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别塔之民】
通向上层的员工楼梯美其名曰“楼梯”,其实更该叫做倾斜的爬梯。上面每一个踏步都窄小不堪,还不如叫“杆子”来的妥当。楼梯背面空无一物,脚趾在空中孤苦无依,就这样连爬四层简直是惨无人道的折磨。如果失足坠落,后果不堪设想。要是某个晚上我在船员酒吧喝得烂醉,恐怕就不能活着回到房间了。
船员酒吧不算太小,右边有窗户,但关得死死的。一些小咖啡桌被推到角落里,小舞池里排列着几打椅子,朝向一个可伸缩的电影屏幕。远处的角落有一张乒乓球桌和一扇沉重的防水门,门外就是甲板。除此之外再没有窗户,几张海报是乏味单调的墙壁唯一的点缀,一部任天堂游戏机和一个飞镖靶子则瓜分了余下的弹丸之地。
一个可爱的小个子印度人穿着整洁清爽的白制服在门口迎接我们。他有一张好看的娃娃脸,黑发像詹姆斯·迪恩[4]那样打着大卷儿。
“动作快点伙计们,跟上喽。”
宴会风格的椅子上坐满了二十几个来自世界各地的男女,我坐在在第一排的边上,故意比拉维更靠近丽泽尔。他是已婚男人,而我正处于热恋,但我们三人之间的关系更像是互相取悦的游戏。我非常高兴自己被录取了,因为大部分女船员都美若天仙!这些女人全都长着黑发,有个把个不太漂亮的,身材也绝对让人想入非非。我要不是已经有女朋友了,现在八成已经幸福得晕了过去。
“我的名字叫布塔。”小个子印度人介绍到。“我从印度来,接下来四周将作为你们的指导员。欢迎大家登上幻想号,此次航程的十层甲板共载有两千名乘客,船员则超过九百人。此船自重一万七千吨,是泰坦尼克号的两倍。从卡那维拉尔港至巴哈马的首都拿骚,有三日航和四日航。每次航班都将有一次全天航海,还将停靠在港口过夜,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事儿,到时候你们可以尽情享受一番。”
“我们将会遇到很多乐子,当然也有很多活儿干。现在你们即将翻开全新的人生篇章,处处都面临着挑战。请耐心听我说完:我希望能在一两天之内就记住你们的名字,现在当然还不可能,你们的名字都奇奇怪怪的。比如比利安娜、埃格勒、瑞莎、马蒂娜、亚希敏娜、西尔维亚和美狄亚。要加上姓那就别提了,比如姆尔日利亚克啥的。”
“那么现在,”他继续说到,“大部分时间你们都将接受我的培训。那边那个小个子是来自斯里兰卡的斯利尼瓦斯,没错,就是比我还矮那个,诸位大可竭尽所能地嘲笑他。还有一位培训师缺席,但你们总会认识他,因为他长得像极了猫王[5]。我们培训师来此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诸位。而诸位从五湖四海汇聚一堂,也是为了同一个目标。”
他露出孩子气的笑容,“那就是钱。”
“我们上船就是为了赚钱,”他重复道,“除了这个人。”
我完全没想到他说的就是我。“这个疯狂的男人到这里只是为了一个女人。”
我忍不住和其他人一起放声大笑,显然我已经名声在外!
“现在,我们要学习如何服务美国人。我不知道在你们老家是什么情形,但这都不要紧。船上绝大部分乘客都是美国人,我们必须投其所好,避其所恶。那么在座有人之前在美国工作过吗?”
我举起了手,孤零零的。
“这次我们可以身临其境感受下,”布塔继续说,“我们身边就有个现成的美国人。我有多年服务美国人的经验,但这个人依然能让我们学到很多东西。我相信他将乐于回答各位女士的任何问题,当然我是指,私下里。”
“我知道的可多了,女士们。”
“美国人是世界上最好服务的人群,”布塔继续下去,“只要让他们快活,其他都不重要,无所谓有没有高档服务,图的就是一乐。说到底,我们这些船就是欢乐之舟。美国人相当友善,总爱问起你和你的家庭。在我的家乡,又比如说欧洲,谁也不会在乎一个服务生,更不会有人关心他叫什么,家里有什么人。要是在美国,他们什么都聊,比起服务生,他们更喜欢交朋友。他们会问你家庭的情况,问你从哪里来,什么都问。当然,他们很有可能根本不知道你老家在哪个犄角旮旯,所以也别太在意。”
布塔朝我微笑,“听第三者介绍自己的国家是不是挺奇怪的?”
