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下生活】
大巴一路前行,交通开始乱做一锅粥,还是八宝的。我们早已远离城市朝北边的海岸开去,如此拥堵真让人匪夷所思。印度人转身递给我一个松饼,那是早些时候他从万豪酒店自动贩卖机里买的。这突如其来的好意让我大为感动,他与我素昧平生,却给我带了早饭。
“啊,你真是太好了。”我诚恳的说。
“你是我认识的第一个美国人。”他笑容灿烂,露出一口大白牙。“我叫拉维。”
“我叫布赖恩,”我一边回答一边和他握手。他的笑容如此动人,我简直都不忍心捏他的手。
“今天美国将会发射哥伦比亚号航天飞机,真是激动人心,可惜我们没机会观看了。”
“真的?那玩意儿还挺对我胃口的。”
“噢,确实。昨天晚上我儿子打电话告诉我的。想想看,就在这个早上,我们到了嘉年华港,航天飞机也上了天!”
“你还有儿子?你看起来比我年轻多了。”
“谢谢你,我有两个孩子呢。”他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给,看这个。”
和世界上所有父亲一样,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变出了孩子的照片。出人意料的是,他身边那位欧洲小狐狸精立马插了进来。
“我能看看吗?”
他把照片递给她,她瞬间动容,“哦,这两个棕色的小不点儿!”
拉维嘴巴都咧到耳朵根了,胸膛挺得跟充气的河豚似的。
我赶紧打岔道:“我有个侄儿,现在是个白人,但想变棕也没问题。你要什么颜色都成,我可以把他染成个复活节彩蛋。”
“别听他胡说八道。”拉维收回了照片。
“我挺喜欢听他说话的,”她说。“我喜欢他的口音,其余的人口音都太难懂了。”
“是的,”我截住拉维的话头。“他那唱歌似的调调太做作了,你只要关注我就行,亲爱的。对了,我叫布赖恩。”
“我叫丽泽尔。”
“这个沉默的印度人叫拉维,他已经是别人的好老公了,所以羞于启齿告诉你他认为你很美。”
现在那酸味儿转移到了拉维的脸上。他立即反击道,“那你的意思是觉得她不美?”
丽泽尔深色的眼睛热辣辣的看着我。
“呃,我?”我立马进入防守状态,“我嘛,嗯,我现在行使第五议案赋予我的权利。”
拉维皱起了眉毛,“我不明白。”
丽泽尔第一次露出微笑。“他说的是美国的第五修正案啦,是一部权利法案。”
我难以置信的盯着她,“你怎么会知道这个?我遇到的美国人里甚至有一半都不知道。”
“斯洛伐克现在也是民主国家了,”她回答,“我们学习过美国政体。”
“但印度才是世界最大的民主国家。”拉维开玩笑地插进来。
“那又怎样,美国可是第一个。”我反驳他。
“这是真的,”她表示同意。“我们研究过美国的政体和不长的历史,我们甚至还被要求了解美国所有五十三个州。”
“是五十个。”我纠正。
这下丽泽尔和拉维全皱起了眉毛,看白痴一样看着我。“美国有五十三个州。”
“我们只有五十个州,”我奋起捍卫自己的尊严,“大概你们觉得哥伦比亚特区也算一个州,你们还把什么算进去了?波多黎各?但那也不够五十三个。”
“波多黎各不是一个州?”拉维问。
“不是,它是一个自治领地,”丽泽尔说。“美国有很多这样的自治领地。”
“我们有吗?”
“丽泽尔,我觉得咱俩该多走动走动。”拉维劝说到,“我是无公害的已婚男人,而布赖恩却是个危险的单身汉。他说不定会把你拐到他的客舱里去教你研究国际语。”
“国际语?”
“谈情说爱呗,”他平心静气的回答,“大爱无疆嘛。”
“是的,我希望能向你求教地理知识,”我接上去,“等下,你是脸红了吗?哎哟喂,这年头还会脸红的女人我可应付不来。总之亲爱的,和我一起你大可放心。”
我们三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的互相戏谑着来到了嘉年华港。天气出奇寒冷,令人心烦。作为一个来自爱荷华的人,我总根深蒂固地认为佛罗里达永远充满着温暖的阳光。但是1月15号的今天,空中彤云密布,海面刮来阵阵恶风。
大巴在一望无际的码头中央就停住了,离船还有十万八千里呢。车上的乘客立即发出一阵骚动,因为其中很多人从未见过游轮。这东西确实令人过目难忘,巨大的船体拔地而起,直耸入云。作为一艘嘉年华游轮,幻想号实在是太老了,按现代标准来说也太小。但她依然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港口的一切,让我联想起一个巨大的飞机仓库。
报到处就位于空旷的混凝土沙漠中心。一小队嘉年华保安把一张桌子围得铁桶一般,乘务长就坐在那里收取护照。很多人都及不情愿将重要的个人证件交与他人保管,而我作为一个美国人则不必交出护照,理所当然遭了不少白眼。
登记完拉维再度和我碰头,“希望你能安分些,这些保安可不是好惹的。”
我朝保安队伍看了一眼,他们清一色带肩章的黑罩衫早已说明了其与众不同的身份。不过其中有四个印度男人比我矮多了。
“看起来也就那么回事儿。”
“自大的美国佬!”他批评我,“山不在高,有仙则名。他们全是廓尔喀士兵[3],退役军人。”
“真的?他们看起来挺好说话的。假设我在酒吧喝得烂醉,有个金发碧眼的性感妞儿泼了我一脸草莓鸡尾酒,尖叫着让我走远点……别老跟着她……然后叫我把欠她的五十美元还清。当然这是假设,咱们就事论事研究下。你觉得就凭他们哥儿几个能打过我?保安难道不该是那种轻松就能把你折成卷饼的高大黑人吗?啊?”
