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夜显得格外沉静,只听得一片刚长了腿的青蛙在“呱呱”的鸣叫着。我横竖没有睡意,想着爷爷那和蔼可亲的模样,他对我从不发火,不像我的父亲动不动就大声训斥我,把我的心吓得老是突突地直跳个大半天。爷爷走了,想起他在村西的那条小河边弄来的水芹菜,再买一些碎的熟牛肉来,凉拌了吃,脆脆的,那种感觉说什么也忘不掉......
今天目送爷爷去另一个世界去了,他走的那样从容,毫无留恋!也许那个世界真如别人想象的完美,没有烦恼没有痛苦。洁白的月光投进来,洒在我的脸上,又想起爷爷给我讲着那人世间稀奇的事,他总是喜欢把我那红活圆实的手轻轻放在他的手里,用手指在我的掌心轻轻地点画着,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认识了不少的繁体字、生僻字。
听着外面水沟里潺潺的流水声,感到屋子里好郁闷,我也好像与世隔绝了,和别人之间无形之中形成了一种隔膜了。我放下那本书,隔着窗户向外望去,月光宁静的洒下来,似乎要把每个角落都想照个明白。
我茫然了,心中也不禁悲凉起来了。爷爷走了,那只是他自己的思念无从寄托;我愈来愈凄凉起来了,再看那轮金黄的圆月,她早已偏西,马上要与这个夜晚作别了。我没有了思绪,无限的忧愁此刻却争先恐后地涌上心间,我再也畅快不起来了。
看着漫天的繁星,我问它们,并未见答,我感到好困惑,我早已不是那个爱做梦的孩子了!
想着爷爷在世时经常对我说的那句话:“阿立,为咱们这个衰落的家族争光吧!”我总是答应下来,可是爷爷再也看不到那一天了。这时候,我忽然又自失起来,心中也显得不安起来,班主任的话又在我耳边萦绕:“有潜力,有前途!”我总是不屑一顾,因为我以为自己不是他们所认为的那种乖孩子。
倘肯......假如......
我正思忖间,一股带着水气的凉意袭来,月色渐淡,蛙鸣已止,漫天的繁星此时才显得更加闪烁了。我的心中顿感豁然开朗,虽然不知道路在何方,但我脚下的路始终要走的。
爷爷,父亲,母亲,伯伯,老师......我正要拿出书本再读起来,父亲已来催我睡觉了:“阿立。明天还要考试呢!”
我一边点头一边把书本文具收拾整齐,和着衣服竟不由得一下子睡着了。那晚,我几次梦见爷爷又在给我讲故事,又在我的手心轻轻地点画着,点画着......
第二天一大早,父亲早早地来叫我起床,妈妈更是在厨房为我做了一顿丰盛的早饭了。我慌忙起床,正要去洗把脸,父亲微笑着对我说:“考试时要沉着,冷静。”我转身正要离去,他又补充了一句:“把不好做的放后面,会做的先做。”我连连点头称是,也顿是好笑,这种话语不知道班主任在我们面前说过多少次了!
吃罢早饭,父亲亲自骑自行车送我去镇上的考场去。
那里早已挤满了来考试的同学们,有说有笑,有的还在拿着书本在继续研究着什么......
第一科是语文,我心中早已是万分轻松,那是我的特长。父亲经常笑我:“看你的样子长得傻傻的,说话都说不出个完整的话儿,语文成绩总是那么好!”每次看到父亲那鄙夷置疑的目光,我总是觉得他好像真的误解了他的儿子,语文成绩好,就一定说话说得好么?我总是一副颓唐的模样,脸上又笼上了一层灰色......“当!当!当!”进考场的铃声把我从记忆中拉了回来。父亲又对我叮嘱了几句,我点头称是,无意之中看见父亲用期望的眼神看着我,我再也活泼不起来了,赶忙劝他:“爹,你放心!我能行!”
