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子江船夫曲》
——用四川音朗诵
1949年6月10日
我在扬子江的岸边歌唱
歌声响遍了岸的两旁
我抬起头来看一看东方
初升的太阳是何等的雄壮!
嗨哟,嗨哟
初升的太阳是何等的雄壮!
顺风时扯一张白帆
把风儿装得满满
上水来拉一根铁链
把船儿背上青天!
嗨哟,嗨哟
把船儿背上青天!
微笑的水面像一床摇篮
水面的和风是母亲的手
疯狂的浪头是一群野兽
拿船儿驮起就走!
嗨哟,嗨哟
拿船儿驮起就走!
一辈子在水上流浪
我的家最是宽广:
早饭在叙府吃过
晚饭到巴县再讲!
嗨哟,嗨哟
晚饭到巴县再讲!
我在扬子江的岸边歌唱
歌声响遍了岸的两旁
我抬起头来看一看东方
初升的太阳是何等的雄壮!嗨哟,嗨哟
初升的太阳是何等的雄壮!
《我之固体化》
1959年3月10日午夜
在此地,在国际的鸡尾酒里
我仍是一块拒绝融化的冰——
常保持零下的冷
和固体的坚度
我本来也是很液体的
也很爱流动,很容易沸腾
很爱玩虹的滑梯
但中国的太阳距我太远
我结晶了,透明且硬
且无法自动还原
注:同班有菲律宾人、日本人、澳大利亚人、爱尔兰人,当然,还有许多美国的北佬们。
《自塑》
1967年1月7日
如何你立在旋风的中心
看疯狂的中国在风中疾转
须发飞扬,指着气候的方向
以一种痛楚的冷静
时间是风,能吹人年轻
能吹人年老,将须发吹掉
如何在旋风的中心,你立着
立成一尊独立的塑像
在不为诗人塑像的国度
像座,是一部坚厚的书
一部分量够重的灵感
不随旋风的旋转而旋转
如何你在无坐标的空间
因立得够久成一个定点
如何,因为你立得够久
让风一件件吹走衣冠
让风将一切的装饰吹走
但你仍丰满,仍不够瘦
如何让中国像疯狂的石匠
奋锤敲凿你切身的痛楚
敲落虚荣,敲落怯懦
敲落一鳞鳞多余的肌肤
露出瘦瘦的灵魂和净骨
被旋风磨成一架珊瑚。如何
中国将你毁坏,亦将你完成
像一个苍老,愤怒的石匠
《火浴》
1967年2月1日初稿
1967年9月9日改正
一种不灭的向往,向不同的元素
向不同的空间,至热,或者至冷
不知该上升,或是该下降
该上升如凤凰,在火难中上升
或是浮于流动的透明,一氅天鹅
一片纯白的形象,映着自我
长颈与丰躯,全由弧线构成
有一种向往,要水,也要火
一种欲望,要洗濯,也需要焚烧
净化的过程,两者,都需要
沉淀的需要沉淀,飘扬的,飘扬
赴水为禽,扑火为鸟,火鸟与水禽
则我应选择,选择哪一种过程?
西方有一只天鹅,游泳在冰海
那是寒带,一种超人的气候
那里冰结寂寞,寂寞结冰
寂寞是静止的时间,倒影多完整
曾经,每一只野雁都是天鹅
水波粼粼,似幻亦似真。在东方
在炎炎的东方,有一只凤凰
从火中来的仍回到火中
一步一个火种,蹈着烈焰
烧死鸦族,烧不死凤雏
一羽太阳在颤动的永恒里上升
清者自清,火是勇士的行程
光荣的轮回是灵魂,从元素到元素
白孔雀,天鹅,鹤,白衣白扇
时间静止,中间栖着智士,隐士
永恒流动,永恒的烈焰
涤净勇士的罪过,勇士的血
则灵魂,你应该如何选择?
你选择冷中之冷或热中之热?
选择冰海或是选择太阳?
