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不要碰我!”
“歌儿!歌儿醒醒!”
我惶然睁眼,对上一双布满血丝的狭眸,茫然道:“完颜宗翰?”
说毕,梦中的一切尽数涌上脑海,我情不自禁地扑进他怀中,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紧紧复紧紧地抱着他。
完颜宗翰温柔抚摸我的背,语气暖暖如春风,“义父在,不要害怕……”
我将脸深深埋在他怀中,轻轻颤抖着身子,不愿离开他的怀抱。
早起洗漱,花涟秀娥俱都默默无语。我擦干脸,浅浅笑道:“日子还要不要过,你们全苦着脸,叫我心里不是更难受吗。”
花涟一听,红了眼圈,哽咽道:“都是奴婢们没照顾好小娘子……”
秀娥忙拿了绢子替她拭泪,“好好的别再哭了,叫小娘子见着了岂不是更伤心。”
我在妆台前坐下,将梳子递给她们,对着镜子笑道:“歌儿没事,你们别再担心了。义父面前,更要留点神,别总是愁眉紧锁的,义父见了又要动怒了。”
说完,我突然想起一事,问道:“你们倒是可以跟我说说,昨天迪古乃与合剌怎会出现?”
花涟想了想,回道:“昨儿小娘子和答离离开后,元帅就带着我们直接回了府。没多久,答离便慌慌张张地跑回来,说是小娘子不见了。元帅当时急得要杀人,连忙派了护卫满城寻找。奴婢们也跟了去,结果在路上遇见了太子和小王爷。於是众人就一起去找,寻到答离口中的那家扇子铺时,当家的说从下午起就看见有辆马车一直停在路边,傍晚时才匆匆离开,恰巧是小娘子不见的时候。接着我们一路打听,方知那辆马车最后进了完颜宗磐的府中,而且是从后门进去的,小王爷又在门口发现了一些未烧尽的迷香。起初大家都只是猜测,不敢贸然进府搜查。小王爷却断定小娘子一定在府里,便带着我们的护卫强行冲了进去……”
迪古乃……
他定是早已察觉出,完颜宗磐对完颜宗翰心怀不满,起因便是完颜宗翰带头反对立完颜宗磐为储君,而推举合剌为太子。虽然完颜宗干、完颜宗辅也支持合剌,但如果掌大金国军权的完颜宗翰不表态,那单凭这二人一定无法使金太宗答应立合剌为皇储。也就是说,完颜宗翰的支持无疑是将此事一锤定音,逼得金太宗不得不从,完颜宗磐也理所当然的最恨他!
估摸着打我一走进宗贤府里,完颜宗磐的手下们便在附近候着找寻机会。如果不是昨日,也有可能是今日、后日……
我又问:“此事还有谁知?柔福知不知道?”
她俩互视一眼,我不由得一惊,脱口道:“柔福她知道了?”
秀娥按住我的肩膀,笑道:“小娘子别担心,柔福帝姬不知。当时寻人的动静虽大,却尽量瞒住了盖天大王府里。至于后来冲进完颜宗磐府中搜查的护卫们……”
我惊得站起,颤声道:“不会……”
花涟点点头,垂目小声道:“全被小王爷下令割了舌头。”
我眼前一黑,脚下有些虚,秀娥忙扶住我,宽慰道:“小娘子不必多心,本来是准备尽数赐死。奴婢劝了一句,怕小娘子得知后心里不安,小王爷这才作罢,又每人赏了金银钱财,放回乡去了。”
“知道了。”
我无奈闭眼,饶是如此,还是与我脱不了干系。老天爷太过残忍,为何要生出这么多事来。而迪古乃,如今不过十岁,却能下如此狠毒的命令。虽然晓得他是为保我清誉,可是一想着将来他的狠毒只会变本加厉,到底是难过多一些。
临近中午,花涟和泰阿丹陪着我出城送柔福离开。她眼中除了离愁还是离愁,看来被完颜宗磐绑架一事,算是瞒住她了。二人絮絮叨叨说了一路话,互相反复叮嘱,送了十里之后,方才下车分别。
回城的路上,众多护卫随行,我只能坐在车舆中,连帏帘都不能掀开一角。花涟见我闷闷不乐,安慰道:“小娘子别嫌闷,元帅是紧张小娘子……”
我心里明白,经过昨日之事,完颜宗翰已然成惊弓之鸟。虽暂时失去自由,我岂会不理解他的疼惜之心。
进了明珠阁,里面争吵声不断,我掀开珠帘一瞧,发现完颜宗翰与希尹你一句我一句,争得不可开交,因问:“怎么了?”
