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词推门而入。
“爷爷,方庭春来了没有?”
此时,孙玉正在和一个门客闲谈。那门客见孙词进来,匆忙敬了一下。
孙玉膝下有两子,却只有一孙,正是孙词。
“她已经走了。”孙玉道。
“啊?他几时来的?”
“就是刚刚出去那个女子。”
“啊?”
孙词大惊,仿佛被人浇了一桶凉水。
“刚刚那个穿着白色衣衫,套一件殷红色短打那个?”
“正是!”
孙词怔在那儿,心中七上八下。
那门客见孙词对方庭春有些兴趣,便不禁要展示一番。
“孙少爷知不知,江湖人称方庭春为箜音谷小霸王?我听说她做派狡黠狠辣。
曾一刀砍下江苏巡抚方林之子方建宇一臂。还杀过人~”
“可我看她不像狠毒之人啊?”
孙词知道这些事,但他却不敢相信传闻中那个狡黠狠辣的方庭春会是刚刚那位女子。孙词觉得,她怎么看,也不像个恶人。
“孙少爷,人不可貌相啊!”
门客面上没有表情,心里却暗暗嘲笑,这富贵人家的公子哪知江湖险恶,人心难测。
孙词还沉浸在如何将那女子与方庭春联系在一起的混乱之中。这忽然从天上到地下,他有点懵了。
“大人,那箜音谷?”那门客又转向孙玉。
孙玉摆摆手,打断了他,冷着脸,似笑非笑。
方庭春走出孙府之后,便在南京城内逛荡。她想着那少年的脸,心中波澜起伏,好似打开心中的一扇门,兴奋又紧张。
泡在凉凉的月光里,土匪群里长大的方庭春头一回有了少女的姿态。
方庭春不识几个字,但却爱写字。在箜音谷中不敢写,既怕被她爹数落,又怕被人嘲笑。一笑她一个山贼学人附庸风雅,二笑她东施效颦,字如春蚓秋蛇。
她在客栈里写了一页,开始很兴奋,可过会一看,又觉太丑。走到窗边,对着月色一赏,更是不忍直视。
她把纸揉成一团,扔到地上,有些气恼。
她扭头去看窗外,却见街上一人行色匆匆地往前跑,时不时地回头。
莫非是做了什么坏事?方庭春心下狐疑,便跳出了窗,一步踩过屋檐,跳下楼去。伸手抓住他肩头,想不到那人却如泥鳅一般嗖地一声划过她手肘。
好快的身法,方庭春暗暗心惊,待她回过头来,却是孙府那位文质彬彬的少年,孙词。
孙词一愣,只见方庭春一转头,鬓角些许发丝扫过脸颊。眉眼之间透着一股英气。
莫不是她洒了迷魂散?竟有些失魂的味道,孙词心中暗想。
不料方庭春却抡起长枪,一枪过去。孙词大惊,怕惊扰了院子里的人,匆忙往远处跑去。
方庭春哪里肯罢手,追上前去。待追至远处,方庭春一把抓住那人腰间,二人相斗数回合,孙词方知,这姑娘的功夫却比自己厉害许多。
“姑娘,为何拦我去路?”
孙词开口说话,嗓音透着一股子实诚单纯。
方庭春忽地回过神来,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朝他动手,好像这是自己能与他打招呼的唯一方式。她想和他说话,却不知怎么开口,只有功夫是她唯一拿得出手的本事。
她仰着头:“我本不想拦你,但看你一副书生模样,原以为你不会功夫,没想到竟还不赖,便想请教一二。”
孙词看她身段面庞,估计只十六七左右。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样子,出手却是狠疾泼辣,声音有点低沉,与昨日有些不同。
方庭春微微扬了扬下巴,将长枪一转,收回身后。
“我是箜音谷方庭春,不知公子是何人?”
她毫不避讳自己的出身,似乎山贼是一个很正当的身份。
少年一愣,低头沉思一会,忽然挺胸抬头,学着她的神态。
“孙家堡小祖宗孙词儿!”
孙词瞪着眼睛,神情严肃,颇有些挑衅的意味。
方庭春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我从没听过什么孙家堡!你敢糊弄我。”
方庭春忽然又严肃起来,身子一侧,手一弯,长枪抵住他胸口。
孙词吓一跳,但又不甘在一个土匪面前示弱,更仰起头以示抗议。
方庭春狡黠一笑。
“你就是孙玉的孙儿?”
她收起长枪立于身后,孙词只见她身量不高,那长枪在她身后有点突兀。
孙词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一阵风吹来,吹醒了二人,孙词觉得有些不知所措。他忽然一拍脑袋,差点忘了自己跑出来是要干嘛的。
“不与姑娘多说,我得走了。”
孙词见她欲言又止,有些尴尬,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方庭春回头看孙词远去的背影,暗暗告诉自己,如果再见到他一次,就是上天注定的缘分。
果然,她再次遇到他,在一家琴行里。
“孙公子!”
“呀!”
孙词正在看一把琴,忽听一声招呼,吓一跳。差点将琴摔落在地,幸而手快捞了起来。
“这琴可比帕子名贵多了,摔不得!”
“原来是你啊。”孙词道。
“是啊,你是不是故意跟踪我!”
方庭春猫着腰,抬头去看孙词低着的头,藏不住的笑意。
“强词夺理!明明是你来找我!”孙词哭笑不得。
“是你总出现在我眼前的呀。”此话说完,方庭春自己也觉好笑。
孙词与之对视一笑,他觉得自己每次见到她都觉得很开心,莫名地紧张兴奋。
可她就是那个阴险恶毒的山贼啊!怎可被她表象迷惑。孙词又调整了自己的心绪。
方庭春有点欣喜地问道,眼里冒着星光。
“你会弹琴吗?”
“会啊,你也会?”孙词有点诧异。
“哪里,我是个粗人,只会舞刀弄枪的,你们这些文人雅致的东西我不会。”
她用手去摸琴弦,这是她第一次摸到弦,触感有点粗糙,但好像拨动了她的心跳。她立马收回手,不敢再去摸。这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东西。
“那你弹奏一曲?”方庭春有点期待。
“不。”
孙词抚摸着琴,说道:“弹琴讲究意境心绪,是为修身养性。情之所至,乐之所成,并非取悦他人,卖弄之物。”
方庭春佯怒道:“文人就是多臭脾气,总有一日,让你乖乖弹琴给我听。”
话虽如此,却反而对孙词生出一种好感。
孙词也要往苏州而去,二人便结伴而行,一路相处,竟出乎意料的轻松快乐。
方庭春很快活,而孙词却是矛盾的,他快乐又纠结。此时的方庭春太明媚,他按捺不住与她相处时心中的愉悦,可他却又时常会想到那个旁人口中阴险毒辣的箜音谷小霸王,进退两难。
他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方庭春。
那日初见,二人便已互有好感,这一路同行,更是情意弥漫,正是少年多情时,红豆渐长不自知。
正是,梦里徘徊处,最是相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