有洁癖的灵魂啊恒是不洁
或浴于冰或浴于火都是完成
都是可羡的完成,而浴于火
火浴更可羡,火浴更难
火比水更透明,比水更深
火啊,永生之门,用死亡拱成
用死亡拱成,一座弧形的挑战
说,未拥抱死的,不能诞生
是鸦族是凤裔决定在一瞬
一瞬间,咽火的那种意志
千杖交笞,接受那样的极刑
向交诟的千舌坦然大呼
我无罪!我无罪!我无罪!烙背
黥面,文身,我仍是我,仍是
清醒的我,灵魂啊,醒者何辜
张扬燃烧的双臂,似闻远方
时间的飓风在啸呼我的翅膀
毛发悲泣,骨骸呻吟,用自己的血液
煎熬自己,飞,凤雏,你的新生!
乱曰:
我的歌是一种不灭的向往
我的血沸腾,为火浴灵魂
蓝墨水中,听,有火的歌声
扬起,死后更清晰,也更高亢
《民歌手》
1971年
给我一张铿铿的吉他
一肩风里飘飘的长发
给我,一个回不去的家
一个远远的记忆叫从前
我是一个民歌手
给我的狗
给它一块小铜钱
江湖上来的,该走回江湖
走回青蛙和草和泥土
走回当初生我的土地
我的父,我的母
给我的狗
给它一根肉骨头
我是一个民歌手
风到何处,歌就吹到何处
路有多长,歌就有多长
草鞋就有多长,河水多清凉
从下游到上游
我是一个民歌手
岁月牵得多长
歌啊歌就牵得多长
多少靴子在路上,街上
多少额头在风里,雨里
多少眼睛因瞭望而受伤
我是一个民歌手
我的歌
我凉凉的歌是一帖药
敷在多少伤口上
推开门,推开小客栈的门
一个新酿的黎明我走进
一个黎明,芬芳如诗经
茫茫的雾晶晶的露
一个新的世界我走进
一边唱,一边走
我是一个民歌手
《守夜人》
1973年2月22日
五千年的这一头还亮着一盏灯
四十岁后还挺着一支笔
已经,这是最后的武器
即使围我三重
困我在黑黑无光的核心
缴械,那绝不可能
历史冷落的公墓里
任一座石门都捶不答应
空得恫人,空空,恫恫,的回声
从这一头到时间的那一头
一盏灯,推得开几英尺的混沌?
壮年以后,挥笔的姿态
是拔剑的勇士或是拄杖的伤兵?
是我扶它走或是它扶我前进?
我输它血或是它输我血轮?
都不能回答,只知道
寒气凛凛在吹我颈毛
最后的守夜人守最后一盏灯
只为撑一幢倾斜的巨影
做梦,我没有空
更没有酣睡的权利
《老来》
1994年3月16日
老来任海峡无情的劲风
欺凌一头寥落的白发
独对半壁壮烈的晚霞
看落日如何把水天辽阔
交班给防波堤头的灯塔
而无论海风有多长,多强劲
不已仍是暮年的壮心
一颗头颅仍不肯服低
都世纪末了,还伸向风里
发已更稀,不堪再造林
但发下的富足犹可开矿
热腾腾满坑难忍的忧愤
压积成千层的铜骨金筋
犹堪鹤嘴锄火花飞迸
一路向下挖,向下开采
贮藏可用到下一世纪
又何惧逆风的额头不敌
晚来的海上浪急云低
《高楼对海》
1998年2月2日
高楼对海,长窗向西
黄昏之来多彩而神秘
落日去时,把海峡交给晚霞
晚霞去时,把海峡交给灯塔
我的桌灯也同时亮起
于是礼成,夜,便算开始了
灯塔是海上的一盏桌灯
桌灯,是桌上的一座灯塔
照着白发的心事在灯下
起伏如满满一海峡风浪
一波接一波来撼晚年
一生苍茫还留下什么呢?
除了窗口这一盏孤灯
与我共守这一截长夜
写诗,写信,无论做什么
都与他,最亲的伙伴
第一位读者,就近斟酌
迟寐的心情,纷乱的世变
比一切知己,甚至家人
更能默默地为我分忧
有一天,白发也不在灯下
一生苍茫还留下什么呢?
除了把落日留给海峡
除了把灯塔留给风浪
除了把回不了头的世纪
留给下不了笔的历史
还留下什么呢,一生苍茫?
至于这一盏孤灯,寂寞的见证
亲爱的读者啊,就留给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