考试卷发下来了,我先审视了一下试题,怎么没有见到作文?我甚是奇怪。看着监考老师像在监视犯人一样,两眼直放光,似是两把刀,我害怕极了,也不敢问。
不多久试题就被我做完了。上面的试题全是我平日里最常见的那几个,我的心里不禁暗自笑了起来:“就这样的试题也能拿出来考验人么?!”偶然听到监考老师在考场内来回的踱着步,在生硬的水泥地面上发出“嗒嗒”单调乏味不过的声音来。忽然,她在我的身旁停止了脚步,歪着脖子,在审视着我做过的试题,不住地点头微笑着,然后又走去别的地方去了。
过了没多久,那烦人的“嗒嗒”声又来了,好像又一次敲打着我的心,心中也不禁突突直跳起来。她又在我的身旁停了下来,我依旧在复查着刚做完的试题。我看了看她,她的脸色腾然间变得铁青色,我也吓得涨红了脸;难道她想故意刁难我么?——我再也不得而知了。
我又看了她一眼,她却没有了表情,面若木偶,傻傻地呆在那里。我琢磨着:难道我做过的试题有让人发呆的地方么?我又查看了一下,还没发现什么;我愈来愈不安起来了,抿着嘴笑了笑,又从眼角里斜瞥了她一眼,她也从她的眼镜横边暗暗地看着我。良久,她向我伸出她的右手掌,然后轻轻地翻了过来,向我微笑着,又指了指我手中的试卷。这时,我才恍然大悟过来,她在暗示我试卷的背面有些什么。
我翻开一看,原来试卷的背面还有题目!——天啊!我读小学五年了,试卷一直都是油印的单面,未曾见过这等双面都印有试题的试卷!我顿时傻呆了,心里是一阵的慌乱不安。
我又看看她,她赶快伸出左手臂,用右手指了指她戴着的手表。我这时才醒悟过来:我刚开始考试时怎么没有见到作文题目呢!原来在背面!想着父亲、老师的教诲,想着爷爷那句在耳边萦绕的话,我好像一下子勇气百倍,分秒必争地做起剩余的试题来。作文的题目是《路》,我草稿也来不及写了,就把村东的那条泥泞的路挥挥洒洒地形容了几百字,刚一停笔,那边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我也长吁了一口气。
父亲早已在考场外等候了,他看见我走出考场,慌忙迎过来问我:“阿立,题难不难?”我佯装难过的回答:“考试卷是双面的,我只发现了一面......”
父亲顿时变得严肃起来了,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好难看,似是责备地对我说:“唉!天意啊!”我怕他真的生气,慌忙送给父亲一个微笑道:“蒙你的,险些没做完!是一位监考老师提醒了我......”父亲听罢,擦了擦额头的汗,马上换了一个面容对我说:“是哪位?咱私下里得谢谢人家!”我点头称是。
接下来是数学,我最惧怕的就是这门学科,也是天生的没有数学天赋。进入考场后,试卷还未发下来,我的心里早已突突直跳起来了,顿时满脸抽汗。时值6月份的天气,热的人们好像透不过气来,那时的考场内还未配置电风扇,更不用说空调了,那总是很遥远的事情。
不一会儿,我那语文考试时的骄傲模样顿时荡然无存了。我愈恐惧就愈加恐惧了,嘴里不住絮絮道:“老天保佑!阿弥陀佛......”监考老师听见了,用着他那鄙夷的目光看着我,我的脊背不禁吐出汗粒来了......
我的心里不住地咕噜着,想起父亲期望的眼神,想起老师的教诲,我浑身瑟索着。监考老师看见了,以为我中暑了,慌忙过来问我:“咋啦?哪儿不舒服吗?”我听后全然不动,只是惊愕的瞥了他一眼,心里只觉得苦,却又吐不出来。
这次我倒是先看那试卷的背面有没有题目了。
看着试卷上偏僻的题目,我的心里不觉中打了几个寒颤,好像马上要过冬一般,他看我没有动作,只是痴痴地发着呆,又近前一步问我:“要不要我给你去拿一些防止中暑的药来?”我又是一阵摇头。
再看那题目时,忽然觉得那题目并非我想象的那样难以攻克。忽然一下子变得明朗了许多,也清晰了许多,我的思绪好像一下子开阔了许多。我赶紧拿起笔,先填上自己的名字及小学地址,然后对着那曾经让我心惊肉跳又似曾相识的题目来......
这时的心中,一股久违的畅快掠过心田,宛然喝了六月里冰镇的雪水,透心的凉爽。不知为什么,今天感觉到自己的确已经用心了,真的感慨自己的潜力平常为何没有充分的发挥出来!我正得意间,那监考老师又悄悄地走了过来,他看了看我做的试卷,他微笑起来,笑的那么与众不同。
今天仿佛一切都好,我不知道是父亲的话,还是老师的教诲一下子触及了我应有的潜力,只觉得心里那种莫名的满足总是遮掩不住。
不多功夫,考试结束的铃声已经响起,我又想起今天奇极的考试经过,不禁感慨万千,抿着嘴笑了,心里是何等的舒服!看来,整天满口之乎者也,加减乘除的算来算去,那种缠夹不清的折磨,到了实战阶段都是另一番景象!
