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她没什么出众。他觉得必须再说几句,就说她有很好的——他在脑中搜寻他没记下来的面部特征,一个不会被看作于道德有碍的面部特征——“牙齿”。“她有很好的牙齿,”他说,“这件事就这些,真的。”他说。
“毒牙,倒像是,”艾拉说,声调有些提高了,“还有一朵红茶花在头发上?我想说,她听上去是一个怪物。”
然而,她不是。她站在那儿,有些事情发生了,有些东西在他们之间流通,他多希望它们没有。现在,在他眼中,艾拉成了他从不认识的人。他原先觉得她的喋喋不休让人欢喜,现在,他感觉她说话非常没头脑,还假惺惺的,她只为了他才用的香水飘到鼻孔里很难闻,他巴不得伤害她,这样她就会离开。
“我该嫉妒吗?”艾拉问。
“嫉妒什么?”他说,“我告诉你,从书店脱身我说不出有多高兴。”
过了一会儿,他亲吻艾拉。艾拉很善良,他对自己说。在心里,他可怜艾拉,比这埋得更深的想法是他们会因为她的善良、他的怜悯而受苦。他恨她的善良,他怕他的怜悯,他只想从这一切一劳永逸地逃开。他越恨,越怕,越想逃开,就越是继续吻她,他们的拥抱变得更富有激情,一个时刻融入另一个时刻,那一天融入下一天,生命被活力充满,他郁郁寡欢的情绪过去了,他几乎完全不再想戴红茶花的女孩了。
他变得很快活,这次休假似乎既过得太快,又是一个无休止的涡旋——由晚会、偶遇、新相识组成。无论是她的朋友,还是她父母的朋友,每个人好像都想认识艾拉的未婚夫。他见到墨尔本社交圈的很多人,他开始从他们眼中他的形象来审视自己——一个战后会青云直上干大事业的年轻人。这个生活很完美,每样事情都如此甜美地相互适合,他和艾拉、艾拉的家庭、他们的社会地位,成为和谐整体,他很快会拥有这样的地位。跟艾拉相处,有些事一度让他那么难以接受,现在却变得出乎意料地简易:他们之间不再有任何障碍,又回到他们原先的状态,也许还要更好,他把书店和他自己的疑虑完全忘掉了。
回到阿德莱德,他全身心投入一般医务人员的工作中——在正常情况下他厌恨这工作。在事先用金属板拼建好、铺着水泥地面的尼森式棚屋外面——棚屋位于瓦拉达尔军营行政区,他和其他医务人员在那儿有办公室——尘土被吹得在操场扬起来,到处打旋;在屋里,在令人生畏的烤炉一般的炎热中,他尽量把注意力集中在出征前的准备工作上——不是不存在就是没人认为必需的医药用品和设备,还有多得让人晕头转向的报告、表格、信件类的文书工作,他极少看出这些工作有什么目的或导致的任何结果。有天晚上,天气可能会转凉,还有一个能喝到冷啤酒和朗姆酒掺果汁加冰块的晚会,他也同样全身心投入,寻找一种他有时会经历的忘我状态。
基思·马尔瓦尼寄来一张明信片,再次邀请他去酒店会面——“康沃尔国王”。一张手工上色的酒店照片印在卡片正面——一座宏大的四层石头建筑,其点睛之笔是每层有一个三面开敞的露台,直面一条长长的、空荡荡的海滩。据卡片上说,酒店建于一八八六年。从照片上酒店前的那些男人戴的平顶直沿草帽和胡须式样来判断,这卡片也只比酒店建成稍微晚一点儿。多里戈把它放在办公室的文件当中,之后就忘了。
伦敦大轰炸的消息传来,每件事、每个人都带着一种越来越强烈的挫折感,跟伦敦大轰炸的消息一起的还有关于澳大利亚在利比亚跟意大利作战的最早报告,但他们还留在阿德莱德营地。各种传闻来了又走,关于出征在即和出征可能的目的地,比如希腊、英国、北非,入侵挪威等。
多里戈把自己湮没在各种活动中,满负荷工作和无节制晚会狂欢,让所有其他被冲刷得远些,再远些。一个下午,三点已过,在一堆申请担架的表格下面,他偶然发现了基思·马尔瓦尼印着酒店照片的明信片。在接下来的那个周末,多里戈·埃文斯可以休假十二个小时,没更好的事可做,他就开着从勤务兵的哥哥那儿借来的一辆燃煤的斯蒂庞克卡车,顺着海岸开向基思的酒店。
快黄昏时,他到了阿德莱德人当度假村用的一个小居留地。大洋上吹着微风,加上海浪的声响,热力变得不但可以承受,还给人以官能享受,受人欢迎了。如果说海滩看上去跟卡片上一样一览无余,那么康沃尔国王酒店却比照片上更宏大,也更颓败,传达出那种老古董遭遇艰难时世、像炼金术使物质转性般的魔力。
酒店里面是一个很长很暗的澳大利亚南部风格的酒吧:天花板吊得很高,经历了澳大利亚南部夏天的暴烈光照后,它的阴暗让人感觉很舒服。木头涂油处理过,它的光泽和灰褐颜色似乎给经受外面世界眩光后的眼睛以抚慰和休憩。头顶上的吊扇有节奏地擦过酒客交谈发出的擂鼓似的低声。多里戈去到酒吧,吧女在把后面架上的酒瓶码放整齐。她背朝他,他问她是否可以帮他找到基思·马尔瓦尼。
“我是基思的侄子。”他又说。
“你一定是多里戈,”吧女说,她转过身,金发挽成发髻。“我是——”
一束了无生气的电灯光柱从上往下照着酒吧,使她的蓝眼睛闪闪发亮。有一会儿,那眼睛里有些什么,接着,变得空无所有。
“我是基思的妻子。”她说。
7
他四处张望,眼神扫过放着朗姆酒和威士忌的顶架,扫到其他酒客身上,扫到印着“康沃尔国王”字样的毛巾。毛巾上歇着一只女人的手,拿着潮湿的茶巾,优雅的手指上指甲涂成酒红色。一种疯狂的欲望攫住了他,他想在嘴里感受它们。他感觉自己在她面前发光旋转。
“告诉基思我——”
“好的。”
“我休假时间缩短了。我不能留在这儿。”
“还有,你是——”
“他外甥——”
“多瑞?”
