩儿的刘海儿,用粉红头绳扎着小歪辫儿的那个小女孩儿了,她长高了,典型的细高挑儿。

秀妹今天把她浓密柔顺的短发理在耳后,前额只很随意地飘着散散的短发,自自然然划出好看的弧度,随随意意地罩在前额上,差不多刚刚挨着她的柳眉上沿儿,浓眉下那双乌黑明亮的大眼睛尤其显得水灵,真像会说话儿一样,衬着粉白粉白的瓜子脸儿。她上身穿一件紫花半高领儿偏开襟洋布褂儿,大小宽窄正合身儿,下身穿一条蓝士林布的裤子,裤腿长长瘦瘦,更显出她细高苗条的身材,站在阳光下干干净净的院子里越发显得她靓丽俊俏,光彩照人——她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当然,在秀妹看来,眼前站着的臭子哥,也不是三年前送别给他们打敬礼时那样稚气十足的臭子哥了。他成熟了很多,沉稳了很多,高高瘦瘦的,又不失男子汉的雄壮和威武。梳着长短适中的偏分,衬托出棱角分明的面部轮廓,气宇轩昂,神采奕奕。

兴许是在没见面儿之前,彼此的心中都还保留着三年前对方的模样和感觉,所以,刚才他们在互相喊对方时,真的没有丝毫的迟疑或拘谨。而当俩人面对面时都惊讶地发现对方长大了!

俩人对视了足有十几秒,竟然谁也不知道该说啥。

好在王槐树夫妇随之走了过来,他们还亲切而习惯地喊着:“臭子!臭子啊!”

富贵这才忙迎上一步,热情地招呼:“王叔!王姨!”

富贵娘拧着小脚儿也走过来,接过秀妹娘拎来的一篮鸡蛋,边看着富贵说:“昨儿个还说叫臭子过那院儿看看你们嘞。”

王槐树高兴地说:“这不,俺们今儿都过来了,多热闹啊!”

王姨看看富贵说:“你眊眊,俺臭子又长高了!”

“这部队吃的又好,又成天操练,能长不高哇?”王槐树亲切地看着富贵。

“俺秀秀也长高不少嘞!就是天天守着看不出来。”富贵娘看看儿子,又看看秀妹,“秀秀,跟你臭子哥比比个儿!”

秀妹站到富贵旁边儿,横挪着碎步儿靠近富贵,待挨着富贵站定后,手从自己的头顶平移向富贵,低头笑着说:“才到臭子哥的耳朵边儿。”

李发青从堂屋里喊:“进屋呗!这光顾着说话儿了,坐屋儿来慢慢说。”

“真是嘞!快进屋吧!”富贵娘已放下那篮鸡蛋,领着大家朝屋里走。

李发青和王槐树坐到正中,富贵和秀妹分别挨着自己的娘坐到近门处。

富贵见娘那儿好像缺个凳子,就要把自己的凳子递过去,娘忙说:“不缺,刚挪到里边儿了。”说着便从里边拿过凳子,不小心小脚儿被桌子腿绊了一下,身体向前一倾吓了一跳,“哟”一声。李发青说:“你眊眊,脚底下跟绑着朴拉棍一样,没一点儿利亮气儿。”

秀妹娘没听清李发青说的啥,就问:“李哥说得啥吔?”富贵娘白了李发青一眼,对秀妹娘说:“大妹子,甭搭理他,嘴里跟含着个热茄子一样,谁能听清他说得啥嘞!”大家都笑了。

平日说话行事儿都比较稳当的王槐树全听清楚了,心里明白,只有在轻松愉快的时候,才会有这样的说笑,心里高兴,没说话,只抿着嘴儿笑。

富贵和秀妹也都看得明白,会意地相互看了看,为长辈们能这样有说有笑感到欣慰。

两家人一见面,气氛一直都很轻松,这是李王两家人共同企盼的。准确地说,这是富贵和王槐树一家最想看到的,他们打消了顾虑(怕李发青夫妇情绪过不来)和担心,觉得挺踏实。当然,都知道这是富贵回来所带来的变化。

