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丽
上部
1
十六岁那年我发表第一篇小说。说起来甚是好笑,这篇作品像一个孤儿,前不巴村后不着店。其后将近二十年时间,我没再写过什么东西。不但没写过东西,也没做过什么让自己高兴的事儿。生活粘巴巴的脱不开手,二十年时光,左支右绌,只用来应付生计已是身心俱疲,遑论其他!在一次高中同学聚会时,有人提起这篇小说,告诉我小说中写到的“那个人”现在已经是国家某银行人事司的司长了。老天爷!“那个人”是哪个人?连这篇小说的事我都不记得,怎么还会记得那个人!
二十年,可以忘记的事情很多,而且都比一篇小说要大——生活在这个星球上,坐地日行八万里,浑然有序而又阴差阳错。每天有三十七万人出生,十六万人死亡。想想看,与此相比,我们平凡的一生有什么大事可言?
不过,我着实听说过一件大事。那是我以一个作家的身份下派到天中县挂职当副县长期间,县里很多人给我说起曾经在这个县轰动一时的一起案件。是个杀人案,但也不完全是杀人案,案子里面套案子,挺复杂的。案件已经过去十来年了,现在大家还津津乐道。而跟我讲述这个案件的人不同,案子的面目也不一样,对里面各色人等的评价更是千差万别,真像一出“罗生门”。这谁也别怪,我理解他们,案件不管多复杂,那是别人的。
第一个跟我说起的是我的司机刘师傅。可从我到县里任职一直到离开,他始终也没把这个故事讲囫囵,其他人说的更是支离破碎。那次刘师傅送我回省城,在路上主动向我说起齐光禄——齐光禄是这个案件的主角。“赵县长,您是写小说的,那齐光禄的事儿,讲说起来比小说都好看。”——我相信他从未看过小说,他生活中就两件事,开车和打牌。天中有俗谚:一怕孙书记讲政治,二怕刘老四“推拖拉机”——孙书记是县委管宣传的副书记,他安排秘书写讲话稿就一个标准,“今天是开大会,话不能说矬了,给我写够五十页!”刘师傅在家排行老四。据说他打牌可以三天三夜连轴转,眼睛都不带眨巴一下的,人在阵地在,不把对手熬趴下他决不下战场。
我说:“你说来听听。”
“他怎么就那么狠,眼睁睁地把一个派出所年长给剁碎了。”他一边吧嗒嘴,一边说,“这个所长我们早就认识,过去他没当所长之前,就在政府家属院住。挺内向的一个人,从农村考上的大学,第一个老婆跟人好了。找这第二个老婆也不是个正经货,名声不好,老大不小也找不到对象,最后不知怎么的就嫁给他了。”
凭我的职业敏感,我知道这可能就是我下来挂职所要体验的“生活”,就这短短的几句话,一篇好小说所需要的张力已经有了。我问他:“你说的这个齐光禄为什么杀所长?总有个前因后果吧!你能不能把这个事情详细说说?”“哎哟!要说那真不是个事儿!那算个什么事儿啊?唉嗨!钱,人家该赔也赔了,政府该补也补了,所长该免也免了。”他左手开车,右手捏着指头算着这三个“了”,好像这是一桩可以计算的买卖似的。
我坚持让他从头到尾说详细点。他意思了半天,说,一时半会儿根本说不清,这得抽个时间好好说道说道。我说:“我们路上有将近四个小时的时间呢!”
“四个小时?那不够,太复杂了!”他摇着头,又重重地叹了口气,“太复杂了,想想就够让人闹心的。”
2
汝河往南走了一大段,又掉头往西去了。这样的走势在平原地区很罕见,属于倒流,所以当地人也把这条河叫做回头河。汝河河湾处夹着一个小镇,很像一个人的胳膊搂着个孩子。小镇与县城隔河相望,但是无路相通,只能坐船过去。别看这个镇子不起眼,名字却响亮得很,叫天中镇。也是因为有这个镇子,这个县叫天中县。据说这个地名是乾隆爷下江南路过此地时封的。但这种说法很值得怀疑,我从史书上看到关于天中的记载:“禹分天下为九州,豫为九州之中,汝又为豫州之中,故为天中。”后来,我又在县志上看到“天中”二字竟然是唐朝的颜真卿所书。可见,历史真是不值得认真端详。
天中镇镇东头住着一户人家,户主姓牛,人们皆称呼“牛大坠子”。“坠子”在当地土话里两层意思,一层是对本地戏曲的统称,一层是指一挂鞭炮最后那几个最响的大炮仗。牛大坠子跟这两样都沾点边儿。先说唱戏这一出,从小他就喜欢,只要一出门口,小曲就挂在嘴上,咿咿呀呀,抑扬顿挫。如果碰上一群人扎堆儿在那里聊天,他便凑上去。禁不住人家一撺掇,他就会半推半就拉开架势。那么胖大的一个人,踩起场子来如风摆杨柳,左手撮成兰花指掐在后腰上,右手撮成兰花指挑在胸前,其势如凤凰展翅,便一唱三叹地开始了:
我不告天来也不告地
状告皇王御妹婿
我告的就是他强盗陈世美
秦香莲我本是
他的结发妻呀、呀、呀、呀……
至于把他跟大炮仗联系一起,一来是他嗓门大,说话跟过闷雷似的,震得人耳朵轰轰响半天;二来他好充大,说话办事总爱拣个高枝,好像凡事都比别人高明。
坠子爷爷过去曾经跟过袁世凯,专门做手擀面,说是祖传手艺。老袁这个人一直到死都爱这一口儿。老袁死后,爷爷背着太子克定送的一把日本刀解甲归田,刚好遇到兵荒马乱的年月,技艺无以相传。直到后来得了孙子坠子,他才将刀和做面手艺传给了孙子。