希尹淡淡道:“今儿在朝堂上,粘罕终是没有忍住。”
我吃了一惊,难道他和完颜宗磐动手了?
见完颜宗翰右手一直拢在袖中,我心隐隐不安,上前拿过他的手一看,居然包扎着几层软布!
“你受伤了?”
完颜宗翰轻叹一气,摸着我的头柔声道:“一点点小伤,不碍事。”
我望着希尹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完颜宗翰瞪他一眼,似乎不想让他说出来。我咬唇道:“你别拦着他,你知道我的性子。”他露出一抹苦笑,不再多言。
原来今早上朝时,他与完颜宗磐先因政见不合而发生争执,完颜宗翰本就满腹怒火,如此便一发不可收拾,二人当众打了起来。因为进宫面圣不得佩戴武器,所以当时都是赤脚空拳。完颜宗翰武艺高强人尽皆知,完颜宗磐又岂会是他的对手,没过几招便被踩在脚下,随知那厮袖中竟藏有匕首……
金太宗命人将二人拉开后,便分别单独召见询问。完颜宗翰向来不把他放在眼里,随便敷衍了几句便告退离开。
我无奈道:“你这又是何必呢?”完颜宗翰只是嘿嘿发笑,搂着在饭桌前坐下。
午后出门遛马,方走出几步,便听见后面有人呼喊。回头一瞧,四五人策马而来,随行的是一大队皇宫禁卫。完颜宗翰眉头一皱,打算不加理会。
“元帅留步!”
来人纷纷下马,为首一名身着公服的男人上前略施一礼,垂目道:“下官奉陛下口谕,特来接小娘子入宫觐见。”
说毕,他抬头飞快地瞟我一眼,轻声道:“这便是颜歌小娘子吧。”
完颜宗翰冷冷道:“陛下到底想干什么?”
来人恭谨一笑,回道:“今儿两位郎君在朝中起了争执,陛下询问过后,方知事情缘由。因此特召小娘子入宫加以抚慰,还请小娘子速速进宫,免得误了时辰。”说着,一顶轿子很快抬了过来。
加以抚慰……这四个字真是耐人寻味的很……
谁都知此事关乎女子名声,能尽量不提就不要再提,金太宗却派这么多人来接我,弄地大张旗鼓,仿佛生怕旁人不晓得。他一向畏惧完颜宗翰,又为何反其道而行,难不成……他还真想顺水推舟,劝我嫁给完颜宗磐?或是借着立储之事,发泄自己的怨恨?
