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咪咪的眼睛》
1954年10月18日
咪咪的眼睛是一对小鸟
轻捷地拍着细长的睫毛
一会儿飞远,一会儿飞近
纤纤的翅膀扇个不停
但它们最爱飞来我脸上
默默脉脉地盘旋着下降
在我的脸上久久地栖息
不时扑一扑纤纤的柔羽
直到我吻着了我的咪咪
它们才合拢飞倦的双翼
不再去空中飞,飞,飞
只静静,静静地睡在窝里
《当寂寞来袭时》
1955年12月26日
当寂寞来袭时,我闭上了眼睛
在疏星的晚空下低唤着你的名字
拉下了灵魂深紫的窗帷向内返视
我重新清晰地窥见了你的面影
一对淡褐的眸子像孪生的精灵
躲在天堂的窗后正向我暗做手势
栗色的长发掩住白如象牙的颈子
半似诱惑又半似拒绝我的嘴唇
啊,下午我分明在车站为你送行
怅望那长啸的怪兽攫你而去
为何你每次刚自我眼中消隐
便立刻又逃回我心里来潜居?
只是此时你脸色黯然,欲语无声
像西天日落,东方浮现的月轮
《蜜月》
——给仍是新娘的妻
1962年4月24日
蜜月是柠檬黄色,但比柠檬
甜
而且更圆,像你无名指戴的
结婚指环
而且从不闹月蚀(从不闹日蚀
也不闹分蚀
甚至秒蚀)
且将我们圈在(里面
直径一英寸的天国
将世界圈在)外面,如一圈光轮
像一座珊瑚岛(空心而玲珑)
我仰泳着
在你的笑上
在珊瑚礁中
当然没有鲨鱼
只有人鱼
张千臂缠我
你是章鱼
岛上有含羞草,有食人树
还有柠檬(蜜月是柠檬汁
而且更甜,当蜜月正圆)
其实(你笑)椭圆也可以
例如鸽子蛋
拥抱你和我,你和我拥抱
到不分蛋白蛋黄
你仍是新娘,你仍是新娘
如果你爱我,你可以把蜜月
延长——
到七十岁(像你的白发
像我的白须)那样的短
《你仍在中国》
1965年9月2日于卡拉马如
等冷了密西根的碧澄澄,情人
你仍在中国,亦无秋季
雨中,亦无松果落地
的中国,铜驼,铁塔
皆已倒塌,皆已倒塌
的中国,你仍在中国,等冷
阿留申外的蓝沁沁,亿万兆吨
的阻阻绝绝,你仍在中国啊,仍在
天一方,在水一方,等冷了
向你呼啸的血,鼎沸的血
在心之红海澎湃的血,等热了,等冷了,等
等一个千年的新娘,来自东方
预言如雾,一尾很雌的人鱼
闪着无鳞的白晶晶,无碍的圆浑
在太平洋的青瞳中向我泳来
在水族迷路羽族难渡的公海
你向我泳来,栗发梳着台风
(因为这已是秋季,噫,秋季,秋季!
令人战栗的名字,当一切受伤之目
皆转向远方,一切飞的,爬的,行的
皆停下来休憩,准备躲藏
当阳光愈短,月光愈吐愈长
梦,在寒冽的月光中不断上升
这是航空信旅行的秋季
幻想远征,爱情远游,但是你啊
你仍在中国,在海关的那边
你的响午是我的聋夜
你的暖梦接不通我的冷魇)
《双人床》
1966年12月3日
让战争在双人床外进行
躺在你长长的斜坡上
听流弹,像一把呼啸的萤火
在你的,我的头顶窜过
窜过我的胡须和你的头发
让政变和革命在四周呐喊
至少爱情在我们的一边
至少破晓前我们很安全
当一切都不再可靠
靠在你弹性的斜坡上
今夜,即使会山崩或地震
最多跌进你低低的盆地
让旗和铜号在高原上举起
至少有六尺的韵律是我们
至少日出前你完全是我的
仍滑腻,仍柔软,仍可以烫熟
一种纯粹而精细的疯狂
让夜和死亡在黑的边境
发动永恒第一千次围城
惟我们循螺纹急降,天国在下
卷入你四肢美丽的漩涡
《东京新宿驿》
1984年5月18日
乌鸦在青松影里乱啼
天色从古神宫的檐角下暗起
人海的晚潮正撼着东京
一回头不见了,右肘的旅伴
那吴音轻倩的江南女子
只见密密麻麻
脸孔的泡沫,头颅的浪花
高低的潮头滚滚卷来
可惊在暮色里冲打
地下铁出口的海峡
不见了,身边的旅伴
从远方她一路陪着我
从记忆起雾的一个首站
三十年,是多少个月台?
