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筒在包里,不过我宁愿用手机。手机在我身边的这片空间里散发出微弱的光亮,刚缓过神来,正要弯腰把手机捡起来,手机屏幕一下子变暗了。黑暗中,一片淡绿色的耀斑悬浮在我的眼前。我跪下来,在黑暗中匍匐着,在石头和玻璃中间摸来摸去,决心一定要找到它。
我觉得自己知道它在哪儿,或者它方才大约在什么位置,结果找了好久才找到。我要放弃又懒得再次起身时,发现自己钻进了一处低矮的地方,直不起腰来,头顶上方只有三寸的空间,上方的表面硬邦邦的。我无法转身,也无法后退,只好向前爬去,但愿前面畅通无阻。很快,我发现自己在一点点地往前挪,身上疼痛不已,心里充满崩溃、绝望的感觉,我的脑袋明显地偏向一边。
我四岁时住在第七大道上的那座老公寓里,有一次,我的身子被一张墨菲床[11]给卡住了,听起来像是搞笑的窘境,其实倒也没那么滑稽。我觉得,要是我们那时候的管家阿拉梅达没有听到我窒闷的哭喊声,把我拖出来,我恐怕已经窒息身亡。在这片气闷的地方挪动身体,跟那次多少有点相似,只不过还要糟:这里有玻璃、滚烫的金属、衣服烧焦的恶臭,偶尔还有个软乎乎的东西压在我身上,我对这种东西不愿多想。沉甸甸的碎石瓦砾从上方噼里啪啦地落下来,砸在我的身上。我的喉咙灌满烟尘,咳嗽得厉害,我意识到自己能隐约看到四周那些残破的砖头粗糙的表面时,不由大吃一惊。光线——能想象得到的最微弱的光线——从左面六英寸高的地方颇为隐蔽地透射进来。
我伏低身子,看到了远处画廊那幽暗的大理石地面。一堆散乱的东西随意摊放在地上,看上去像是救援设施(绳索、斧头、撬棍、一只氧气瓶,上面写有“纽约消防署”字样)。
“有人吗?”我喊道。我没有等待回音,而是扭动着身子,用最快的速度穿过那个窟窿。
那个窟窿很窄,要是我再大几岁,或者再重几磅,恐怕就过不去了。我钻到一半时,背包被什么东西给别住了。有那么一瞬间,我冒出挣脱背包的念头,就像蜥蜴断尾一样,不管那幅油画了,不过我最后还是奋力一挣,背包终于出来了,带出稀里哗啦的一股灰泥碎渣。头顶上方是一根类似大梁的东西,它好像支撑着好多沉重的建筑材料。我扭动着身子,从它下面穿过时,恐惧让我感到阵阵晕眩,我生怕它滑落下来,把我的身子砸成两段。然后我看到,已经有人拿千斤顶把它固定住了。
我钻出去之后,站起身来,浑身是汗,头晕目眩,如释重负。“有人吗?”我又喊了一声,心里不由纳闷,为什么附近摆着这么多器械,却看不到一个消防员?画廊里灯光昏暗,不过多数的灯还没坏,薄纱般的层层烟尘向高处飞扬着,变得越来越浓,不过你从那些灯和监控摄像头的样子可以看出,先前曾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掠过这个房间,它们全都偏离了原来的方向,直冲着天花板。我很高兴自己又回到开阔的地方。又过了一会儿,我才意识到,满屋子的人,只有我一个人站着,未免有些古怪。别人全都躺在地上,唯独我是例外。
地上起码躺着十来个人——他们并非全都安然无恙。他们看起来像是从很高的地方掉下来的。有三四具尸体穿着残破的消防员制服,伸着腿。其他人颇为显眼地倒在空旷的地方,身子四仰八叉,四周是爆炸的痕迹。那些迸溅的痕迹透出一股爆裂劲儿,就像打了个大喷嚏,把鲜血喷了出去,有种静中有动、歇斯底里之态。我记得格外清楚,有个中年女士穿着一条溅满血迹的短衫,上面印有复活节彩蛋图案,这件短衫像是她从博物馆的礼品商店里买的。她的双眼——画着黑色的眼线——茫然无神地盯着天花板。她的古铜肤色显然是人为炮制的,因为泛着健康的杏黄色光彩,尽管她已经没有了脑壳。
模糊不清的油画,幽暗的镀金画框。我迈着小碎步,走到展室中央,身子有点摇晃。我听到自己的呼吸声透出一种奇特的空洞感,一种噩梦般的轻飘感。我并不想看,可我非看不可。一个可怜的小个子亚洲人,身穿棕褐色的风衣,蜷缩在血泊之中。一名警卫(制服是他身上最容易辨认的物件,他的脸已经被烧得变了形)一只胳膊别在身后,少了一条腿,原本是腿的地方喷溅出大量鲜血。
不过最主要也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这些躺着的人全都不是她。我逼着自己把他们一一看了个遍,不过我没法硬逼着自己去看他们的脸。我熟悉母亲的脚、她身上的衣服、黑白两色的鞋。我确定她不在这儿之后,又待了好长时间。我站在他们中间,把头深埋在胸前,就像生了病、不愿睁眼的鸽子。
前面那条画廊里也有一些死者。三名死者。穿着亚吉尔花纹背心的胖男人,皮肤溃烂的老妇人,一个像是小白鸭的小姑娘太阳穴那儿磨破了皮,红红的,不过别的部位完好无损。不过再没有别人了。我穿过几条画廊,地上散落着救生器材。地上留有血迹,但看不到一具尸体。我走到她待过的那条看似遥远的画廊(挂着《解剖课》的那条)时,双眼紧闭,竭力许愿——画面上还是只有同样的担架和解剖器材。我从旁边走过时,在让我莫名想要放声尖叫的寂静中,画面上还是只有两名观众,还是那两个面带迷惑的荷兰人,他们先前还在墙上盯着母亲和我。此刻他们仿佛在说:你在这儿做什么呢?