他想不起自己的名字,但这听上去没错。
“你是多瑞?多里戈?他们不是这样叫你吗?”
“嗯,是吧。是的。”
“这名字……很不寻常。”
“我祖父出生在那儿。他们说他跟本·霍尔一块儿骑过马。”“本·霍尔?”
“那个住在灌木林里的逃犯:
因为就跟在那些日子一样
大盗迪克和杜瓦尔活着的日子
平民的朋友是罪犯
勇敢的本·霍尔也这样”
“你什么时候用你自己的词讲过话吗?”她问。
“多里戈是我的姓和名字中间的那个,可是它——”
“卡住了?”
“我想是吧。”
“基思不在这儿。他不巧没见到你会非常失望。”
“这场战争。”
“是,那位希特勒先生。”
“我换个时间来。”
“一定,多瑞。听到你不能留下,他会特别遗憾。”
他迈腿离开。他内心里在发生一场可怕的风暴,既是兴奋,又感觉被出卖了,好像他属于她,而她抛弃了他,跟这相关联的感觉是她属于他,他得把她拿回来。在门那儿,他转过身,向酒吧方向走了两步。
“我们不是——”他说。
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女衫的顶部,把它向上拉——两个色彩鲜艳的指甲像圣诞甲壳虫张开的翅翼。
“书店?”
“是。”她说。
他走回酒吧。
“我那时想,”他说,“他们是——”
“谁?”
他感觉到他们之间有些什么,但他不知道是什么。关于这个,他不能采取任何行动。他不理解,但他感觉到了。
“那些男人。我想他们是——”
“你想他们是什么?”
“跟你在一起。我想——”
“你想什么?”
“我想他们是——你的——你的追求者。”
“别犯傻了。我在军官俱乐部有一个朋友,他们不过是他的几个朋友。还有这几个朋友的朋友。这么说,你是那个聪明的年轻医生?”
“嗯——,年轻,是的。但你也很年轻。”
“在变老。我会跟基思说你来过。”
她开始擦拭吧台。一个酒客把杯沿沾着酒沫的空杯子朝她的方向放倒。
“马上过来。”她说。
他离开了,开卡车回到市内,找到一家酒吧,义无反顾地把自己灌得什么都忘了,记不得把那辆斯蒂庞克停在哪儿。但酒醒后,他找不到把她忘干净的办法。他脑袋里面在打锤,每个动作、每个行为、每个想法中都有疼痛,似乎都以她为因由,也以她为疗法,只是她,必须是她,只有她。
接下来的几星期,他以医官身份加入行程已定的一个步兵连队无休止的行军,想以此来忘掉自己,每天行进二十英里——从山谷中的葡萄园出发,他们在那儿给军用水壶装满马斯喀特葡萄酒和红葡萄酒,行进到海岸边的沙滩,他们在那儿游泳,再行进返回,然后再沿原路走去——行进中的热力那么炙烈,感觉像一个强敌。有人疲劳过度倒下,他会帮着背起他们的行装,他强迫自己超负荷出力的劲头完全违背常理。结果连队指挥官命令他悠着点儿,这样他才不会被其他人看作傻瓜。
有天晚上,他给艾拉写信,他使用各种从文学中学到的有关爱情的形式和比喻,想在其中忘掉自己。信很长、很乏味,也很假。他的脑子被一些想法和感情折磨着,这些想法和感情他还没读到过,因此他认为它们不可能是爱情。对基思的妻子,他感觉到肉欲和仇恨,让他头晕目眩。他渴望占有她的身体。他想再也不要见到她。他感觉一种轻蔑和一种奇怪的距离感,他觉出一种共谋关系——好像他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他感觉她也知道,他说不清这感觉从何而来。他在理智上认为,一旦他所属的部队出征海外,他会很高兴再也不去想她。然而,当前他无法停下不去想她。
