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我的学校在西区。”
“我觉得,都一样。那些法语课!那些生词,太多了,孩子们怎么学得会。名词与代词,种属和语群。就像捉昆虫一样。”
“什么?”
“格罗皮食品超市的人总说法语。还记得格罗皮吗?记得那儿的条纹伞和开心果冰淇淋吗?”
条纹伞。我头痛得无法思考。我无意间瞥见他头上长长的伤疤,上面凝结着血块,黑乎乎的,就像被斧头劈过。我越来越觉得,四周有些可怕的人形深陷在废墟里,那些黑乎乎的形体模糊不清,从四周默默逼近,到处都黑魆魆的,那些人形就像布偶一般,不过这种黑暗可以让人躺在上面漂走,它叫人昏昏欲睡,泛着泡沫,翻腾着,消失在冰冷黑暗的海面上。
突然,出了什么事。他醒了过来,摇晃着我的身体,用双手拍打着我。他有事。他呼哧呼哧地呼吸着,颇为吃力。
“怎么啦?”我说,甩了甩头,让自己清醒过来。他惶惶不安地喘着粗气,拽着我的胳膊。我惊恐地坐了起来,环顾四周,想看清有什么新的危险正在逼近:电线脱落、起火,或者房顶要塌。
他抓住我的手,牢牢攥着。“别丢在那儿。”他吃力地说。
“什么?”
“别把它丢下。别。”他望着我身后,想指着什么东西,“把它从那儿带走。”
——拜托,躺下吧。
“不!绝不能让他们看到。”他像发狂一般,抓着我的胳膊,想要坐起身来,“他们偷走了地毯,他们会把它拿到海关的货棚——”
我看到他正指着一块蒙着灰尘的长方形木板,光线太暗,四周还有那么多垃圾,根本看不清那是什么,木板的尺寸比我家的笔记本电脑还小。
“那个吗?”我说着,仔细望去。木板上沾着一滴滴蜡,还粘着一团形状不规则的标签。“你要那个?”
“求你了。”他两眼紧闭,咳得厉害,因为难受,几乎说不出话来。
我走过去,抓着木板的边,把它提了起来。这么小的东西,分量居然沉得惊人。边框碎了,角上有根长长的木刺。
我用袖子抹了抹蒙尘的表面。白色的灰尘下面,那只黄色的小鸟依稀可辨。《解剖课》也收录在那本书里,不过它把我吓得要死。
嗯,我懒洋洋地答应着,转过身来,把画拿给她看,这时我才发现她不在。
或者说——她既在这儿,又不在这儿。她有一部分在这儿,只是眼睛看不到这部分而已。看不到的部分才是最重要的。我原先一直不明白这个道理。不过我想把这些话一股脑大声说出口时,猛然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是错的:这两部分不能彼此分离,必须合在一起才行。
我用胳膊擦了擦额头,眨巴着眼睛,想把沙砾从眼里挤出来。我像拎着过于沉重的东西似的,竭力将思绪转向应有的方向:母亲去哪儿了?方才,我们还三个人在一起来着,其中一个——我很肯定——就是母亲。可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俩。
在我身后的老人又咳嗽和颤抖起来,他的神态中有种无法克制的急切,他想要说点什么。我回到原地,想把那幅画递给他。“给,”我说,然后我望着母亲似乎待过的地方说,“我很快就回来。”
可他要的并不是这幅画。他焦急地把画推给我,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他的脑袋右侧糊满鲜血,我几乎看不到他的耳朵。
“什么?”我说,心里还在记挂着母亲——她去哪儿了?“你说什么?”