不管爷爷是不是跟过袁世凯,用这方法做出来的面真是好吃。刀看起来也是真的,像传说中的皇室用品。坠子当了金豫宾馆的经理之后,把做面的手艺给解密了。相当简单,小麦、红薯、绿豆三种面粉和在一起,磕几个鸡蛋,使劲搅和,待白黄绿三种颜色混为一色,用瓦盆盖在案板上饧半个时辰,然后擀成半韭菜叶那么厚的面皮,晾至半干,刀斜成45度,薄薄地片下去,便成了厚薄适中的面条。用猪油擦一下锅底,把葱姜煸熟,待水烧成大滚,把面顺势摆进去,出锅前再放几棵小青菜,点几滴芝麻香油。吃的时候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年少的味道”(爷爷说是袁世凯语)。那时候,就靠着这“袁面”,金豫宾馆红火了好大一阵子,如果不是后来的几多变故,结局肯定不是现在的样子了。
坠子原来在金豫宾馆当大厨,虽然有祖传的面点手艺,他却死活不听爷爷和爹爹的话,做了红案。他不喜欢白案的冷清,对着一堆面粉揉来搓去,让人一点都兴奋不起来。他喜欢红案的热闹,爹怎么打骂都改变不了他的志向,于是只好随了他。很快他就出师了,煎炒烹炸相当了得,那完全得益于戏曲给他的启示。他觉得炒菜跟唱戏十分相似,热锅凉油,一把作料撒下去,嗞啦一响,是过门儿,待主菜下锅,一出大戏便开始了,锅碗瓢盆叮当乱响,有韵律,有节奏,还有情趣。那是一门让人上瘾的艺术。
刚开放之初,国营金豫宾馆实在经营不下去了,学习外地经验搞起了承包。那时候的人都小胆,商管委开了几轮会议,没人敢接这个摊子。坠子一拍屁股站起来,签了为期五年的承包合同。当时的报纸电台当作是一个重大新闻,进行了广泛报道,说他是中原的马胜利步鑫生,他的壮举将会在中原大地掀起一轮改革大潮,云云。
后来的实践证明他这个决策是对头的,他以“袁面”打头,以周围鄂豫皖地方特色菜铺底,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远近闻名。那时候,他牛总经理梳着中分大背头,一套上海“响铃牌”大方格西服,脖子里吊着猩红领带,皮鞋擦得锃亮。不管他去哪里,都让人扎眼得厉害。一辆古董级的黑色“上海”牌轿车驶过,能听到收音机里传出的老包下陈州的唱腔:
久念陈州众百姓,
辞别王驾早登程,
紧催八抬忙走动……
3
机关干部下基层挂职锻炼,总有点不伦不类。有钱有势的部门下来还好,能给人家跑个项目批点资金什么的,至少能为当地干部提拔重用牵线搭桥。像我们这些文化部门下来的,两袖清风,手无缚鸡之力,很难融入当地。眼看着两年的挂职期限已经过半,我心里不免暗暗着急。一来,自己分管的文教卫属于慢工出细活的工作,干好干坏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出来;二来,有形的项目自己一个也没干。别人说起以往的挂职干部,往往是谁谁谁修了水库,谁谁谁盖了一所小学。如果我回去,在县里不会留下任何可资评说的东西。有一次,我给在发改委任职的一个学弟打电话,求他帮忙给弄个项目。“姐啊,”人前人后他都这么亲热地喊我,“不是我给你弄个项目,而是你得先编个项目,我负责给你点钱!”电话那头乱哄哄的,好像是在歌舞厅里,那时是下午四点多一点。“编个项目?是编制一个项目还是随便编一个项目?”我玩笑道。“哎呀!姐,你这作家都当呆了,那还不是一回事儿?小说是把真事往假里说,编项目是把假事往真里说!”他那边已经开始唱上了,吼了一句粤语歌又跟我说:“就这么回事儿,年底快批项目了,正好今年钱多得花不出去。”说完又唱上了。估计他也喝得差不多了,不然他不会这么跟我说话。他是一个知道分寸的人。
第二天,我带着办公室副主任赵伟中和秘书下乡搞调研。在县里,每个副县长都有一个办公室副主任跟着,其权力比秘书大,比办公室主任小,我的一切活动基本上都靠他安排。走在路上我问他,“编”个什么项目合适。赵伟中说:“赵县长,您是真想办事还是想办真事?”——妈的,这都什么语言,跟江湖黑话似的!我不禁想起学弟“编项目”之说——我说:“此话怎讲?”“真想办个事出出政绩,县政府项目库里的项目多的是,拿一个就是了。想办真事,那就看您觉得事情办得有没有意义了。”我说:“那还用说?我办事的风格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刘师傅插话说:“赵县长,咱们县我觉得最值得办的事情,就是县城往天中镇修座桥。这事儿老百姓意见很大。”“既然有这样的好事,过去怎么没人办?”“哎哟!”他又吧嗒起嘴来,这个动作表示里面有戏,情况复杂,“您不知道,天中镇人不好惹!就齐光禄那个事儿,前前后后拉扯多少年,到现在都没扯白清楚。”赵伟中连忙喝道:“老四,别信口乱说!”