这时,父亲走了过来,他迫不及待地问我:“这次注意试卷背面了吧?”我应声直点着头。
“考的怎样?”父亲好像在期待着什么似的问我道。
“还不错,...差不多。”我抿着嘴笑了笑。
父亲倒是显得万分沉重,嘴里一直在咕哝着:“要是这次考不上一切都要再重来了......”又显得一副伤心的模样来。
此时,天色有些阴晦了。在苍黄的天底下,我坐上父亲骑的自行车,一群欢快的鸟儿从头顶飞过,忽而感到一丝凉意,却发现太阳早已隐去了身影;一阵清新的微风拂过脸庞,脑海里好像一下子清醒了许多,心里总是有种莫名的感觉,觉得它好像被什么挡住似的,单在脑海里回旋,吐不出口外去。
那天中午,妈妈从镇上买回2斤猪肉,又买了一些青菜之类。我顿生好奇,惊愕地问她:“妈,弄的这么丰盛,今中午有客人么?”妈妈摇了摇头,然后示意我走近她的身旁,她***着我的头,和蔼可亲地问道:“今儿考的咋样?”
“估计不错。”我蛮有信心地回答。妈妈听后笑了,在一旁的伯伯也笑了。
忽然间,我发现父亲一个人坐在一边,似有所思,痴痴地望着家里忽进忽出成群结队的那些蜜蜂,他笑了......
“爹,你笑什么?”我不解地问他。
“你瞧那些蜜蜂,总是不知疲倦地忙碌着......”父亲指着那蜜蜂道。
我听后无语了,心里无端地觉得悲凉起来了,生怕父亲又生气,心坎里不禁突突直跳起来了。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是一段漫长的等待过程。心里面盼着录取通知书早一点儿下来,又盼望着不要下来。——若是能录取,最好录取到镇一中,那是宽敞明亮的教室;二中却是破旧不堪的瓦屋教室,我倒是十分希望被前者录取。
那天,我们一家人正在地里拔着野草,忽然听到班主任骑着他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在地头喊道:“阿立,你被录取了!”
我们一家人顾不得洗净沾满泥巴的双手,马上不约而同地朝他奔了过去,父亲一把接过通知书。
“注意,别弄脏了,别弄破了!”班主任连声提醒父亲道。
父亲哪顾得上这些,只顾往下看,下面的落款是鲜红的“镇一中”。父亲一下子把我抱紧在他的怀里,我直喘不过气来了。
父亲看我涨红了脸,料是被他用力抱的,随即似是自责地埋怨自己:“看我,把咱家的‘才子’给抱疼了!”我害羞地低下了头。这时,我才看到父亲笑了,一家人都笑了。
父亲的眼睛湿润了,伤感地对我说:“爹老是以为你的样子太傻,不可能会拿这么好的成绩......”父亲把那通知书递与我,轻轻的拭了拭眼角,似是感叹,似是劝勉地对我说:“以后还要继续努力,你只超出了分数线两分!”班主任听到这里,慌忙解释道:“这已很不错了,咱们学校考上镇一中的只有5个,阿立是其中的一个。”
父亲听到这里,再也遮掩不住自己内心的喜悦了。他马上命令全家:“走,回家去!为咱们家阿立庆祝庆祝!”我赶忙拦住父亲:“爹,这又不是什么大事......”
“这事儿还不算大么?!”父亲顿时满脸的疑惑。
“只是个初中而已!”我辩驳道。
“是重点镇中!”父亲补充道。我听后再也说不出什么了,我知道,对于父亲来说能读初中早已是渴望而不可求的事情了,更不必说是重点镇中了。
望着深蓝色的天空,没有一片白云,远处起伏绵延的800里伏牛山清晰可见,似乎还能看见有人在山间的小路上忙碌着什么......
夜幕降临了,今晚没有了月色朦胧,只有漫天的繁星,我又用心点数着,父亲笑了,妈妈也笑了,伯伯也笑了,两个妹妹和弟弟都笑了。
我再寻那颗划过夜空的流星,终寻不到。水沟里早已响起了蛙鸣声,蟋蟀,蝈蝈也在“曲曲”地演奏着乐曲,夜色便朦胧在这乐曲里。
那晚,我在梦中又梦到了爷爷,我把这一切告诉了他。他听后开心地笑了,笑得那么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