“把它带走。”
“瞧,我会回来的。我得去——”我有些无法启齿,我母亲让我赶紧回家,我应该回家见她,她这样吩咐过,说得很清楚。
“把它带走!”他把画按在我胸前,“走吧!”他试着坐起身体。他的目光明亮而狂乱,他的激动不安让我觉得害怕。“他们取走了所有的灯泡,他们摧毁了街上一半的房子——”
一滴血流到他的下巴上。
“拜托了,”我说,手足无措,不敢碰他,“拜托,你躺下吧——”
他摇摇头,想说些什么,却力不从心地咳嗽起来,那声音透着湿意,我听了难受。他擦了擦嘴,一抹殷红的鲜血留在他的手背上。
“会来人的。”我并不怎么相信这句话,可我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他直勾勾地望着我的脸,寻觅着理解的痕迹,见我并不明白他的意思,又挣扎着要坐起来。
“起火了,”他说话时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马阿迪区[10]的那栋别墅。所有的东西都毁了。”
他又咳嗽起来,鼻孔冒出泛红的血泡。我身处不真实的场景,置身于石堆和破碎的巨型石料中间,有种做梦般的感觉,就好像没能完成他的嘱托。我因为笨拙和无知,搞砸了童话故事里一桩生死攸关的任务。尽管在碎石瓦砾中间看不到一丝明火,我还是爬过去,把那幅画塞进尼龙购物袋,免得再让他看到,那幅画叫他心烦得厉害。
“别担心,”我说,“我——”
他平静下来,把一只手放在我的手腕上,目光坚定而明晰,我的脑海里萌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我做了我应该做的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正要享受这个想法带来的慰藉,他捏了捏我的手,让我放心,就好像我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似的。我们会离开这里的,他说。
“我知道。”
“把它包在报纸里,塞到行李箱最底下,亲爱的。把别的古董也带上。”
我见他平静下来,感到如释重负,头痛令我精疲力竭,跟母亲有关的各种记忆渐渐淡去,变得影影绰绰,就像飞蛾忽闪的翅膀。我在他身边躺下来,闭上眼睛,感到莫名的舒适和安全。我心不在焉,迷离恍惚。他轻声细气地嘟哝着:外国人的名字,算术和数字,少许法语词,不过还是英语居多。有人要来看家具。阿卜杜因为丢石头惹出了乱子。不知怎的,我都能听懂,我仿佛看到了那个种着棕榈树的花园、钢琴、树干上的绿蜥蜴,就像浏览相册一般。
你自己走,能平安到家吗,亲爱的?我记得他问了这么一句。
“当然。”我躺在他身边的地上,脑袋跟他佝偻、衰老的胸骨平齐,所以我能听到他一呼一吸的声音。“我每天都自己坐地铁。”
“你刚才说,你现在住在哪儿来着?”他把手轻轻放在我的头上,就像在爱抚一条招人喜欢的狗。
“东五十七街。”
“哦,对!靠近‘金牛犊’?”
“嗯,离那儿还有几个街区。”“金牛犊”是一家餐厅,我们还有钱的时候,母亲喜欢去那儿。我第一次吃蜗牛就是在那儿,我还从母亲的酒杯里第一次品尝了白兰地。
“你是说,靠近公园?”
“不,离河更近。”
“是挺近,亲爱的。蛋白甜饼和鱼子酱。当初,我第一次看到这座城市就爱上了它!不过,它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不是吗?我真怀念它从前的样子,你没有这样的感觉吗?那阳台,那……”
“花园。”我扭过头来望着他。那里的花香和琴声。我思绪混乱,把他当成了一位我记不起来的亲朋好友,母亲的某个许久不曾来往的亲戚……
“哦,你母亲!那个可爱的人!我永远也忘不了她第一次来演奏的时候。她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小姑娘。”
他怎么知道我想到了她?我正要问他,结果他睡着了。他双眼紧闭,呼吸急促而嘶哑,就像在奔逃。
我渐渐意识迷糊,耳朵嗡嗡作响,嘴里有种空洞的嗞嗞声和金属的味道,就像在牙医诊所似的。我大概是昏了过去,要不是他使劲摇晃我的身体,我恐怕会一直昏迷下去,结果我猛地惊醒过来。他对着自己的食指嘀嘀咕咕,从食指上往下拉扯着什么。他摘下自己的戒指,是一枚沉甸甸的金戒指,上面有颗精雕细琢的宝石;他想把戒指给我。
“嘿,我不要,”我说着,躲开了,“干吗给我这个?”
可他把戒指摁进我手里。他的呼吸透出咯咯的声音,不怎么中听。“霍巴特与布莱克威尔,”他说,听声音,他好像快要被自己体内的液体淹死了,“按绿色的门铃。”
“绿色的门铃。”我有些迟疑地重复道。
他前后晃悠着脑袋,身体东倒西歪,嘴唇颤抖着。他涣散的目光从我身上掠过时似乎并未看到我,他的眼神令我不寒而栗。
“叫霍比从店里滚出去。”他粗声粗气地说。
我难以置信地望着鲜血从他的嘴角缓缓流下。他猛力拉扯着领带,把领带弄松。“来。”我说道,伸出手想帮忙,可他把我的手拍到一边。
“他必须关上收银机,滚出去!”他用刺耳的声音说,“他父亲派人来揍他了——”
他两眼上翻,眼皮发颤。然后他倒在地上,平躺着,垮掉了似的,仿佛呼吸不到一丝空气。他这副样子保持了三四十秒,他看上去就像一堆旧衣服,可紧接着他的胸膛鼓了起来,发出拉动风箱般的挫擦声,声音十分刺耳,我不由缩了缩身体。他猛地咳出一大口血,喷了我一身。他竭尽全力,用双肘撑起身体——有四十秒左右的时间,他像狗一样呼呼直喘,胸膛激烈地起伏,他怔怔地瞅着我看不到的某个东西,还一直抓着我的手,仿佛他只要抓得够紧,就会安然无恙。
“你还好吗?”我惊慌失措地说,快要哭出来了,“你能听到我讲话吗?”