有的灯火灿烂,有的凄凉
也记不很全了,只记得
有她的侧影在车窗
荒灯野站也觉得温婉
三十年一回头只成一驿
但愿一同上车,也一同到站
再回头她又出现在右肘
三分钟的失踪,仅仅
害我寻遍了千站的岁月
惊悟肘边的旅伴
是那样可贵的一粒珍珠
在人海乱处不可再遗落
“你在想什么啊?”她笑说
“没什么。”我悄悄握住她的手
仰面看汉字的站牌
“新宿驿,令人怀古的名字”
注:神宫,指明治神宫。新宿为东京的一区,新宿驿即新宿车站之意。
《珍珠项链》
1986年9月2日
结婚三十周年纪念
滚散在回忆的每一个角落
半辈子多珍贵的日子
以为再也拾不拢来的了
却被那珠宝店的女孩子
用一只蓝磁的盘子
带笑地托来我面前,问道
十八寸的这一条,合不合意?
就这么,三十岁的岁月成串了
一年还不到一寸,好贵的时光啊
每一粒都含着银灰的晶莹
温润而圆满,就像有幸
跟你同享的每一个日子
每一粒,晴天的露珠
每一粒,阴天的雨珠
分手的日子,每一粒
牵挂在心头的念珠
串成有始有终的这一条项链
依依地靠在你心口
全凭这贯穿日月
十八寸长的一线因缘
《三生石》
1991年9月22日
当渡船解缆
当渡船解缆
风笛催客
只等你前来相送
在茫茫的渡头
看我渐渐地离岸
水阔,天长
对我挥手
我会在对岸
苦苦守候
接你的下一班船
在荒荒的渡头
看你渐渐地靠岸
水尽,天回
对你招手
就像仲夏的夜里
就像仲夏的夜里
并排在枕上,语音转低
唤你不应,已经睡着
我也困了,一个翻身
便跟入了梦境
而留在梦外的这世界
分分,秒秒
答答,滴滴
都交给床头的小闹钟
一生也好比一夜
并排在枕上,语音转低
唤我不应,已经睡着
你也困了,一个翻身
便跟入了梦境
而留在梦外的这世界
春分,夏至
谷雨,清明
都交给坟头的大闹钟
找到那棵树
苏家的子瞻和子由,你说
来世仍然想结成兄弟
让我们来世仍旧做夫妻
那是有一天凌晨你醒来
惺忪之际喃喃的痴语
说你在昨晚恍惚的梦里
和我同靠在一棵树下
前后的事,一翻身都忘了
只记得树阴密得好深
而我对你说过一句话
“我会等你。”在树阴下
树影在窗,鸟声未起
半昧不明的曙色里,我说
或许那就是我们的前世了
一过奈何桥就已忘记
至于细节,早就该依稀
此刻的我们,或许正是
那时痴妄相许的来生
你叹了一口气说
要找到那棵树就好了
或许当时
遗落了什么在树根
红烛
三十五年前有一对红烛
曾经照耀年轻的洞房
——且用这么古典的名字
追念厦门街那间斗室
迄今仍然并排地烧着
仍然相互眷顾地照着
照着我们的来路,去路
烛啊愈烧愈短
夜啊愈熬愈长
最后的一阵黑风吹过
哪一根会先熄呢,曳着白烟?
剩下另一根流着热泪
独自去抵抗四周的夜寒
最好是一口气同时吹熄
让两股轻烟绸缪成一股
同时化入夜色的空无
那自然是求之不得,我说
但谁啊又能够随心支配
无端的风势该如何吹?
《风筝怨*》
1992年12月10日
无论是深秋的泰晤士河堤
或是戒严的北爱尔兰街上
无论是苏格兰高寒的古堡
或是半浸在翡翠的暖洋
听里约热内卢慵懒地哼着
葡萄牙的音调,一首浪歌
游兴的另一端总是系在
脉脉睇过来,你的眼神
只因有你在地上牵线
才能放我到天外飘浮
这样的一念相牵,鸟所不见
是传音入密的越洋电话
无须那样地形而下,劳动
十孔转盘或十粒按钮
沿着袅长的北纬或东经
彼端的一提一引,即便是最轻
都会传到脆薄的游魂
云上孤飞的冷梦,何时醒呢?
风太劲了,这颗绷紧的心
正在倒数着归期,只等
你在千里外收线,一寸一分
*1992年10月,作者应英国文艺协会之邀,去英格兰、苏格兰、北爱尔兰等地六个城市演讲、朗诵,同行有汤婷婷、张戎、北岛等,继而去香港担任新亚书院“龚氏访问学人”,未回台,又和高天恩、彭镜禧、欧茵西同去巴西参加国际笔会。一连在外两个月,非常想家,乃写此诗寄给妻子。
《思华年》
——赠吾妻我存
原载2010年5月27日
《联合报》
最初是你无忧的绮年
交错编成无猜的长辫
用你的乌丝
我的情丝
后来用圆满的金戒指
幸福最小巧的直径
套你的修指
我的钝指
也曾将珍珠串成银链
悬在你白皙的胸前
雨珠滴阴天
露珠闪晴天
你也觅得灵异的碧玺
缀成祥瑞,随身可携
化你的祈福
作我的护符
且莫嘲弄我多么衰老
双臂张开,还能够拥抱
像太阳拥着火冕
像月亮拥着风晕
像土星拥着光环
像木星拥着
缤纷的十六颗卫星
那样地将你拥抱
那四个女儿呢,你问
珊珊
幼珊
佩珊
和季珊?
我一笑指向澳洲外海
那一列清澈的珊瑚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