我呵呵一笑,“是有点儿。但我认为很难拿别的国家和美国相比,当然这点只有你离开美国后才能体会到。”
“此言不虚。所以不管怎样,即使他们从未听过你的国家,也别让他们去查地图。最重要的是,要让美国人知道你敢于尝试。他们几乎每天都在外面吃饭,因为他们想要的就是与众不同和新奇感。他们绝不像我们一样认为该好好坐在餐厅里吃饭。”
“下面我会原原本本告诉你们如何按照美国的标准行事。当然不会让你一天到晚吃汉堡,而是遵循基本守则。唷,保罗把清单拿来了,很好。”
一个少见的白皮肤印度人走进房间,还真挺像印度版的猫王。一样的黑色大鬓角,一样的黑色波浪头。他开始分发写着穿衣准则和卫生条款的清单。
“我是印度人,”布塔说,“有一些印度人,有一些,很不好闻。那么在这里,我们就得效仿美国人,每天用肥皂和水洗澡。”
“那么,”布塔露出狡黠的笑容继续道:“你们怎么称呼会讲三国语言的人?”
“三国语言者。”有人回答。
“正确。那么会讲两国语言的人呢?”
“两国语言者。”
“那么只会讲一种语言的人呢?”
“美国人。”布塔的话引发哄堂大笑。我也陪笑,为自己读书时荒废了四年的西班牙语课而惋惜。
“我会五门语言外加十种方言,”布塔接着说“不过还是得听听专家怎么说。布赖恩,你会讲几种语言?”
“一种。”我老实承认,房间里再度响起的笑声让我无地自容。
“但却是非常重要的一种,”布塔替我解围,“美语也就意味着英语。我不管你们在下面甲板讲什么语言,一旦进入客人区,你就必需,也只能讲英语。就算你在讨论板球比分也一样,不然美国人听不懂你的话,会觉得你在背地议论他们。”
“让我给你们讲个故事,这绝非笑话。我曾经和一个菲律宾人共事过几年。有一天两个小老太太吃完午饭还不想离开,她们使唤了菲律宾人一整个下午,而且似乎打算一直虐待他到晚上。他必须赶在晚饭前打点工作台,免得银餐具被别人拿光了。终于其中一位女士把他叫过来,他以为她们打算道别了,结果她又点了一杯咖啡。这就意味着他得重新泡一壶,因为咖啡早喝光了。他气的在餐厅里一边暴跳如雷一边用塔加禄语[6]咒骂她俩,可不是那种随便骂骂,而是极尽肮脏下流的言辞。”
讲到这里他刻意停下来,目光炯炯,“这位女士的丈夫是位军人,曾经驻扎在菲律宾,她听懂了他说的每一个字,于是站起来直接去见客房总监。后来这位服务生被迫向她道歉,并在下一个港口就被遣送下船,回了老家。”
“嘉年华集团的员工来自六十多个国家。我们背井离乡,身居异土,但总能同舟共济。如果我们不能互相包容,就得卷铺盖回家,那就意味着没钱挣。如果因为有人和你格格不入就拳脚相向,你会被赶回老家,没钱挣。甚至如果有人揍你,就算你不还手,你俩都得滚蛋。嘉年华就是如此严苛无情。花花世界,为所欲为,但别忘了你来这里的初衷。我们来这里都是为了挣钱。”
说到这里,助理培训师斯利尼瓦斯突然起身站到了舞台上。他矮得可怜,但宽宽的肩膀让他显得并不单薄。除了非洲人我还没见过谁皮肤有他那么黑,这肤色在他雪白制服的衬托下有种不可思议的奇幻感。
“让我补充几句,布塔。”他说,“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得谈论宗教或政治问题,因为人与人,政体与政体之间差异巨大。我们不全是来自民主国家,毕竟民主与否也不一定能在人民身上体现出来。举个例子,万不能讨论美国的各种军事行动,这将严重违反公司政策。更重要的是客人也许对你的话一知半解并将其视为一种冒犯。”