他的身体翻来覆去地扭动着——活像离开水的鱼。我尽量扶起他的头,但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生怕伤到他。与此同时,他一直攥着我的手,仿佛他正悬在一座楼外面,眼看便要坠落下去。每一下呼吸都伴着清晰可辨的咕噜声,就像一块沉重的石头被拼命举起,却又一次次地掉落在地。有那么一刻,他直勾勾地望着我,鲜血涌到嘴里。他好像想说话,但那些话变成鲜血,流到他的下巴上。
后来——我感到如释重负——他平静下来,安静多了。他松开我的手,那份握力仿佛熔化了,他的身体好像在下沉,在旋转,在水面上漂浮着,越漂越远。好些了吗?我问。然后——
我小心翼翼地往他嘴上滴了一点水——他的嘴唇动了动,我看见他的嘴唇动了。然后我像故事里的侍童那样跪下来,用他衣兜里的佩斯利花呢手帕,擦去他脸上的些许血迹。他的身体一点点陷入沉寂,我站起身来,紧盯着他伤痕累累的脸。
哈啰?我说。
他一边的眼皮半睁半闭,看上去像纸一般,蓝色的经脉清晰可见,他的眼皮抽动了一下。
“你要是能听到我的话,就捏捏我的手。”
但他的手软嗒嗒的,搁在我的手里。我坐在那儿,望着他,不知所措。我应该走了,时候不早了——母亲之前把话说得一清二楚——可我找不到出去的路。实际上,光是想象一下自己不再待在这里,而是去了别的什么地方,都怪不容易的。很难想象在这个世界之外还有别的世界。我觉得自己仿佛从未经历过跟眼下的景况不同的生活。
“你能听到我的话吗?”我最后一次问他。我弯下腰,把耳朵凑到他血迹斑斑的嘴巴旁边,但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6
说不定他只是在休息,我不想打扰他,便悄悄站起来。我浑身上下都疼。有那么一会儿,我站在那儿,低头望着他,在校服夹克上擦了擦手——他的血沾了我一身,把我的双手弄得黏糊糊的。然后我望着像月球表面一般荒凉的瓦砾堆,试图弄清自己所处的方位,不知道从哪里离开为好。
我有些费力地朝这片场地中央,或者像是场地中央的地方走去。这时我看到,在垂挂下来的碎石瓦砾后面,隐隐有一扇门的轮廓,于是我转身朝这扇门走去。没错,门框塌了,地上堆着一堆砖块,几乎跟我一样高,只留下一个烟尘滚滚的空洞,顶部很宽,几乎可以让一辆车开过去。我吃力地攀爬上去,翻过和绕过大坨的水泥块儿。不过我没走多远就意识到,我还是得从另一边走。微弱的火苗在原先的展销商店远处的墙壁底端蔓延,在暗处迸溅出火花,有些火苗所在的位置,比原先的地面还要低得多。
我不喜欢另一扇门的样子(泡沫砖上沾有红色的痕迹;一个男人的鞋尖从一堆瓦砾中伸出来),不过挡在门前的那些东西,大多不怎么结实。我跌跌撞撞地走回去,低下身子,从在天花板上洒落火星的电线底下钻过去。我把背包举过肩膀,深吸一口气,冲进那片废墟。
一时间,飞扬的尘土和一股浓烈的化学气味险些令我窒息。我一边咳嗽着,一边暗自祈求,别再有通电的电线掉下来。我在黑暗中拍打着、摸索着,各种碎屑稀里哗啦地往我眼上洒落下来:沙砾、灰泥渣、布条,还有些天知道是什么的大块的玩意儿。
这座建筑使用的建材,有些是轻质的,有些就不那么轻了。我越往前走,里面就越黑,越热。我的去路时常变窄,或者被意外截断,人群的喧嚣在我的耳畔回荡着,我弄不清这阵声音是从哪儿传来的。我不得不钻来钻去,时走时爬。我主要是凭借触觉而非视力行动,不过还是在废墟里发现了不少尸体。他们从我的身子底下传来一股令人不安的柔和压力。不只如此,那股气味更是糟糕:烧煳的布料味、烧焦的头发和肉味,还有浓烈的鲜血味,还有铜、锡和盐的气味。
我的双手和膝盖都划破了。我从一些东西底下钻过去,从另一些东西旁边绕过去,摸索着往前走。有个长长的东西挨着我的屁股,好像车床或者梁木。最后我发现自己被一大片硬邦邦的东西挡住了去路,摸起来像是一堵墙。我费力地转过身——那地方很窄——把手伸进包里,掏手电筒。
我想找那个钥匙环手电筒——它在包的最里面,在那幅画底下——结果摸到了手机。我把手机按亮,结果手一抖,没拿住,因为借着那团光亮,我看到两个水泥块中间伸出一只手来。我当时吓得不轻,但记得自己还是大为庆幸,幸好只是一只手,不过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些手指肉鼓鼓、黑乎乎的样子。如今,遇到街上的乞丐朝我伸出这样一只浮肿、指甲里嵌着黑色泥垢的手,我有时还会骇然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