他几乎不吃饭,体重减轻,看上去莫名其妙地全神贯注地工作,连队指挥官既深受触动,又有些为多里戈非同寻常的热情担心,为此给了他休假二十四小时的特殊待遇。艾拉说过,如果他得到短时休假的许可,又没有时间到墨尔本,她会来阿德莱德。但尽管他满心想跟艾拉一起度过这次休假,甚至都选了一个要带她去的饭馆,不知为什么,他就是找不到合适的时机提及他要休假的事——虽然他给艾拉写了那么多信和卡片。等休假日期临近,他认为现在才告诉她不公平,因为她会来不及做任何安排,只会为了不能来而产生万事俱废的失望感。他坚信这给了他充分理由保持沉默,他郑重发誓永远不会回到“康沃尔国王”,之后,他给基思叔叔打电话,邀请他过来在酒店住一晚上,说“我的艾米”——他这样称呼他妻子——会跟基思一样高兴见到他。
“我的艾米,”挂上听筒,多里戈·埃文斯想。“我的艾米。”
8
跟澳大利亚军官打完牌,中村沉入到混沌的酒精导致的熟睡中。他做的梦很难解释,在梦里,他迷失在一个黑暗的房间里,正摸索着一头大象的腿,他努力想象这样的柱子或许能支撑起房子。藤蔓在抽枝,树叶让他窒息,在他眼睛四周形成一个眼罩,他什么也看不见,它们永不餍足似的生长累积。他感觉周围到处都是活物,但没有一处的生命是他能理解的。房里每样东西都出人意料、野蛮未开化——无论是无边无际的丛林,还是几乎裸体的澳大利亚俘虏,他知道他们像一群庞大、多毛、让人感觉危险的类人猿一样把他围住了。
这房间怎么回事?他怎样才能出去?绿色眼罩在往他脖子上绕,让他呼吸困难。他心脏突突搏跳,能尝到干燥的嘴里有铜勺子的味道,臭汗液像油脂一样涂在背上,让他感觉一种黏糊糊的寒意,他的肋骨瘙痒难挨,连他都闻到自己有一股馊味。当他意识到有人摇他,要把他叫醒时,他发着抖,打着冷战。
“什么事?”中村吼起来。
这些天他睡得不好,夜里突然被弄醒,他感觉稀里糊涂,又非常愤怒。他闻到季风雨的味道——在听到它抽打屋外地面之前——交织着福原中尉烦人的声音,在喊他的名字。
“什么事?”中村又吼起来。
他睁开眼,看到跳跃的阴影和亮光的抖动,他开始抓挠自己。一件湿漉漉的橡胶披风形成一个黑色闪亮的锥形,从张开的底部升起,直升到福原被染得泛黑的脸,整洁得一如往常,在最难应对的情势下都那么整洁,寸头、沾着水珠的角质边眼镜和一副短髭须。在他身后,友川举着一盏罩着罩子的煤油灯,一顶湿透的棉布军帽和垂到颈项的后帽檐凸显出这位下士白萝卜似的脑袋。
“在友川下士站岗警戒的时候,长官,”福原说,“一个卡车司机和第九铁路团的一位上校走进了营区。”
中村揉揉眼睛,然后狠命抓挠肘部,把那儿结的一个痂抓掉了,肘部开始流血。尽管看不见,他知道他身上盖满吸血扁虱。咬人的扁虱,在胳膊底下、背上、胸肋上、胯部咬,到处咬。他不停地挠,但扁虱不过向更深处钻进去。它们非常小。这些扁虱这么小不知用什么法子钻到他皮肤底下,在那儿肆无忌惮地咬。
“友川!”他吼道,“你能看见它们?你能吗!”
友川偷眼看一下福原,抬脚向前一两步,举起手里的灯,仔细查看中村的胳膊。他退后一两步。
“看不见,长官。”
“扁虱!”
“看不见,长官。”
它们如此之小,除了他,谁都看不见。这是它们邪恶本性的一部分。他不确定它们怎样到他皮肤下的,但他怀疑它们把卵产在了他的毛孔里,卵在皮下孵化,等着生出来、长大、死在那儿。得把它们挠出来。暹罗扁虱,科学对它们一无所知。
他曾经让友川下士用放大镜仔细查看他的身体,这蠢蛋还说看不见。中村知道他撒谎。福原说扁虱不存在,说这是希洛苯的副作用。他该死的知道什么?在这丛林里有那么多从前没人见过或经历过的事。总有一天,科学会发现这种扁虱,给它们命名,但眼下他不得不忍受它们的折磨,像他不得不忍受那么多别的折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