“奉劝大家任何时候都不要聊关于军事行动的话题。布塔是印度人,你觉得他会和巴基斯坦同事聊克什米尔战争[7]吗?不可能。我的国家斯里兰卡曾有过长达三十年的内战,连我自己都从不对自己聊这些事儿。”
“是的,”布塔插嘴道,“但这也解释了你的自杀倾向。”
“归根到底,”斯利尼瓦斯总结到,“没必要为这些事伤感情。政治已经够危险了,但我们都应该明白宗教话题更是禁忌重重,连碰都别碰。”
“太对了。”布塔附和,“下面大家做一下自我介绍,我希望你们说出自己的名字和国籍。来日方长,以后慢慢增进感情,一个星期后你就会发现自己和这些闻所未闻的外国人打得火热,你们会发现我们其实就是一个大家庭。下面我们就从这里开始。”
布塔向一个高个子女人打了个手势。她瘦得跟纸片儿似的,至少有六点五英尺高,黑色的直发洋洋洒洒垂到腰际。她的美如同亲切的邻家少女,牙齿略不整齐,但笑容质朴动人。看得出来她非常紧张。
“我的名字叫菲丽帕,”她说,“我来自捷克共和国,欧洲的心脏。”
说完她就飞快缩回座位上,布塔不得不用善意的微笑安抚她,那笑容的确能让人放下戒备。下一个站起来的是我身旁的乌发美人。
“我叫丽泽尔,来自斯洛伐克:欧洲真正的心脏。而非捷克共和国。”
“哦呵呵!”菲丽帕以微笑表示不服。
布塔朝前走来向全体介绍我,“女士们,先生们,下面让我隆重介绍我们的特别学员。这位是布赖恩,他的家乡叫做……美国。”一阵窃窃私语顿时扫过房间,但我不为所动。我喜欢哗众取宠,为了博人眼球还经常干一些夸张的蠢事儿。此时此刻,作为少数派,这种效果根本就是浑然天成。
“嗨,大家好。我是布赖恩,我从美国来,那里是欧洲的心脏。”
此言引起了许多人的不满,但布塔只是笑了笑说:“真是美国佬!”
船员餐厅倒是挺有感觉。房间很大,足以摆放自助餐台供几十号人吃饭。咖啡机边排满了饥肠辘辘的船员,同样受欢迎的还有软冰激凌。这里的咖啡让我想起加黑色油漆的松节油,船员不得不朝里面塞一大坨冰淇淋进行稀释。各族人民都在一个装满咖啡杯的巨大塑料箱里疯狂搜寻,希望能找到几个干净的。
食物的种类不计其数,其中半数都属于亚洲口味:有两个餐区不间断供应蒸好的白米饭。船员多是东南亚人,大部分是印度尼西亚人和菲律宾人,这两个群体每餐都要消耗大量米饭。
船员餐厅让我很满意,因为这里几乎每天都供应纽约客牛排。第一次吃午饭时,我和指定好的学员小组坐在一起。小组成员有六人,但只有五个人来吃饭:我,捷克女巨人菲丽帕,塞尔维亚的安佳娜,印度尼西亚人希拉,以及令人赏心悦目的丽泽尔。
“那么,”我们刚一坐下,红发大屁股的安佳娜就鲁莽的问我,“你是疯子,还是傻子?”
“我可以告诉你,安佳娜,”我看着她从我手里抢走盐瓶,然后猛的把盖子拧开:“我一点儿也不疯。”
“发音是安-雅-娜,不是安佳娜。在我们那地方,J应该念作Y。”
“斯洛伐克也一样。”丽泽尔也说。
“也就是说,”安佳娜继续问,“你们政府给你安排了工作,你却不想要?”
她给烤牛肉撒上了厚厚一层盐,简直是人间奇观。与此同时她兴奋地点着头,短发随之乱蹦。
“我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
“美国政府给每个公民提供工作,是不是?”
“不太可能。实际上政府也不太管这些事儿,只是尽量创造就业环境让我们各显神通,这就挺了不起的。”
“那么你就是真疯了?到这里来干嘛?”
“为了追求一个女人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