富贵从部队回来后,就听爹娘不断地说,近一年多来,王叔他们一家可没少帮忙。李发青旧病复发时,娘小脚走不快,请医生,抓药,他们都是全家出动:王姨在家跟娘一起守着爹,王叔和秀妹帮着跑,又跑腿又操心,实在劳累了他们。

砖儿乍出事的那些天,是王叔他们一家黑天白日地陪伴着,这才使他们度过了那段令人煎熬的日子……今天,富贵一回来,爹娘的精神也好多了,大家的心情也都轻松了,两家人团聚在一起,自然也都尽量说些开心高兴的事儿。

王槐树待大家都坐好后就问:“打算叫臭子找个啥活儿干干哪?”

李发青看看富贵也高兴地说:“那不,去县民政局报到时,人家也介绍了几个地方儿,他觉得不适合,那就听他的,等等再说。”

秀妹娘接着说:“依得俺说呀,叫孩子在家好好歇几天儿。”

“就凭俺臭子这,找工作,不用慌!”王槐树说。

富贵娘只笑盈盈地看着富贵,不说话。

这个夸,那个看,倒叫富贵有点儿不好意思了。

他看了看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的秀妹,就问她:“秀妹,最近你都看啥书嘞?”

一直坐在那儿,只听大家聊天儿的秀妹,经富贵这一问,才有了话题:“看了一本《苦菜花》。”

“也是大部头的长篇吧?”

“嗯。是一位叫冯德英的作家写的。”

“在部队时,听一个战士说过这本书。但俺没看过。”

“没事儿,回头俺给你借。西头儿小芸她爹不是在房庄当老师嘛,俺去找小芸,她能借。”

一提到读书,秀妹算是打开话匣子了,对富贵说:“俺读过一本《新儿女英雄传》,写的是抗日战争的事儿,也看了《青春之歌》,是位叫杨沫的作家写的,是个女作家。还看了外国的书,像《悲惨世界》,这是法国一个叫雨果的大作家写的。这都是听小芸她爹介绍后读的。对了,俺还读了高尔基的《在人间》《我的大学》以及莎士比亚的戏剧集等等。”

富贵听得有点儿懵,那些书名儿,那些作家的人名儿,他连听都没听说过。他感到十分惊讶,心想,秀妹,你太厉害了!读了这么多书呀!

前两天倒听他娘跟他说过:本来秀妹初中毕业后考上了县里的高中,结果她娘听了一个相面先生的话,说秀妹的长相太好看,加上她的生辰八字儿,可就千万不能出远门儿了,要是直管去喽,定会有大灾难的。说也凑巧,那一年城外发了大水,交通又不便,这使王槐树夫妇下决心不叫秀妹进城上高中了。

那些日子秀妹非常苦闷,小芸通过她爹给秀妹借了好多书,她就朝书使劲,黑天白日捧着大厚书看,也不出门儿,说小芸真帮了她大忙了……“臭子,臭子啊!”李发青的喊声打断了富贵的沉思,“你招呼秀秀叨菜呀!甭光傻坐着!”李发青手里拿着筷子招呼大家:“叨菜,叨菜!”

大家边吃边喝边聊天,两家人高高兴兴,其乐融融。

这时,听到院里有人说话:“嗬!说啥嘞,这么热闹?”

李发青仰头向外一看,有点儿不耐烦地说:“他来干啥嘞?”

“谁吔?”富贵娘问。

李发青放低声儿说:“马驹儿。”

富贵扭过头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朝堂屋走来,他低个儿,平头,明显的罗圈腿儿。

富贵一下子还没叫出称谓,就听见爹冷淡地问:“马驹儿,你来有啥事儿啊?”