“我觉得你很白,”他回答我,“别掉以轻心,我的朋友。他们也许看起来很温和,但我向你保证事实并非如此。这些人是饱经锤炼的杀手,我早就听说嘉年华雇了大批这样的人。”
“也对,”我想了一会儿回答,“这倒是个高招。既不会吓到乘客但又能保护他们,而且他们一定比美国保镖更便宜。”
“也更聪明。”
“呵呵。”
办完全部手续后,我们开始登船。舷梯是一条又长又细的金属桥,均匀分布着很多横隔条,形成倾斜的梯步。我在上面朝下扫了一眼,浪涛承托着幻想号轻柔地起伏,船体和水泥码头之间的巨型橡胶碰垫随之产生剧烈的碰撞,发出骇人的摩擦声,伴随我们登上了前部甲板。
在去船员酒吧开会前我们只有十五分钟时间找到各自的客舱。乘务长只丢下一句船员酒吧不好找,自己放机灵点这样的话,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指示。不过,要说我找不到酒吧简直是笑话,对这种地方我简直是活体罗盘好么。
船上的“一楼”正好与吃水线持平,通常被叫做零号甲板。一看电梯附近那高档的装饰就知道这是为了取悦客户而非我等苦力享用的地盘。厚重的塑料隔帘从天花板上垂挂而下,把这块人间乐土和船员区域分隔开来。
这肮脏隔帘的背后就是贯穿整条船的I-95走道,漫长而静默。我一开始以为这名字取自一条州际公路,不过很快就发现这是一语双关,I-95还是外籍劳工进入美国时必须随身携带的文件编号。这里的地板被漆成明亮的蓝色,但不计其数的货架来回拖动,早把这色彩蹂躏的一塌糊涂。整个甲板,或者说地板,都是金属制的,遍布X型的防滑小突起。
作为一个初登游轮的人,我被各种细枝末节所吸引。地板上随处可见的黄色弧线,表明此区域的门需要保持关闭。在船上要是一扇门被卡住无法关闭,尤其在靠近吃水线这种地方,可谓天字第一号禁忌。和其他地方的门不同,走道里很多门都有高达1英尺的门槛,其作用我现在还不甚明了。
一辆叉车托着上百个甜瓜在走廊里横冲直撞,我整个人都被挤到了墙上,差点顺着一道逼仄的金属楼梯滚下去。楼梯上乱七八糟放着足有一打咖啡杯,杯子里飘满了扭曲残破的烟头。就在这臭不可闻的地方,一位亚洲服务生正坐在阶梯上享受最后几口香烟。他是个矮小的年轻人,肤色黝黑但脸部轮廓出奇的柔美。他的头发很黑,根根分明刺立在头顶,看起来具有相当的危险性。
“嘿,”他喊道,“别靠那面墙。”
我看了看自己靠着的地方,四通八达的供水管道通向一根插入地板的粗大红色杠杆。在我身旁有一扇厚达1英尺的巨门,横跨整个I-95通道。此门在甲板上下各突起整1英尺,并带有一块专门设计的金属板,当门打开后将此板向上推起作为跳板,作为从门到地板的缓冲。
“那是水密门,老兄,”他的英语突兀而不成句子,但很容易懂。“一旦它开始关闭,谁也阻止不了,就是船长也不能。”
“甲板下面那部分是为了防止进水?”
“没错。如果这些灯乱闪,警报也响了,就他娘的快跑。这些门会把挡在面前的任何东西都夹碎。如果船要沉了,桌子翻倒在这里,也能被门劈成两半。要是换做人,那就是腰斩。上次航行有个工程师握着杠杆打瞌睡,手指头都给切没喽。”
“得了吧,”我嗤之以鼻,“人站着还能睡着?”