我想了一下,说:“刘师傅,今天咱们就直奔天中镇!”刘师傅扭头看了一下赵伟中。赵伟中把前面摆着的“县人民政府”的牌子拿下来,扔在脚下,也没看我,叹了口气说:“走吧!”
虽然咫尺之隔,可刘师傅说要绕一个多小时的路程才能到。我想起他和其他人跟我说起的齐光禄的事情,心里隐隐约约有一种不安。也不完全是因为今天赵伟中的表现,很多人说起这个事情,都是这样一种态度。也不是避讳什么,好像谁都想躲开里面的麻烦,害怕会缠上自己似的。事情已经过去十多年了,现在说起来还如此讳莫如深,那么在这个案件背后,还有多少鲜为人知的东西?
4
牛大坠子承包金豫宾馆的第三年,来了一个南方女子。开始她是来推销报纸杂志的,养生、口才、营销、厚黑学,什么都有。女子一来二去,跟牛总怎么就对上眼了。牛总不拘一格降人才,把她留下来做销售经理。这个女子不寻常,在销售上确实有一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不管什么人见面就熟,只要见过一面,下次一口便能喊出人家的职务。再到后来,牛总是一步也离不开她,连自己的家都很少回了。
坠子的老婆也是天中镇人,在家就是个病秧子。身体弱的人,往往性格暴戾。有时候,坠子跟她说不了三句话,她就能拿头去撞墙。所以坠子平时也不敢招惹她,遇到什么事都是躲着让着。坠子当了老总之后,好话说尽,才把她和女儿搬进城里。屋漏偏遭连阴雨,坠子和那女子的传闻,不知怎么的就传到了她这里。她气不打一处来,抓不到坠子,逮住自己的女儿暴打了一顿。谁知坠子刚好回家来碰见,还没解释几句,母女俩合着伙歹毒他。女儿哭着怪他惹事,老婆拿着热水瓶朝他头上砸。他狼狈逃窜。老婆本来身子就弱,又遇到这事儿,气病交加,熬了不到一年就去世了。老婆死后,牛大坠子很快便跟这个女子结为夫妻。结了婚以后他才知道,女子还有一个儿子,比自己的女儿光荣小五岁。坠子心中暗喜,这是买一送一的好买卖,不费力气就儿女双全了。
坠子的女儿牛光荣长得既不像坠子那么肥硕,也不像他老婆那么柴,是个细皮嫩肉的美人胚子,个子细长,瓜子脸,一笑俩酒窝,羞怯中有一种质朴。娘还活着的时候,光荣已经寻到了对象,是自己谈的,只是年龄不到无法办结婚证。光荣的娘一死,光荣跟后娘之间像乌眼鸡似的,你啄我一口,我掐你一下,没个消停的时候。后来光荣索性搬到男方家去住了。再后来,光荣肚子里有了。男方的家长找到坠子,支支吾吾地把这事告诉他。坠子大手掌拍在老板台上,说,那还扭扭捏捏扯白什么啊?让他们俩先上车再补票不就得啦!
婚礼是在金豫宾馆办的。坠子本来就爱排场,当上经理之后结交的酒肉朋友又多,再加上双方驴尾巴吊棒槌的亲戚和镇上的乡亲,前后开了二百多桌。光荣的后娘重装登场,浑身披挂得比继女都像新媳妇,在酒宴上撒着欢卖弄风骚。光荣看着她,当着人面,笑也不是哭也不是,新仇旧恨窝成一肚子气,强撑一天,一口饭都没吃。
婚宴一直拉拉扯扯到晚上才结束,牛大坠子与亲家喝得昏天黑地。吃完喝完,一群晚辈闹哄哄地簇拥着小两口回去闹洞房。开始还算文明,交杯酒,咬苹果,亲嘴……闹着闹着就不像话了,一群人先把新郎围在中间“撞墙”,把新郎撞得筋疲力尽瘫软如泥,拱到床底下再也不爬出来。又开始折腾新娘,他们拉着她的胳膊腿往上抛,说是放冲天炮。一下,两下,三下……光荣一天水米没打牙,浑身连四两力气都没有,被他们抛来抛去,开始还能挺着身子,到最后浑身就像一块面团一样绵软无力。最后一抛,面团从众人的手中滑脱。光荣四仰八叉朝水泥地上重重地砸去,像一列脱轨的列车,失速撞向一个未知的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