常言说,锣鼓听声儿,听话听音儿,从问他话的态度和语气,马驹儿也听出点儿音儿了,说:“咋的?不稀罕俺来呀?”

两家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言语。可马驹儿却没事人儿一样直管往前走。

马驹儿这人是有点儿特别:你说他傻吧,他也不傻,你说他不傻吧,心眼儿又有些不透索,村里人都叫他半半窍,平日里也没少给村里人留下趣谈和笑料儿。

有的事儿,倒还给他加了分儿。

比方那天,他在村东头路上闲逛悠——在村里人的印象中,他就是个游手好闲、好吃懒做的主儿——有个赶着小驴儿车的人从村东头路过,随口问马驹儿:“哎!大兄弟,这儿离柳桥还有多远哪?”

马驹儿看看这个头上扎着破羊肚子毛巾的人,稳稳当当地坐在车上,还甩着两条腿,随即说:“这儿呀,离柳桥还有二十井绳。”那个问路人一愣:“咦!你这儿远近咋论井绳,不论里呀!”马驹儿不慌不忙地说:“论里(礼),你就该下车再问路儿。”

这件事儿一传开,就有人夸他机灵,谁说马驹儿半半窍啊?俏皮话儿这不随口就来呀!

可是还有一件事儿,就再也不招人夸了:他就只为骗碗饭吃竟然跑到十里之外的王村给远房一个姑姑报假丧,说姑姑的娘天明前突然得急病死了!村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要给去报丧的人吃顿便饭。姑姑嘱咐她婆婆给马驹儿下碗挂面,再卧俩荷包蛋。姑姑连口水也没喝,只顾回家奔丧了。

农村有个风俗,亲人死了,临进村时就要提前哭。姑姑自然在村外就大放悲声地哭开了,还拉长音儿哭诉:“俺那受罪的亲娘啊!你咋这就走了……俺那早死的娘噢……”当闺女的哭娘自是痛哭流涕,她鼻子一把眼泪一把地哭着进村儿了。

可她哪儿知道,她娘在自家院里正洗衣裳嘞,说没听说村里谁死啊,是谁哭得这么痛?就甩着两只湿漉漉的手跑出来看热闹儿……从这件儿事后,马驹儿算是名声扫地,臭名远扬了。他再说啥事儿,别人都不敢信了。

他也知道,村里人对自己有看法儿,瞧不起他,可他不在乎。你看,今儿大家都不说话,他也不介意,自己该咋说还咋说:“今儿俺来是有正事儿。”

“啥正事儿啊?”李发青一边招呼王槐树叨菜,一边待答不理地问马驹儿一句。

“西头儿树林大爷办十年祭日,大奶奶点名儿叫粪堆大侄子去帮忙。”说着已走过来,站进屋门里,一边还往酒桌上看着,“俺还帮腔说,人家孩子才从部队回来没几天,还没歇过……”

富贵忙说:“没事儿,马驹儿叔,俺能去。”

李发青不客气,站起来问马驹儿:“你说这是真是假吔?”

马驹儿看了看大家,觉得人家不信他,本想说“俺是咕猫子报喜——恶名儿在外了”,可不知咋的却说成:“俺这是下架的凤凰不胜个鸡了。”

李发青头一个低头儿笑了,心想:也没见你啥时候上过架,还当过凤凰啊?

但大家都觉得这次马驹儿说得不是瞎话,都一个村儿的,吸袋烟的工夫能走个来回,这一问不就马上知道了,量他不敢这样儿扒瞎话。

李发青就朝他挥挥手说:“知道了。”

其实,说得文明点儿,这就是逐客令了,说白喽,就是叫他走嘞。

可马驹儿却向桌子跟前凑了凑,两只圆溜溜的小眼睛盯着桌上的酒菜说:“中,俺一会儿回个话儿去。”

他不走,朝里又挪了挪已站到富贵和秀妹的中间了。俩人礼节性地都站起来,富贵说:“马驹儿叔,您坐会儿啊!”