一个服务员神色怪异的看着我。
“你哪儿蹦出来的?”他问道,但还没等我回答他就消失了。
I-95两侧是主要的船员办公区。船员食堂在这里,管理层食堂也在这里,人力资源经理、乘务长、保安以及餐厅经理们也都在这里办公。零号甲板中央相当大的一块区域被指定为集合区兼货物装卸区,当船身任意一侧打开接受补给时,叉车和货架上的食物及材料都会先堆放在这里。装卸区远端是冷冻库和干货储藏室,里面塞满了成吨的食物,通过这里就来到了令人眼花缭乱的机械区域。
吃水线以下还有三层甲板。最低一层是水箱和引擎,上面两层则是船员的客舱,密密麻麻分布着金属走廊和梯步,宛如一个癫狂的迷宫。这里的墙壁、地板和天花板都覆盖着四分之一英寸厚的涂层,所有东西都是冷冰冰的金属制成。虽然涂层是白色,但整个空间显得又脏又旧,每个角落和空隙都见缝插针的装上了橱柜和公共沐浴头。
这里的每个隔断区域都装有水密门,这些门都通向同一个楼梯井。当船入港时,吃水线以下甲板的水密门通常都处于关闭状态,如果想要去另一个隔断区域,只能通过吃水线以上的甲板再绕道下来。舱室的编码系统及其怪异,我时间不够了,急得跳脚。随即我才摸出其中门道,奇数房间总是在右舷,即船的右侧;偶数则在左舷,即船的左侧。
我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的客舱,房间门板已伤痕累累,看得人心惊肉跳。这里位于吃水线以下十二英尺的B甲板,一阵阵机械的振动从四面八方将你围绕,我相当确信自己从中听见了中国功夫电影里的打斗声。
深吸一口气,我满怀期待的打开了门。
客舱比我想象的要大,我之前去过比安卡在征服号上的客舱,小的骇人听闻。这里至少还能勉强让我做几个俯卧撑,当然这需要挪开椅子,几个盒子和两个行李箱。客舱的桌子刚好能放下一部十三英寸电视机,桌子下面还塞了一个小冰箱,唯一的一把椅子只好在墙根儿将就,上面放着部任天堂游戏机。整个客舱闷热的令人窒息。
客舱里有条狭窄的通道,通道一侧有两个储物柜,尽头便是上下铺。但我的室友正侧躺在舱里,两腿叉开架在两个箱子上,拦住去路的同时也占满了整个房间。他背靠着第三个箱子,头枕在一只巨型泰迪玩具的腿上,熊又坐在他的床上,一部游戏机手柄又舒舒服服的窝在他的腿上。虽然任天堂游戏机连着电视,他握着手柄,但屏幕上却是吵吵闹闹带亚洲字幕的中国电影,嘈杂得令人生厌。
并且,当然,他一丝不挂。
我在嘉年华的职业生涯刚开始十二个小时,就已经在卧室里遇见了两个裸体男人。公司手册上从没提过这档子事儿啊。
我的室友哼唧着醒了,他摇了摇脑袋,疑惑地看着我。
“你是美国人!”他说。
“这你也能看出来?你还真是个通透人儿。”
“你是我的室友?你是疯子还是傻子?你来这儿干嘛?”
“为了女人。”我解释说。
“哦……”他点点头,表示理解。
“我是本,”他泰然自若的站起来说,丝毫没有要穿衣服的意思。
“布赖恩,”我回答道:“你怎么会叫本的?”
他调皮的笑了,“我的真名对你们美国人来说太难了,所以干脆叫本。光我的姓就有十八个字,所以还是算了吧。”
“我赞成。”
“瞧”他关上电视:“我是个好相处的人,万事从简。只要别碰我的香辣虾,一切好商量。不过你要是偷吃了,也逃不过我的法眼,你就等着坐在马桶上嚎一天吧,我可是无辣不欢的人。”
“我知道了。其实,我也是个随和的人,只是不喜欢别人碰我的剃须刀。不过你除了头发好像也没啥别的可剃的。”
他又咧嘴笑了,“是啊,我从不剃胡子。”
“电视上放的是啥?”
“噢,那是一部四十年代的中国电影,带泰国字幕。”
“你是泰国人?英语说得真棒!”
“谢谢。我爱看电影,你们的电影也不错。话说,你不是德克萨斯来的?”
这时有人敲门。“哦,那是艾米,能开下门吗?”
我打开门,走进来一位丁点儿大的女人。她挺好看,但缺乏魅力,一头浓密的黑发直披到背上。她惊讶地抬头看着我,然后向我发问,听起来是德语。
“我是美国人。”我对她说。
“噢!真抱歉。”她的英语听不出任何口音。“你看起来像德国人。”
“我的祖先是从德国来的。”
“我说,我们能睡一起吗?”
“当然!不过你先试试本,他已经脱光了。我可不想把裸男惹毛了。”
艾米饶过我抱住了本。“我们上周刚订婚。”
亚历山德罗和宝拉再度出现在我的脑海。
“是这样,我们不会制造杂音,也不会当着你面男欢女爱。我们就想呆在一起而已。”
“当然可以。你看,反正我现在也得走了,我得去找船员酒吧。”
“在4号甲板。你一直朝前走,在洗衣间附近有员工楼梯。记住是4号甲板。”
“谢了!”
我知道自己已经没时间了,只好把行李箱朝上铺一丢就开跑。乘务长说过所有新员工的会议都在酒吧召开,想想在酒吧里和暴露狂们一起上课……船上生活已经开始让我跃跃欲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