希尹平平道:“你回去告诉陛下,完全没有这个必要。还有,陛下龙体初愈,不宜思虑太多。”
“这……”
来人面色为难,却也不肯退让。完颜宗翰却笑道:“如此,本帅就一同进宫。”我和希尹甚是不解,又听那人回道:“可是陛下只说召小娘子……”
完颜宗翰不耐烦地斥道:“给老子闭嘴!”来人立即噤声,只得点头赔笑。
坐在轿中,我心有不安,不时掀开帘子,与完颜宗翰对视几眼。他笑颜暖暖,令人安全感大增,我也不再心慌意乱,渐渐平静下来。
小半个时辰过去,轿子抬进了金国皇宫。我悄悄掀开帏帘,好奇地朝四周打量,毕竟这是我头一次进来。
下了轿,一座不大不小的宫宇出现在眼前,来接我的人进殿通报,很快又小跑出来请我们进去。
殿内大而空阔,御座上走下一个矮瘦矮瘦的身影,心想这便是金太宗了。微微抬头一瞧,不禁皱起了眉头。金太宗果然如完颜宗翰所说,其貌不扬,老态龙钟。近一年来健康又出了问题,面色蜡黄,双目浑浊。
想着头次觐见应行跪礼,但又不愿给他下跪,一时有些纠结苦恼。而让我吃惊的是,完颜宗翰见了金太宗,居然不跪不拜不施礼,只是轻轻颔首,意思了一下。而金太宗似乎也见怪不怪,并未露出半点不悦。
敢情完颜宗翰一直是这样?太横了吧!
金太宗依旧呵呵笑着,“小娘子果然是风姿绝代,朕的宫中竟无人能与小娘子比肩,真是——”
他可能一时词穷,语气顿了一顿,又抚掌笑道:“真是比嫦娥还要美!”
我傻兮兮地笑道:“陛下见过嫦娥?”
他愣了一下,脸上一阵红白。我心中暗想:这金太宗脸皮真薄啊!
余光里,完颜宗翰和希尹似乎在偷笑,腰上那只手也轻轻捏了我一下。我脑瓜子边转边说:“呵呵……民女和陛下开玩笑呢。陛下贵为天子,想来那嫦娥为了瞻仰龙颜,应是入过陛下梦里。民女愚钝,还望陛下见谅。”
“无妨无妨,小娘子幽默,朕……觉得很有趣。”他讪笑一声,随即分别赐座,自己又蹒蹒珊珊地踱回御座。
完颜宗翰落座后,便率先发问:“宗磐与陛下说了什么?”
我侧身看他一眼,越来越觉得他甚是嚣张。而金太宗的老脸上,居然出现了一抹怯意。他喝了口茶,这才缓缓开口道:“朕已经训诫了他,还望粘罕你不要再和这混账东西计较。朕也代他向小娘子赔罪。”
我笑着接道:“陛下言重了,只要……只要殿下能真心悔过,民女便不再计较,也希望陛下不要插手此事,一切都过去了。”
金太宗颔首道:“那是自然,朕又不糊涂,也知此事赶快平息才好。”
我微微侧脸,心想你不糊涂谁糊涂,又闻得他笑道:“所以,为了安慰小娘子,朕决定封小娘子为我大金国郡主,只是这封号……”
郡主?
我微感惊讶,第一反应就是拒绝,岂知却被一个小内监抢了话:“启禀陛下,小人倒有个好主意。小娘子国色天香,犹如仙女下凡,不如便取封号为‘上仙’如何?”
“上仙郡主?好!就用此封号!”
金太宗仰面大笑,完颜宗翰则绷着脸,一言不发。希尹轻咳几声,侧身睨我一眼。我又瞧了瞧完颜宗翰,示意他开口表态。
然而不过一瞬间,我心中忽地冒出一个念头,嘴里问道:“这郡主可享有食邑?”
他们皆不料我有此一问,看向我的目光写满了诧异。金太宗笑道:“既然是封君,当然会赐你食邑。”
我当即哈哈大笑,“那好,民女就却之不恭了。”说罢起身走过去谢恩。
金太宗又道:“既然是我大金国的上仙郡主,那朕便赐你一座郡主府独居——”
完颜宗翰打断他道:“这就不必了,陛下若是有心,不如考虑考虑增加军费、或是赈济灾民。”
我亦跟着道:“民女已经在义父府上住习惯了,陛下不必费心。”
出了皇宫,完颜宗翰打趣我道:“怎么一听有食邑,你就笑呵呵地去谢恩了?”
我低头一笑,眨眼道:“不告诉你。”