“坐会儿吧。”秀妹也向后挪了挪凳子说。

马驹儿看了一圈儿,见别的人都没啥动静儿,就说:“光俩孩子让俺,八成儿俺来的不是时候儿。”又朝桌子看了看,“那这样吧!来的不是时候儿,俺自罚一杯!”说完就站到那儿等酒嘞。

富贵娘这才端起自己还没喝过的那杯酒,说:“给,马驹儿,俺还没喝嘞。”

富贵探身从娘手里接过酒杯递给马驹儿,没想到马驹儿看了一眼——递酒时杯里酒洒了一点儿,酒杯不太满了,就对富贵说:“大侄子,你懂,这浅斟茶满斟酒。”

富贵笑着忙说:“来来来!马驹儿叔,俺来续满,续满。”

富贵娘看看大家,笑着撇他一嘴,大家都没吭声。

马驹儿不管这些,接过满杯酒一饮而尽,用手抹拉一把嘴,说:“这俩孩子是真知道啥儿(懂事儿),怪不得有人说,叫你们两家结成儿女亲家嘞!”

关于李王两家交往的相关细节,其实村里人也都不清楚,更何况心眼儿不够透索的马驹儿。也不知道他听谁说过这句话,一高兴,在这样的场合儿就随口说出来了。他当然不会知道,他这张嘴儿的一句话,竟使在场的两家人都不好掺言了。

富贵见大家都没话儿了,就看了看喝过酒的马驹儿说:“马驹儿叔,要不您先去回个话儿,待会儿俺就过去。”

“中!中!那俺先去回个话儿!”马驹儿这才迈着罗圈腿儿走出富贵家。

同类推荐
  • 青灯寺(四)

    青灯寺(四)

    不知道跑了多久,我们终于缓下脚步,回头看去,已经没有湖底怪物的踪迹,我们似乎摆脱他们了。我虚脱地倚靠着大树喘气,一会儿,索性坐下休息,双腿这时才感觉到酸软无力。阿月和阿全也跟着我找地方坐下,半晌时间,阿全打破沉默问道:“怎么回事?”“我们在湖底,看见了怪物,那大概就是你们所说的圣湖妖怪吧,皮肤绿油油的,身体像泡烂的尸体。吓死我们了,还好跑得快,不然怎么打得过他们,至少有一百只吧。”阿月翻了翻白眼,立即站起了身子,脱下还穿在身上的潜水装备。
  • 金砖之谜

    金砖之谜

    公元一九八二年五月二十九日,仲春的哈尔滨,正是新叶绽绿、丁香吐紫的好时光。清晨时分,教化广场东一幢小巧的俄罗斯式砖房,房门一开,走出一个身材极高、面目清瘦的老人。看上去,他不过七十岁左右,可实际年龄已八十开外。附近这一带,人人知道他姓王,却很少有人叫得上他的全名王介夫。这对于一位早已退出社会生活的老人,本也不算什么。昨天,不远处的传呼电话找“王介夫”,人们忙了好一阵,才总算找到他。
  • 脸面

    脸面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只有外公家的春节才更像春节。首先是对联,贴得满屋子的红。父亲喜欢搂着我去念,门前屋柱上是:三阳开泰,六合同春;大门两边是:炮竹声声除旧岁,香烟袅袅迎新春;神龛两边是:祖德流芳子孙绵绵延百世,宗光永照桃花灼灼颂三章。对联愈念愈长,外公在一旁笑着指点,长才是学问。外公读过三个月“人之初”。其次是堂屋里的火塘。火塘以泥砖砌就,外公挖了一冬的树蔸根,在屋侧码成高墙,火塘里的火从大年三十要一直烧到正月十五元宵节晚上。天气即使热到人只能穿单衣,那火也是照样不熄的。火塘里煨着个大陶罐,水经常开得罐盖扑扑的响。
  • 海底两万里