一阵爆裂声。我记不清是怎么回事了。我来到另一个地方,奔跑着穿过一间间展室,展室空无一人,只有大片的烟雾将这里的富丽堂皇变得虚无缥缈。先前我觉得画廊都是笔直延伸的,彼此错落相连,但乱中有序,所有分叉都通向那家礼品商店。不过这次快速折返时,我才发现这条路根本不是直的。我一次又一次地转到白墙跟前,拐进哪里都不通的房间。那些门和入口并不在我意料之中的位置,一块块独立的柱基会突然闪现在我面前。我在转过一个拐角时跑得太急,差点迎头撞上弗兰斯·哈尔斯笔下的一伙卫兵:这些身材高大、面色红润的粗汉,因为喝了太多啤酒,搞得双眼通红,活像出席化装舞会的纽约警察。他们用严厉而滑稽的眼神,冷冷地俯视着我。我回过神来,后退几步,重新奔跑起来。
哪怕是在天气晴朗的日子,我有时也会在博物馆里迷失方向(在陈列大洋洲艺术品、图腾和独木舟的画廊里,漫无目的地游荡时),有时,我只好拜托警卫指明离开的方向。这些画廊经常重新布置,很容易让人晕头转向。我在半明半暗的阴森光线中,跑过一条条空荡荡的过道,心里的惧意越来越浓。我自以为能找到去大楼梯那边的路,可没过多久,我跑出特殊展品区的画廊,发现眼前的光景十分陌生。我晕乎乎地又跑了一两分钟,跑过我再也吃不准的一些拐角,才发现自己彻底迷了路。不知怎么搞的,我径直穿过意大利杰作区(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一脸惊讶的圣徒、巨蛇,还有严阵以待的天使们),最后竟然来到十八世纪的英国作品区,以前我没怎么来过这边,对这里的情况一无所知。一根根优雅的长线条从我面前延伸开去,迷宫般的走廊,我感觉自己就像身处闹鬼的宅邸:头戴假发的贵族、庚斯博罗[12]笔下的冷美人居高临下,向身陷困境的我投来鄙薄的目光。一处处富丽堂皇的景象令我抓狂,因为它们看上去并不通向大楼梯或大走廊,仅仅通向跟它们外表并无差别、同样富丽堂皇的其他画廊。我快要哭出来时,突然看到画廊的墙上有扇不起眼的门。
你得看两遍才会发现这扇门。它被漆成跟画廊的墙壁完全一样的颜色,看上去是那种长期锁住、不会打开的门。它之所以能引起我的注意,是因为它并未关严——门的左侧跟墙面高度不一,不知道是因为没有锁好,还是断电让门禁失灵了。不过,要打开这扇门也绝非易事——门很沉,是钢做的。我使出浑身的力气。突然,伴着一声排气的声音,它一下子变得灵巧地活动起来,我险些扑了个空。
我挤进门里,发现面前是黑黝黝的办公区。这儿的天花板低矮得多,应急灯比主画廊里的暗。又过了一会儿,我的眼睛才适应这里。
这条走廊似乎有好几英里长。我胆战心惊,悄悄向前走去,向碰巧门没关严的一间间办公室里窥探。卡梅隆·盖斯勒,登记员。藤田宫子,助理登记员。抽屉敞开着,椅子被推到远离书桌的地方。在一间办公室门口,一只高跟鞋侧歪着,倒在地上。
那股遗弃之地的气氛,诡异得难以言表。我好像听到远处传来警笛声,甚至还有步话机和犬吠声,不过爆炸让我耳鸣得厉害,我还以为是自己幻听。我没看到一名消防员、警察或警卫,也没看到一个活人,我越来越心慌。
员工办公区还不算太黑,用不着取出钥匙环手电筒照明,但也不够亮,我很难看清四周的景象。我现在是在办理登记和存放展品的区域。一间间办公室里壁立着整排整排的文件柜,从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金属架上摆着好多塑料邮件箱和纸箱。这条狭窄的走廊让我有种焦躁不安和走投无路的感觉,我脚步的回声极响,有那么一两次,我停住脚步,转过身去,看看是不是有人一路追了过来。
“有人吗?”我试探地问道。我从那些房间门前经过时,都会朝里面瞄上两眼。有些办公室布置得既新潮又宽敞,还有一些则又脏又乱,胡乱堆放着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