    海底两万里

    德国地质学家黎登布洛克教授意外得到了一封密码信。他受前人萨克奴姗的启发,带领侄子阿克赛尔和向导汉恩斯,进行了一次穿越地心的探险旅行。他们从冰岛的斯奈弗火山口下降,一路上历经艰险,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暴风雨和从未见过的海怪。
  • Freak

    Freak

    故事在所有新闻节目中都是这样开始的。一个穿青色兜帽衫的年轻男子,从街对面走到了便利店门口,他的双手塞在衣服前面的口袋里,用肩膀推开了便利店的门。便利店里人不多,两个女高中生站在糖果货架前交头接耳,一名中年女子拿着两盒脂肪含量不同的牛奶左右为难,一个年轻地穿黑色西装的男子正拿起一罐口香糖,一个奶奶领着孙女在挑茶叶蛋。
热门推荐
  • 情吻:血族殿下独宠妻

    情吻:血族殿下独宠妻

    她,从小便被家族遗弃,就是因为她是百年一遇的召唤师,脖子上的印记,证明了一切,超凡的记忆能力与推理能力,和一只超凡的猫咪,带领她走上了不平凡的道路;他,因为与人恩怨沉睡百年,偶然间被她所召唤,他是王子,是血族下一任国王,是英国伯爵,而她区区平民,他十分憋屈的接受了一切,而他没想的是,她是千年一遇的自我召唤术奇才,更没想到,被人尊称为禁欲血王子的他,竟然会对一个不起眼的女子动了凡心……
  • 血之契约

    血之契约

    微宝是王哥从小就培训的杀手,她帮助王哥杀了不少人,杀手最需要的是冷漠无情,也是一件很疲劳的事情,但工资也是颇高,在接到了新的任务后,微宝和柒青便开始了他们的杀人计划,一切是那么寻常的事情,直到遇到他,刘凌天。王哥对微宝的感情也逐渐明显起来,两个男人的斗争,究竟微宝是选择和王哥去美国,还是和刘凌天在一起天长地久。这中间有误会,有虐心,有杀戮,但是,更多的是那一份真挚的感情。
  • 总裁的掌心娇妻

    总裁的掌心娇妻

    男友出轨那天,我喝醉后哭着喊着对闺蜜说,让她找个男人给我睡。于是,我睡了凌天佑。起初,我以为这只是一次意外,不过是场萍水相逢,可没想到,在渣男欺负我时,他却一次又一次出现在我面前。他淡然地对我说:“想报复渣男吗?想的话,睡服我,我帮你整垮他。”彼时我看着凌天佑俊美的脸,笑红了脸:“好!”--情节虚构,请勿模仿
  • 2012修仙传

    2012修仙传

    四周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我这是在哪里?”他的意识虽然还有点模糊,但总算是慢慢清醒了。
  • 拽妃别想逃

    拽妃别想逃

    【推荐刹那的完结文:清穿之四爷嫁到】安晴童鞋冒着傻气穿越而来,艾玛……这是哪路神仙,竟然将她扔到了死人堆儿里面?还莫名其妙的被人扣上了亡国公主的头衔,不过……她也不亏,这不,遇到了个帅哥儿王爷俗话说的好,帅哥王爷有三好,好抱、好亲,好扑倒……虾米?冤枉她是亡国公主?说什么?指认她是女杀手……尼玛!可是,这个女杀手,咋和她长得一模一样呐?亡国公主?为了小命儿,暂时先当着,杀手……尼玛也太难当了,随时都有生命危险啊!不当,打死也不当!【为今之计,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跑路!艾玛!这个帅哥王爷竟然穷追不舍,这可怎么办……本文为三翻文,本着的就是萌翻,笑翻,迷翻!请大家多多支持,收藏吧,推荐吧,留言吧,刹那都接着呢!】
  • 金刚般若论

    金刚般若论

    本书为公版书,为不受著作权法限制的作家、艺术家及其它人士发布的作品,供广大读者阅读交流。汇聚授权电子版权。
  • 道山清话

    道山清话

    本书为公版书,为不受著作权法限制的作家、艺术家及其它人士发布的作品,供广大读者阅读交流。汇聚授权电子版权。
  • 金色王经

    金色王经

    本书为公版书,为不受著作权法限制的作家、艺术家及其它人士发布的作品,供广大读者阅读交流。汇聚授权电子版权。
  • 娘子,洞房在隔壁

    娘子,洞房在隔壁

    魂穿异世沦为不受宠的嫡女?没关系,只要她愿意,照样可以过的风生水起。被父亲活活的说成死人?赶尽杀绝?没关系,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她便会夺回那属于自己的一切。中了毒?没关系,只要有万年灵芝便可以解毒了。什么?万年灵芝只有她的指腹为婚的夫君家里有?没关系,只要她想要,法子多的是。与那男人不对眼?没关系,契约成亲,拿了东西想走便走。“喂,你拉着我做什么?”她不乐意了,这男人怎么跟牛皮膏药似地,踹都踹不走。“娘子,洞房在隔壁,你走错地方了。”一勾手,一拉,两人便撞入了隔壁的房间,春光绮旎,一片好景色。【片段欣赏一】“小姐,小姐,不好了,你死了,你死了。”“瞎说八道。”“他们,他们居然说小姐你死了,正在为你办丧事呢。”东方亦紫眯起了眼睛,有些人做的太绝,居然都不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既如此,“你做初一,我做十五,走着瞧好了,看谁能够笑到最后。“【片段欣赏二】夏侯灏躬身瞅着她,抬手捏住了她红扑扑小脸蛋转了一圈,“东方小姐,虽然你的脸红扑扑的看起来还挺可爱的,不过,你不是我的菜,我要的是那种有料的。”他伸出双手在她的身上上下比量了一下,不住的摇头。顿了顿,他又接着道:“更何况,你已经是残花败柳了,你还有何颜面嫁入夏侯家?我实话告诉你好了,我就是娶一头猪都不会娶你的。”望着那夏侯灏那得意的神情,东方亦紫眯起了眼睛,垫高了脚跟,俯首轻蔑的瞅着他,“夏侯灏,那我也告诉你,你这辈子注定是要做猪公了!”【片段欣赏三】”你们两个在做什么?”一道怒吼声响起,恶狠狠的瞪着树底下抱成一团的两个人。东方亦紫推开了身边的人,抬起头灿烂一笑,“夫君,我跟小叔子爬树摘果子吃呢。”他一把捞起了东方亦紫,“以后不准再上树,想上去也只能找我陪着你。”她摸了他的脸一把,“你不陪我,那我自然要找个人陪我了?”他眯起了眼睛,邪邪一笑,“我现在就好好的陪陪你。”一把将她甩在肩头,扛着便跑。【片段欣赏四】“七王爷,你怎么会在这里?”他推门进来,一脸邪火的看着那两个贴的很近的男人。她走到他面前,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胸口,“夫君,七王爷只是过来看看我。"“看人何须贴的如此之近?”她一脸无辜的翻着白眼,“有吗,有吗?”
  • 宋词三百首大师导读

    宋词三百首大师导读

    唐诗,宋词、元曲是中国古代文学这个大花园中的三朵奇葩,其中“词”之上冠以“宋”字,实是因为词到两宋如赤日中天,娇花吐蕊。唐五代流传下来的词不足两千首,但两宋词却超过两万首之多。词在两宋之所以能大放异彩,繁盛至极点,一方面是因为词体已臻成熟,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宋代结束了五代纷乱,政治复归一统,进入承平享乐时期,上至帝王、官宦、名士,下至市侩、走卒、妓女,都热衷歌乐,上流社会与中下层社会对声乐的需求共同推动了词在北宋初期的普及和繁荣,及至北采动荡离乱以及南宋偏安时期,填词制曲已成为社会上的主流风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